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一位25歲首席執行官會在辦公桌上方掛著羅伯特·卡羅的照片,但邁克爾·特魯爾是個例外。每當特魯爾在Zoom上通話時,卡羅的肖像就在他身後赫然可見。這位傳奇作家曾為林登·約翰遜和羅伯特·摩西撰寫傳記,照片裡的他身穿毛衣,戴著眼鏡,正專心寫作。
這兩人構成了一種微妙的對照。特魯爾剛從麻省理工學院畢業幾年,執掌著估值293億美元的人工智慧程式設計公司Cursor,被公認為程式設計師中的“搖滾明星”。他說話溫和,立場堅定,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卻帶領Cursor實現了爆髮式增長。如今,67%的《財富》美國500強企業都在使用Cursor,其平台每天生成的企業程式碼高達1.5億行。
我本以為特魯爾會崇拜蘋果的史蒂夫·沃茲尼亞克,或是輝達的黃仁勳。懸掛在身後激勵他的,卻是卡羅。
“卡羅是一個勵志的榜樣,他投入漫長的時間,去做那些有用且意義重大的工作,”特魯爾說,“我最喜歡他關於寫作過程的回憶錄。很少有人能數十年如一日地堅持完成多個長期項目。”
有些諷刺的是,特魯爾敬佩耗時數十年的匠心,卻經營著一家人工智慧時代典型的初創公司——這是一個極速壓縮、變化速度令人眩暈的時代。哪怕放慢一週,都可能被時代拋棄。眼下,Cursor正面臨這樣的危機。
成立僅四年的Cursor,已從包括安德森·霍洛維茨、Thrive和Accel等頂級風投籌集了數十億美元。公司業務是利用生成式人工智慧即時簡化並自動化程式碼任務,而以往程式設計師可能需要花費數天、數週甚至更長時間完成這些任務。
這種能力推動了範式的轉變。在美國企業爭相追求人工智慧投資回報的當下,程式設計領域無可置疑地成了首個生產力提升可量化的領域,而Cursor始終處於這場革命的前沿。
兩位投資者告訴《財富》,今年2月,Cursor的年化收入突破了20億美元,此後持續增長。投資者強調,客戶不僅是在購買Cursor,更在高頻地使用。有報導稱,該公司正開啟新一輪融資,估值有望推高至500億美元。
然而,如果你最近瀏覽社交媒體,很可能會看到“Cursor已死”的言論。
Cursor確實遇到了麻煩——Claude Code,是競爭對手Anthropic不到一年前推出的競品。有人認為,憑藉Anthropic高達3800億美元的雄厚財力,Claude Code可能很快就會徹底取代Cursor。
競爭格局瞬息萬變。已有報導稱,客戶正遷出Cursor;一位Cursor投資者告訴《財富》,其投資組合中幾家初創公司正與Cursor解綁。包括工程負責人在內的關鍵人才最近也已跳槽。外界看來,雖然Cursor開創了人工智慧程式設計的熱潮,自己卻瀕臨被拋棄的邊緣。
“這個市場變化得太快了,”一位投資了Cursor競爭對手的風險投資家說,“如果回到一年前,你的報導方向會截然相反,標題可能是‘Cursor傲視群雄’,對吧?”
這是一則人工智慧時代的典型故事:成立僅四年,Cursor便已陷入創新者的困境,在自己普及的市場中被更新的產品超越。每家人工智慧初創公司都害怕OpenAI或 Anthropic推出競品。這是它們的噩夢,而Cursor正置身其中,且速度遠超特魯爾團隊的預期。
“我從事軟體開發27年了,”Cursor的客戶、Box首席執行官兼亞倫·列維表示,“我所有朋友都有同感:這種變化速度前所未有。”
面對極速加劇的競爭,特魯爾和Cursor團隊相信能應付。“顯然,市場正集中在少數幾種解決方案,”特魯爾說,“真正具備規模的公司寥寥無幾。”
旋風式的崛起
Cursor的發展速度已超過矽谷歷史上幾乎所有初創公司,但或許還不夠快。
在人工智慧時代,Cursor的誕生已經算得上“久遠”了。它成立於2022年初,距離ChatGPT轟動亮相還有幾個月。即便如此,敏銳的極客們已清楚地看到了人工智慧的突破性潛力。當時還是麻省理工本科生的特魯爾,同學阿曼·桑格、蘇阿勒·阿西夫和阿維德·倫內馬克都想到,只要規模足夠大、資料和算力足夠多,成果就不再是實驗,而是真正的產品。
特魯爾和聯合創始人開始打造Cursor時,意識到自己有機會重塑科技領域最核心的活動之一:編寫程式碼,即軟體建構的過程。特魯爾從11歲就開始寫程式碼開發手機遊戲,他想起Cursor正式發佈前不久,在飛機上獨自思考的一刻。
“我當時想:‘我真的、真的、真的認為這會成功,’”他說,“未來人們在電腦上建構事物的方式將通過人工智慧實現。”
起初,Cursor是一款非常高效的程式碼補全工具,能精準預測程式設計師的下一行程式碼,從而節省大量時間。它運行在獨立的整合開發環境(IDE,程式設計師編寫軟體的綜合性介面)中。IDE的歷史可追溯到上世紀60年代,儘管微軟旗下的GitHub Copilot等工具早已存在,但Cursor為人工智慧時代重構了IDE。
“我們想擁有自己的應用,自己的開發環境,”特魯爾說,“我們需要能編輯螢幕上的任何內容,逐步引導開發者完成每一次跳躍。”
特魯埃爾與聯合創始人最初將公司命名為Anysphere,2023年3月正式推出Cursor。開發者群體一向挑剔且易變,但到2023年底,Cursor成了他們的首選。同年11月,Cursor已索引15萬個程式碼庫,使用者數量迅速增長。2025年5月,Cursor年化收入達到5億美元,10月便翻倍至10億美元。
隨著風險資本湧入,故事愈發瘋狂。2024年6月,這家公司完成了由安德森·霍洛維茨領投的6000萬美元A輪融資。整個2025年,Cursor再完成三輪融資,狂攬33億美元,其估值從年初的25億美元飆升至年底的近300億美元。“如果剔除投入資金,這是我們見過增長最快的公司,”安德森·霍洛維茨普通合夥人兼Cursor董事會成員馬丁·卡薩多說。
在微軟、Google和亞馬遜等巨頭開發工具林立的市場中,這樣的增長速度令人震驚。開發者通常更青睞Cursor的原因是,它能自動化任務,在大型項目上表現出色,IDE也深受喜愛。
“他們是人工智慧編碼領域中首個也是最大的產品,”一位Cursor投資者說,“他們開創了這個領域。”
然而,讓Cursor確立行業地位的因素,如今也成了它的軟肋。
從助力者到競爭對手
Cursor一直與主流人工智慧實驗室深度繫結:早期投資來自OpenAI創業基金,產品也依託OpenAI和Anthropic的模型運行。但外界始終認為,Anthropic和OpenAI對規模龐大的程式碼市場有自己的打算。
因此,2025年2月,Anthropic以“研究預覽”形式推出競品Claude Code時,並不令人意外。開發者起初接受緩慢,隨後突然爆發。轉變不僅是產品維度的,更是編碼方式的變革:智能體人工智慧的崛起。
Cursor能幫人類更快地編寫程式碼,Claude Code則是“替”人類寫程式碼。開發者發出指令,智能體就會自主建立和修改大量程式碼。雖然Cursor內部也有100%由智能體編寫的程式碼,但這並非其最廣為人知的賣點。
正如業內人士形容:使用Cursor就像托尼·斯塔克穿著鋼鐵人戰衣,使用Claude Code則像是斯塔克的人工智慧助手賈維斯替他出征,而托尼可以去處理下一個問題。
去年5月,Anthropic發佈了更強大的Sonnet 4和Opus 4模型,引發了Claude Code熱潮。到2026年初,Claude Code年化收入達25億美元,企業客戶超過30萬,已成為Anthropic價值3800億美元王冠上的一顆明珠。
無論Cursor之前的崛起多麼勢不可擋,輿論氛圍已悄然轉變。今年2月,一系列推文稱初創公司Valon決定停用Cursor,引爆“Cursor已死”的論調,即編碼的未來不再是IDE,而是自主智能體。時代的風向正在轉移。
“我不相信‘Cursor已死’,但‘IDE已死’是真的,”程式設計工具競品Warp首席執行官兼創始人扎克·勞埃德說,“現在的軟體開發方式已經變了。”
Cursor總裁奧斯卡·舒爾茨也承認,在人們的心目中,Cursor等同於IDE。
他說,“在一個程式碼產量能提升10倍的世界裡,IDE已不再是合適的形態。”事實上,2024年Cursor就已推出智能體功能,舒爾茨強調,如今“95%的Cursor使用者都在使用智能體”。
Claude的崛起並沒有讓Cursor消失。《財富》曾與六位開發者和創始人談論人工智慧程式設計工具,Cursor和Claude Code顯然適用於截然不同的場景,很多開發人員同時使用兩者。在企業層面似乎也是如此。所有人都在組合使用Cursor、Claude Code和OpenAI的Codex等工具。
估值飆升背後,商業模式卻難以持續
有“Claude Code之父”之稱的鮑裡斯·切爾尼認為,這種格局讓市場短期內可容納多個贏家。“我認為,當前不是贏家通吃的局面,而是贏家分得一部分或者拿走大部分市場。”切爾尼說。
但市場規模決定了這場博弈的賭注十分龐大。毫不誇張地說:圍繞程式碼未來的商業大戰已全面打響。OpenAI的Codex正迎頭趕上,Claude Code備受青睞,Cursor則徹底陷入困境。
除了技術路徑的爭議,Cursor還面臨嚴重的定價難題。Anthropic憑藉資金實力和模型提供商的優勢,可以低價向使用者提供Claude Code。Cursor相當於以零售價獲取模型,再轉手賣給使用者;Anthropic則是批發價。“Anthropic想碾壓Cursor,”一家風投告訴《財富》。
為擺脫對外部模型的依賴,從去年開始,Cursor一直在建構和訓練自己的模型Composer。雖然Composer在部分基準測試中的表現優於Anthropic的Opus 4.6,但訓練和維護自有模型成本極高,而且很難在OpenAI和Anthropic之外找到頂尖技術人才。近期,Cursor還遭遇核心人才流失,包括工程師傑森·金斯伯格和安德魯·米利奇,他們被埃隆·馬斯克的xAI挖走。
一位支持者直言:“Cursor處境艱難。一方面,他們做出了人人都喜歡的產品;另一方面……燒1美元只賺回90美分,這不是可持續的商業模式。”
下一步行動
談及“Cursor已死”的論調時,特魯爾和舒爾茨都認為,此類報導“言過其實”。
“我們已經做好了不斷自我顛覆的準備,”舒爾茨說,“這種不絕於耳的‘你明天就會完蛋’論調讓人困惑。”對其他數十家在程式設計領域跟OpenAI和Anthropic競爭的風投支援的初創公司來說,情況也差不多。
投資者對Cursor的未來看法不一。有人說Cursor唯一的出路是大幅改善盈利能力後公開上市,也有人認為它可能被OpenAI斥巨資收購,有報導稱,OpenAI去年初曾考慮收購Cursor。
特魯爾則堅持想創立一家“持久、獨立、能世代相傳的公司”,完全專注於專業開發者。他深知自己是在全速衝刺一場馬拉松。“在我們這個行業,長遠眼光往往被低估,”他說,“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每六個月、每一年,最好的解決方案都會發生變化,而這正是讓我們興奮的地方。”
通話結束前,我再次注意到了卡羅的照片。我想到,卡羅當年修改《權力掮客》的一章就花了六個月。而在下一次顛覆性的變革到來前,留給特魯爾的時間恐怕比那還要少。(財富中文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