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特爾,完成救贖?

導語

英特爾曾經因為拒絕為 iPhone代工晶片,遺憾錯過移動計算時代;如今它又試圖以 18A-P、先進封裝、美國本土製造和 Terafab 敘事,重新敲開蘋果供應鏈的大門。

日前,據彭博社報導,蘋果正與英特爾和三星就美國晶片製造事宜進行談判。蘋果高管參觀了三星在德克薩斯州正在建設的工廠,並分別與英特爾就使用該公司晶片製造服務進行了初步會談。由於擔心台積電可靠性和規模問題,蘋果正在尋找除台積電之外的第二晶片代工廠商。此前,蘋果CEO蒂姆·庫克表示,由於iPhone的高級處理器晶片供應受限,導致iPhone當季銷量下滑。

今天,華爾街日報再報導,蘋果與英特爾已經初步達成了初步晶片製造協議。受此消息影響,英特爾股價今日上漲13.93%,而過去一年英特爾已經大漲了494%。從當年拒絕 iPhone晶片,到今天爭取蘋果先進晶片代工,英特爾正在經歷一場極具象徵意義的產業輪迴。

沒有拿下蘋果,英特爾錯過移動計算時代

讓我們不得不把時間撥回到2005年。當時蘋果正處於從 PowerPC 轉向 Intel 架構的蜜月期,賈伯斯當時認為既然 Mac 已經用了 Intel,那麼正在研發中的“秘密手機項目”也應該順理成章用Intel。

於是,賈伯斯當時拿著初代 iPhone 的構想找到了英特爾時任 CEO 保羅·歐德寧(Paul Otellini),他需要一顆高性能、低功耗的單晶片(SoC),而且要做深度定製。但是,當年英特爾因為不賺錢拒絕了蘋果。

在此後幾年的採訪中,歐德寧表示,他很遺憾沒能進入 iPhone 供應鏈。

在2013年歐德寧從英特爾退休前夕,他接受了《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資深編輯 Alexis Madrigal 的長篇專訪。在那次採訪中,他首次公開承認了那次失敗的談判:“必須記住,那是 iPhone 面世前夕,沒人能預見它的未來。歸根結底,蘋果相中了一款晶片,但他們給出的報價極為嚴苛,多一分錢都不肯加(Not a nickel more),而那個價格甚至低於我們的預測成本。當時我看不出這筆買賣的價值,因為我覺得這不是靠規模效應就能彌補的虧損。然而事後證明,我們不僅算錯了成本,更算錯了規模——iPhone 最終的產量,是所有人預期的 100 倍。”

英特爾的失敗,不能只歸因於“拒絕蘋果”,但那是一個像征性斷點。更大的原因在於,英特爾長期被 PC 時代的高毛利邏輯束縛住了。

當年英特爾看不上iPhone晶片,本質上是因為它習慣了x86、PC、伺服器這套高 ASP、高毛利、高控制力的商業模型,而不願意為一個尚未證明規模的移動裝置去重構成本結構、功耗邏輯和客戶關係。後來事實證明,真正改變世界的不是傳統 PC 的延伸,而是移動計算平台。

拒絕蘋果代工,不僅讓Intel失去了移動時代的入場券,更親手扶持了台積電的崛起。

過去很多年,英特爾的問題在於,它既是晶片設計公司,又是晶片製造公司,但它的製造體系長期主要服務於自身產品;而台積電的崛起,則證明了開放代工模式在無晶圓廠時代的巨大效率。當 NVIDIA、Apple、AMD、高通、Google、Amazon 等公司都把設計能力與台積電的製造能力結合起來時,英特爾反而被鎖在自身 IDM 模式裡,錯過了移動計算,也在先進製程節奏上被逐步拉開。

但 AI 時代給了英特爾一個重新展現自身價值的機會。因為 AI 晶片不再只是單顆 SoC 的製造問題,而是系統級製造問題。

英特爾的敲門磚:18A-P?

知情人士透露,英特爾與蘋果已經談判了近一年多,雖然目前尚不清楚英特爾將為蘋果生產那些晶片。但是在當前英特爾代工體系中,18A-P可能是最關鍵的一張牌。

作為18A的增強版本,18A-P 在電晶體器件、工藝一致性、功耗控制、熱管理和可靠性等多個維度上,對基礎版18A進行的系統性最佳化。換句話說,如果 18A 代表英特爾重返先進製程競爭牌桌的第一步,那麼 18A-P 則更像是一個面向外部客戶、尤其是高端無晶圓廠晶片設計商的成熟化版本。

根據英特爾在 2026 年 VLSI 大會上披露的資訊,相比基礎版18A工藝,18A-P有望幫助晶片設計者在相同功耗下獲得最高約 9% 的性能提升,或者在相同性能與設計複雜度下實現最高約 18% 的功耗降低。對於蘋果這樣的客戶而言,這類指標的意義並不只是帳面上的 PPA 改善,而是直接關係到終端產品的續航、散熱、性能釋放和系統體驗。

與英特爾 18A 相比,英特爾 18A-P 具有新的技術特性 (圖片來源:英特爾)

為了實現這些改進,英特爾在 8A-P中引入了新的環柵帶狀場效應電晶體,也就是 GAA/RibbonFET的增強型器件組合,包括帶有增強型觸點的高性能器件,以及面向低功耗場景的新型器件。

18A-P保留了與基礎版 18A 的設計相容性。它延續了 18A 的接觸式多晶矽間距和標準單元庫高度,這意味著原本面向 18A 設計的晶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遷移至 18A-P,並獲得部分工藝層面的收益。當然,如果要充分釋放 18A-P 的性能與能效優勢,晶片設計仍然需要進行針對性的重新最佳化。對外部客戶來說,這種相容性降低了遷移門檻,也提高了工藝路線的可預期性。

除了器件本身,18A-P 的另一項關鍵改進在於工藝一致性。相比基礎版 18A,18A-P 將工藝角偏差收緊了約 30%。這對於先進製程量產極其重要。所謂工藝角偏差,本質上反映的是不同晶圓、不同區域、不同晶片之間的性能波動。偏差越大,意味著“快矽”和“慢矽”之間的差距越明顯,產品分 bin 難度越高,參數良率和出貨一致性也越容易受到影響。與此同時,18A-P 還增加了更多閾值電壓選項,從基礎版 18A 的 4 對邏輯 VT 進一步擴展至 5 對以上。

熱學能力則是18A-P的另一項重要看點。18A-P 的熱導率相比基礎版 18A 提升了約 50%。18A-P 還改善了邏輯電路的負偏壓溫度不穩定性,增強了器件在高壓、高負載條件下的長期穩定性;同時,通過最佳化邏輯電路與 SRAM 的最小工作電壓匹配度,提升了晶片在低壓運行場景下的穩定性。

根據英特爾披露的資料,在行業標準的 ARM 核心子模組上,18A-P能夠在 0.75V、相同功耗條件下,相比18A實現約9%的性能增益。

因此,18A-P 對英特爾的意義,遠不只是一個增強版工藝節點,更像是英特爾重新爭取外部客戶信任的一塊敲門磚。過去,英特爾的先進工藝更多服務於自身 CPU 產品,其製造體系、設計規則和客戶協作方式,都帶有強烈的內部導向。但如果英特爾希望真正成為一家有競爭力的晶圓代工廠,它就必須證明自己的先進節點不僅能服務自身產品,也能滿足蘋果、高通、輝達、AMD 等外部客戶對 PPA、良率、成本、交付節奏和設計生態的嚴苛要求。

先進封裝才是英特爾最現實的突破口

雖說18A-P是英特爾重新敲開頂級客戶大門的工藝名片,但是先進封裝,可能才是英特爾代工業務更現實、更快看到商業回報的突破口。

當下,AI 晶片正在從單 Die 競爭變成 Chiplet、HBM、2.5D/3D 封裝、系統級整合的競爭。AI 算力市場正在製造一個非常明確的供需缺口。AMD通過 MI300 證明 Chiplet+HBM 的系統級封裝價值,雲廠商也在加緊自研AI晶片,AWS 在Trainium上強化自研,Google 持續迭代 TPU,NVIDIA 則不斷推動 Blackwell 及後續平台對 CoWoS-L 等先進封裝的需求升級。對於 NVIDIA、Google、Amazon、AMD乃至未來更多自研AI ASIC的雲廠商而言,先進製程依然重要,但真正卡住AI晶片出貨節奏的,已經變成了先進封裝和HBM。

Epoch AI 在 2026 年的分析中指出,2025 年 AI 晶片幾乎吸收了全部可用的 CoWoS 與 HBM 供應,而邏輯晶圓製造反而不是最緊的約束;前沿AI晶片通常需要先進邏輯 Die、HBM,以及將二者整合到同一封裝中的CoWoS類先進封裝能力。

另外還有一點是本地化的問題,那怕台積電在美國亞利桑那生產 Blackwell 晶圓,報導也指出這些晶片仍需要送回台灣完成關鍵封裝流程,因為美國當地尚不具備足夠的先進封裝產能,如果先進封裝環節仍然依賴亞洲,供應鏈閉環就仍然沒有完成。

英特爾的先進封裝技術,正好契合這個方向。

不過需要強調的是,英特爾在先進封裝上的積累並不弱。按照英特爾官方介紹,其先進封裝路線覆蓋 EMIB、Foveros、Foveros Direct 等多個技術平台,目標是在 2030 年實現單封裝內整合 1 兆個電晶體。EMIB 本質上是一種嵌入式多晶片互連橋方案,可以在不使用傳統大尺寸矽中介層的情況下,實現多個 Die 之間的高密度互連;Foveros 則進一步走向 3D 堆疊,把邏輯、I/O、快取或其他功能芯粒進行垂直整合;Foveros Direct 採用混合鍵合技術,可進一步提升互連密度和能效。

英特爾如果只談 18A、14A,很容易被市場拿來和台積電做線性比較;但如果把 EMIB、Foveros、Foveros Direct 與未來的 18A-P、18A-PT、14A 組合起來看,它就更有勝算和底氣。

因此,從商業化角度看,先進封裝也可能比先進製程更快給英特爾帶來外部客戶認可。先進製程的客戶匯入周期長,牽涉 PDK、IP、EDA、良率、成本和長期產能承諾,尤其像蘋果、高通、輝達這樣的客戶,不可能輕易把核心旗艦晶片從台積電遷出。但先進封裝的切入方式更靈活:客戶可以先把部分 Chiplet、部分 AI ASIC、部分高端封裝項目交給英特爾驗證,不一定一開始就全面切換晶圓製造。先進製程決定它能否重新站上牌桌,而先進封裝可能決定它能否先拿到籌碼。

從蘋果到Terafab,英特爾更大的野心

過去二十年,蘋果、NVIDIA等公司與台積電的深度繫結,將美國半導體推向了“輕設計、無製造”的邊緣。現在,馬斯克的 Terafab(兆級晶圓廠) 項目正試圖要打破這一局面,他要把生產牢牢的抓在自己手裡。

今年 4 月,路透社報導稱,英特爾將加入馬斯克旗下的 Terafab AI 晶片項目,該項目涉及 Tesla 與 SpaceX,目標是支撐機器人、自動駕駛和 AI 資料中心等場景;報導還提到,英特爾的加入被視為其代工業務重振過程中的一個重要節點。

今天,馬斯克在X上又發文曬出與英特爾CEO陳立武的合照,稱“這周有幸參觀了英特爾在俄勒岡州令人驚嘆的晶圓廠,深感榮幸。期待與 SpaceX 和 Tesla 建立出色的合作夥伴關係!”

不過Terafab 仍有不少關鍵問題尚不明確,包括誰來支付昂貴的晶片製造裝置、誰來營運工廠、何時投產等,SpaceX 相關檔案也提示,項目目標並不保證一定能按預期實現。

蘋果代表的是消費電子時代最頂級的客戶信任。如果蘋果願意認真評估英特爾,說明英特爾的先進製程和本土製造能力,至少重新進入了頂級終端客戶的戰略選項池。馬斯克的Terafab 代表的則是 AI 算力時代最激進的製造想像。如果英特爾能夠參與其中,說明它不只是想為客戶代工一顆晶片,而是試圖參與下一代 AI 算力基礎設施的底層建設。

結語

二十年前,英特爾沒有為蘋果製造 iPhone 晶片,彼時它可能沒有更好的預見移動計算的未來;二十年後,英特爾重新站到蘋果門前,因為它已經無法忽視另一個更大的未來——AI 時代的晶片製造,將不再只是製程節點的競爭,而是先進工藝、先進封裝、本土產能和系統級客戶協同的綜合競爭。

對英特爾而言,蘋果可能不是終點,而是一場遲到的補考。真正的問題是,這一次,它能不能交出讓產業信服的答案。 (半導體行業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