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5月6日,兩條看似矛盾的新聞在同一天炸響。
一條來自三星電子官網:為應對急劇變化的市場環境,經慎重研究,三星電子決定在中國大陸市場停止銷售含電視、顯示器在內的所有家電產品。
另一條則來自當天股市:三星電子股價當日收漲14.41%,市值一舉突破1兆美元,成為繼台積電之後亞洲第二家躋身兆美元俱樂部的企業,全球企業市值排名升至第11位。
兩條新聞放在一起,拼湊出了一個頗為清晰的商業圖景:
三星不是敗退中國,它只是選擇了另一種贏法。
34年前,三星電子正式進入中國市場,在惠州、天津、東莞等地投資建廠,開啟在華製造業務。
2013年,三星在中國市場銷售額首次突破1500億元,彩電市佔率近20%,位居行業第一,手機市場份額逼近30%,比蘋果還猛。
那時候,三星是“品質與體面”的代名詞,家裡的電視、冰箱、洗衣機帶個三星標,就是檔次的證明。
34年後,三星家電在中國市場的存在感,已經稀薄到了連撤退都激不起太多水花的程度。
據2026年4月資料顯示,三星彩電線下市佔率僅剩3.62%,冰箱、洗衣機更是低至0.41%和0.38%。
曾經定義中國家庭高端審美的家電巨頭,徹底跌出了中國主流消費者的備選清單。
儘管如此,三星的這場撤退,不算是潰敗,而是一場經過了精心計算戰略選擇。
相信不少人看到“三星退出中國”的消息,下意識反應是:三星不行了。
可如果把鏡頭拉遠,就會發現三星不僅行,而且太行了。
2026年第一季度,三星電子交出了一份堪稱“炸裂”的成績單:
營收133.9兆韓元(約合6064.8億元人民幣),營業利潤57.2兆韓元(約合384億美元),同比飆升755%。這一單季利潤,超過了三星2025年全年的營業利潤總和。
誰是這台印鈔機的引擎?
答案是儲存晶片。三星半導體(DS)部門一季度營業利潤高達53.7兆韓元,佔公司總利潤的93.9%。HBM高頻寬記憶體供不應求,輝達的GPU訂單排到2027年,三星吃到了這波AI基礎設施紅利的絕對大頭。
對三星而言,賣一台電視的利潤,可能不如賣一顆儲存晶片的零頭。
更關鍵的是,後者不需要售後服務團隊,不需要管道下沉,不需要和本地品牌打價格戰。
某種程度上來說,三星不是業務做不下去了,而是集團戰略的重心轉移。
三星手上握著全球最賺錢的半導體生意,在家電市場裡卷生卷死,如果用老一輩的話來說,無疑是“沒苦硬吃”。
事實上,三星今天的處境像極了19世紀末的杜邦家族。
杜邦起家於黑火藥,但當化學工業的基礎科學發生範式轉移之後,杜邦迅速把自己變成了一家材料科學公司——尼龍、特氟龍、凱夫拉,這些發明定義了整個20世紀的工業文明。
杜邦不生產子彈和炮彈,但所有軍火商都離不開它的原材料。
三星的邏輯一模一樣。它不再需要在電視、冰箱等終端品類上和中國品牌短兵相接,但它可以提供儲存晶片,可以提供OLED面板,這是一種更高級的產業控制方式。
你以為它退出了,其實它下沉到了產業鏈的更底層。
還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這次撤退中,三星的顯示器業務在中國仍然盈利、口碑不錯,但也被一起砍掉了。
原因很簡單:顯示器隸屬於黑電部門,而三星在中國的家電業務既然決定整體退出,業績不錯的顯示器業務也只能被“打包”裁撤。
跨國公司的戰略調整就是這樣,一旦在最高層面做了決斷,局部的得失必須服從全域的邏輯。
砍掉一條手臂,即便手指還能動,不能因此保留整體戰略方向的完整性。
而三星在其他維度上則在加速奔跑。
2025年,三星在西安NAND快閃記憶體生產線投資4654億韓元(約合3.2億美元),較上年增長67.5%。西安工廠承擔了三星約40%的NAND總產量,是其唯一的海外儲存晶片生產基地。
同時,三星在蘇州的醫療器械產線也已落地生根,高端B超裝置首次實現本土化組裝生產,徹底從“貿易輸入”轉向“產業紮根”。
正如前段時間三星電子會長李在鎔在訪問中國時強調,“中國是三星全球戰略中重要的組成部分”。
目前看來,這句話的意思正逐漸清晰:中國首先是三星重要的“製造基地”和“研發腹地”,其次才是“消費市場”。
撤退的是終端,加碼的是上游。這是理解三星事件的第一把鑰匙。
講到這裡,很多人可能還會存在一個疑惑:
講了這麼多,說了三星在產業上游多麼厲害,依舊沒有改變三星家電撤出中國市場這個事實,那不還是三星的家電產品不行了,不然也不會主動撤出中國市場了。
那麼,三星的家電產品真的不行嗎?
恰恰相反。
在美國、歐洲、日韓市場,三星電視連續20年穩居全球銷量榜首,其冰箱和洗衣機也牢牢佔據全球高端陣營。
即使其最新財報季度,三星家電與視覺顯示業務仍實現了約0.2兆韓元的利潤。產品本身並不差,三星的問題從來不是技術問題。
問題出在那裡?其實在於中國市場獨特的競爭生態。
如果家電的比拚依舊停留在過去“誰的畫質更好、誰的製冷更安靜、誰的設計更精緻”這個單一維度上,三星恐怕不會輸。
但現實是,中國家電市場的競爭早已不是單純的產品對決,而是系統化能力的全面比拚。
三星的家電業務,面臨著中國家電企業建構的四層挑戰:
第一層:技術平權。
在過去十年,中國家電行業已經完成了技術上的追趕。比如,TCL的Mini LED電視全球市佔率高達31.1%,穩居全球第一;再比如,海信在RGB-MiniLED技術上實現了從晶片到光學架構的深度突破,2025年全球首發量產,推動這項技術從高端市場向主流市場快速滲透。
可以說,三星擅長的畫質、工業設計等傳統強項,早已不再構成獨佔性優勢。
第二層:生態碾壓。
這是最致命的維度升級。
事實上,在中國,家電早已不是一個獨立品類,而是整個“人車家”智能生活的場景節點——手機是控制中樞,汽車是移動延伸,機器人是執行終端,家電是感知和響應的載體。
海爾推出了“三翼鳥”全屋智慧家庭場景品牌,所有家電深度接入自研的智家大腦;美的把空調做成了能自主感知、決策的AI Agent;就連追覓這一新玩家,也打出了“人車家天地星”的全場景願景。
而三星的SmartThings生態在國內幾乎沒有實質性的使用者基礎,手機市場份額長期在1%以下。當你的對手把電視、冰箱、空調全都變成一個超級生態系統的入口時,三星的產品再精緻,也只是生態系統中的“孤島”。
第三層:響應速度碾壓。
與中國家電企業不同的是,三星的產品定義權集中在韓國總部,中國市場的需求傳到決策鏈的上游需要層層匯報、緩慢審批。
而海爾、美的、TCL早已做到了“在中國,為中國”——研發、決策、製造、行銷全部本土化。
TCL在2019年就開始佈局Mini LED電視,三星2022年才開始大規模推廣,還定價超過1.5萬元;當中國品牌把AI冰箱、DeepSeek空調紛紛量產上市時,三星的AI家電還停留在demo階段。
當大家在一個需求迭代以季度為單位的市場,三星還在按年做計畫,自然也就一步步落於人後了。
第四層:管道與性價比。
能夠看到,今天國產家電品牌的線下門店早已下沉到中國的鄉鎮,售後服務網點遍佈全國,而三星的線下門店卻從最火時的數萬家縮減到不足百家,三四線城市基本看不到它的影子。
再加上同樣配置的家電,國產品牌比三星便宜30%—50%,在技術差距不斷縮小的大背景下,三星那一套“高端定價=品牌調性”的公式在中國市場已經失效了。
當海爾、海信等家電企業賣的不是一台洗衣機和一台電視的簡單加總,而是一整套智慧家庭的生活方式時,三星在設計和技術上或許依舊具有優勢,但在“全屋智能+管道下沉+本土化迭代”這套組合拳面前,這一單點優勢顯得格外脆弱。
三星的撤退,很容易被解讀為“外資被本土企業打跑了”的爽文敘事。
但其實三星家電撤出中國市場的背後,有很多值得我們真正深思的事情。
先看一組資料:
2025年,TCL電視全球出貨量市佔率14.7%,穩居全球第二;其中Mini LED電視全球市佔率31.1%,穩居全球第一。海信電視全球出貨量佔有率14.56%,在100英吋及以上大屏電視的全球市場份額高達57.1%。
中國品牌在全球電視市場的總份額已經超過了三星和LG之和。
再看另一組資料:三星2025年在全球電視市場的收入份額仍高達29.1%,以斷崖式領先所有對手。
TCL雖然出貨量追得很緊,但以收入口徑計算,兩者之間的差距仍然懸殊。
出貨量的勝負,不完全等於行業權力的交接。
在最能體現利潤厚度的高端市場,三星依然是拿走行業近三成收入的統治者。
這恰恰是中國企業最需要補的一課:從“賣得多”到“賣得貴”,從“份額領先”到“利潤領先”,之間還隔著一道巨大的鴻溝。
當年三星Note 7電池爆炸門之後,三星手機在中國市場份額一潰千里,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中國品牌的巨大勝利。但後來的結果是:華為、OPPO、vivo、小米確實迅速填補了市場空白,催生出了與Android、iOS比肩的鴻蒙生態。
然而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在手機儲存晶片領域,中國企業至今仍然高度依賴三星和海力士,每一部國產高端手機裡都流淌著三星的利潤。
同樣的劇本也正在家電領域重演。
中國品牌在終端打得風生水起,但三星向產業鏈上游的縱深還在持續。
它在全球擁有最先進的儲存晶片技術,三星依舊是全球最大手機OLED面板供應商,它正在用另一種更隱蔽卻更高級的方式攫取著整條產業鏈的紅利。
而這其實也能給予中國企業兩個反向的啟示。
第一個啟示是“向下紮根”:做全球化,必須做本土化。
三星在中國市場犯下的最大錯誤,不是產品不行,而是傲慢。
它長期固守“全球統一範本”,功能設計脫離中國使用者習慣,生態體系孤立於中國主流生態體系之外,售後網路更是收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加上Note 7爆炸門之後對中國市場的區別對待,更是品牌口碑的致命一刀。
中國企業未來出海的過程中,同樣會面臨這個考驗。在當地市場為當地人做產品、做服務、做生態,真正打通本土市場的毛細血管,而不是把中國經驗簡單“翻譯”到海外去——說來簡單,卻往往是跨國企業最容易犯下的低級錯誤。
第二個啟示是“向上突圍”:爭一時之利,更要謀百年之基。
三星的厲害之處在於,即便在最激烈的終端戰場上節節敗退,它在上游的護城河依然固若金湯。2026年三星的資本開支計畫提升至110兆韓元(約733億美元),創下歷史最高年度投資額。未來幾年記憶體供需缺口還將進一步擴大,而三星的定價權和利潤只會更強。
這給中國企業敲了一記警鐘:競爭家電的終端市場固然重要,利潤已經越來越薄,這只是“正面戰場”。更長遠的企業能力在於“縱深戰場”——在核心元器件、基礎材料、關鍵技術上持續向上攀登,才能真正穿越商業周期。
三星的戰略縱深,不止儲存晶片。
在即將爆發的機器人產業浪潮中,三星早已全面佈局執行器與減速器等核心精密傳動部件。它依然是全球最頂尖的科技公司之一。
中國企業不能因為在家電終端把三星打退了,就沾沾自喜、固步自封。更不應該停留在“性價比驅動”的舒適區裡自我滿足。
三星家電退出中國,不是一個關於“失敗”的故事。
對三星而言,這是一次教科書式的戰略聚焦。
在正確的時間、以正確的方式,剝離了低利潤、高競爭強度的業務,集中所有火力猛攻半導體和AI基礎設施這個時代最大的蛋糕。
5月6日三星市值突破兆美元,就是資本市場對這次“斷舍離”最直接的表態。
但同樣,對中國家電行業而言,這依舊是一個標誌性的里程碑。
2025年中國電視市場前八大品牌合計佔到全市場出貨總量的95.4%,外資品牌幾乎被邊緣化。
三星的退出,為這場持續十餘年的“國貨崛起”蓋了一個歷史性的大印。
從當年的代工學徒到今天的全球玩家,中國家電品牌也正在從“性價比”的敘事框架裡掙脫出來,進入“重新定義智能生活”的主航道。
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曾說:“在國際交往中,索尼是我的左臉,豐田是我的右臉。”
今天,能代表韓國製造的那張“三星牌”家電從中國零售端消失了,但三星半導體依然藏在我們的每一部手機、每一台AI伺服器裡。
這就是全球化的真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沒有誰能徹底戰勝誰,只有誰更懂得在那些戰場上集中優勢兵力。
三星不需要電視機了,但它賣給我們的AI時代挖金礦的“鏟子”,遠比家電貴得多。
而對中國企業來說,家電終端的勝利只是序章。
真正的故事,是當世界的規則從“製造什麼”變成“定義什麼”時,我們是否具備了引領下一個時代的能力。
最後,祝福每一個追求進步的中國企業,也祝福所有堅持向上攀爬的中國製造。 (最商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