老股暗流:誰在從中國大模型公司悄悄套現?

誰在賣,誰在買,誰被困住了,誰提前走了?

時間走到今天,智譜上市已有4個多月時間,其股價從116.20港元上市價格,漲到1001港元。這個背景下,故事逐漸展開。

2024年4月的一個下午,一位投資人在朋友圈看到了那則消息,隨後把手機扣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消息說,月之暗面創始人楊植麟在完成10億美元融資後,通過出售個人持股套現了數千萬美金。"公司成立才一年。"這位投資人後來說,"他比他的投資人先出來了。"

月之暗面隨即否認了這則消息,但否認本身反而放大了爭議。

爭議在於幾個關鍵詞:老股、價值和財富。

幾個月後,朱嘯虎以循環智能老股東身份在香港提起仲裁,2024年年底,楊植麟被迫公開發文回應。一場圍繞老股的糾紛,變成了整個創投圈最漫長的一幕鬧劇。

沒有人錯了——因為根本沒有規則。

這是2026年中國大模型產業最少被正式討論、但幾乎每個從業者私下都繞不開的話題:當"AI六小龍"集體衝向港交所,隱藏在融資輪次背後的老股市場,究竟在發生什麼?

誰在賣,誰在買,誰被困住了,誰提前走了?

同一張牌桌,不同的手

2023年春天,當楊植麟從循環智能分拆出來創辦月之暗面時,整個大模型賽道幾乎還是一片混沌。那時沒有人知道那家會跑出來,也沒有人預料到僅僅兩年後,這批公司會以如此不同的姿態站在各自的命運節點上。

有些投資人已經率先衝進去了,但仍有一大部分,仍在謹慎的觀望。

彼時的"六小龍"——智譜、MiniMax、月之暗面、階躍星辰、百川智能、零一萬物——融資累計超過60億元人民幣,佔據國內大模型早期融資總額的一半以上。它們共享同一批投資人,競爭同一批算力資源,爭搶同一批頂尖工程師。

在外人眼裡,它們是一個整體;在GP的投資組合裡,它們是命運高度相關的一組賭注。

這個語境之下,競爭是一件好事,只有有充分競爭的市場,才有可能被炒得更熱。2026年初,這組賭注的分化速度,比所有人預計的都快。

智譜和MiniMax已經登陸港交所。智譜上市後一個月內市值暴漲7倍,MiniMax同步高歌猛進,兩家市銷率一度高達550倍。港股給出的定價,遠超任何人在一級市場時的預期。

月之暗面在跨年夜剛完成5億美元C輪,楊植麟在全員信裡說"不著急上市",但消息隨即傳來,公司正悄悄加速IPO節奏。就在最近,月之暗面即將完成新一輪2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140億元)融資,投後估值破20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1400億元)。階躍星辰以50億元刷新大模型單筆融資紀錄,Pre-IPO融資正在進行,印奇出任董事長,港交所的大門已在眼前。

而百川智能宣佈放棄通用大模型,全力轉型AI醫療;零一萬物解散預訓練團隊,轉向垂直場景。兩家公司的融資記錄此後陷入靜默。

同一張牌桌,同一批入局時間的玩家,兩年後的處境判若雲泥。

投資人的帳單

理解這場分化,需要先理解坐在牌桌另一側的那些人——那些在2022年前後把錢押進去、此刻正盯著螢幕上那串數字的機構。

君聯資本與其管理的社保中關村專項基金是智譜最大的外部投資人。他們在2022年、2023年、2024、2025年多次投資智譜,成為智譜最大的機構投資人。他們在智譜的多輪融資裡合計投入6.2億元,同時通過老股轉讓拿到更多籌碼,最終持有2710.9萬股。

這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2026年1月智譜上市後,這部分股權的帳面價值超過31.5億港元。帳面回報超過4倍。

但這道算術題的解法,遠比算式本身複雜。

"我們在2022年初就看到了這個方向。"一位參與過智譜早期融資的機構人士說,"但那時候ChatGPT還沒出來,大模型是什麼很多LP根本不理解。你要在內部過會,要說服委員會,要應對'這公司什麼時候能賺錢'的追問——光是這個過程,就已經是一場考驗了。"

考驗並沒有在投進去之後結束。2022年年底ChatGPT橫空出世,智譜的估值開始急速攀升。這時出現了第一個真實的決策壓力:要不要在某一輪參與老股轉讓,提前鎖定部分收益?

按照行業慣例,當一級市場項目出現大幅增值時,部分LP會通過老股轉讓實現階段性退出。但如果轉讓了,後續上市後的增值就與你無關。智譜從B2輪的5億美元估值,再到上市後突破4000億港元,每一個時間節點的賣出,都意味著與後續漲幅的永久告別。

君聯的選擇是:持續加注,不做提前退出。最終的帳單證明這個判斷正確,但在做出這個判斷的每一個當下,沒有人知道結局。

君聯管理的社保中關村專項基金也參與了智譜的投資。這一細節通常被略過,但它的意義值得停留一下:智譜這場財富故事的參與者,包括社保資金。這筆最具公共屬性的長期資金,最終和市場化機構一起,分享了中國AI崛起的紅利。

整個六龍老股圖譜裡,最沒人追問的,是米哈游投MiniMax這筆錢。

2021年,遊戲公司米哈游以2億美元估值進入MiniMax,是它的天使投資方。那一年,米哈游剛憑藉《原神》完成全球爆紅,正處於公司史上最高光的時刻。

為什麼是一家遊戲公司,在那個節點,以天使輪身份入場大模型?這個問題從來沒有得到正式解答。是判斷AI生成內容會顛覆遊戲產業的防禦性押注?是對MiniMax創始人閆俊傑的個人信任——他曾是商湯副總裁,遊戲與AI的交集是真實的?還是早於行業共識的戰略前瞻?

2026年1月MiniMax上市,投資帳面賺了約百億。隨著MiniMax股價的上漲,這個數字,仍在不斷向上攀登。

這個結果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值得追問,因為一筆成功的投資背後,埋著的是決策邏輯——而這個邏輯,是可以復用的。

同一輪融資,成本差了50%

如果說前面的故事是已經發生的歷史,階躍星辰的Pre-IPO,是一場正在即時上演的博弈,也是中國大模型老股市場最赤裸的截面。

2026年初,階躍星辰Pre-IPO融資分兩撥交割:第一撥投前估值約40億美元,第二撥已漲至50-60億美元。同一筆融資,前後兩撥買家,入場成本相差將近50%。

不僅是大模型領域,如今的具身智能賽道,這一幕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這個結構在正常的融資市場裡幾乎不會出現。它的出現,說明兩件事同時成立:一、對這個標的有需求的買家多到可以在短時間內鬨抬估值;二、後進來的買家,願意為這種哄抬支付溢價。

他們願意支付溢價的唯一理由,是智譜和MiniMax上市後的表現——550倍市銷率。那個倍數,變成了後進入者最有力的自我說服工具:港股會給出更高的溢價,我不是最後一個買單的人。

一個業內的笑話是,有人問投資人“你怎麼看待某個具身智能項目?”投資人回答:“他就像一個長相非常普通的同學,但有一天,突然全校人都在追她/他。”

每一個參與大模型融資的人,都在同一個邏輯裡轉圈。

這時,老股的流向就更為巧妙,有人害怕想要提前退,有人堅定看好未來。孰是孰非?沒有定論。

沒有市場的老股

六小龍裡,最少被提及的案例,恰恰是理解整個市場最不可缺少的部分。

百川智能和零一萬物,選擇了戰略收縮。前者放棄通用大模型,押注AI醫療;後者解散預訓練團隊,轉向垂直行業服務。兩家公司的融資公告在這一節點後近乎消失。

這意味著,它們的早期投資人手裡,握著一批沒有定價錨的老股。

智譜的老股可以參照港股市值;月之暗面有最新一輪200億美元的估值標尺;階躍星辰的Pre-IPO正在即時定價。但百川和零一的老股,市場願意給多少?行業地位換了,賽道敘事變了,估值參照消失了。

更冷酷的現實是流動性。大模型賽道的買家本就集中,當兩家公司放棄了"通用大模型"這個最性感的標籤,潛在的老股接盤方會進一步縮減。這些股權將以什麼方式、什麼價格找到出口,是整個賽道里懸而未決的問題。

同一批機構,同一個年份入場的投資組合,贏家的老股被人排隊搶購,輸家的老股幾乎找不到市場——這種極度分化的流動性結構,才是中國大模型投資周期最真實的底色,遠比那些亮眼的回報數字更需要被記住。

那些還沒落袋的錢和規則的欠帳

從機構回到個人,六龍老股圖譜裡還有一條被忽略的暗線:員工。

智譜883名員工中,452人持有公司股份。這個51.2%的持股比例,在中國科技公司裡屬於罕見的高水平,被外界解讀為智譜對人才激勵的重視。上市後,這批員工帳面上的財富實現了質的飛躍。

但同一套體系裡,還有一個沉默的群體:離職員工。

按照行業通行的期權協議,員工離職後通常只有90天的行權窗口,過期作廢。行權意味著要自己掏錢,以約定的行權價買入老股,再等待上市解鎖。在公司估值飆升而IPO時間不確定的窗口期,這道門檻對大多數人來說難以跨越——要麼拿出一大筆現金賭一個未知的時間點,要麼永久放棄。

這是中國AI創業公司期權機制最本質的結構性問題:期權作為留人工具被廣泛發放,但變現通道的設計,始終由公司單方面掌握。對於那些在公司高速成長期離開的人來說,他們參與了創造,但可能永遠無緣分享。

在美國,這套問題已經有了相對成熟的解法。Forge Global、CartaX等二級市場平台提供報價與撮合,優先購買權條款在股東協議裡有明確界定,連續創業者的老股東權益補償也有行業慣例可循。Anthropic最近的二級市場掛牌對應估值超過一兆美元,資訊公開,可以查證。

中國沒有這些。大模型公司的老股交易至今在私下撮合,沒有公開報價,沒有定價標準,沒有流動性基礎設施。曾有人評論了一句話,至今是整個市場最誠實的描述:"連續創業者上一次創業是否收拾乾淨、老投資人利益到底怎麼算,目前業內沒有通行做法。"

這不是一個單家公司的問題,也不是某一個創始人或者機構的道德問題。這是整個一級市場在這輪AI浪潮中積累的制度欠帳——市場跑得太快,規則沒有跟上。

六龍各有各的命。有人已經在港交所敲了鑼,有人還在等窗口,有人的老股被人排隊搶,有人的老股找不到買家。財富在各個層次以各種方式流動:機構帳面回報從4倍到顆粒無收,員工從千萬富翁到期權歸零,創始人在套現與仲裁之間走鋼絲。

這場分化還沒有結束。贏家的故事很容易講,而且每天都有新的。

那些還沒落袋的錢、那些還沒釐清的規則、那些還沒被追問的決策——才是這場盛宴真正值得被記錄的部分。 (融中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