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GC、Chatbot、AI Agent、AI Infra……在AI技術全面爆發的時代浪潮之下,一場屬於科技圈的創業新浪潮正在奔湧而來。
然而,AI技術爆發雖然給了創業者們新的風口,AI創業卻並不像十年前那場“大眾創業萬眾創新”一樣,只需一個“網際網路+”的點子就可以闖進一個新市場,在遍地“熱錢”的簇擁下,規劃起未來的宏圖大業。
現實是,在成為AI創業時代的造富神話之前,創業者們當下的經歷,比AI本身更真實,AI創業這條路也遠比想像的更複雜。
2025年12月5日下午三點。幾分鐘前,景恩剛剛給投資人發去消息,詢問這個季度的投資款什麼時候到帳——5天後就是給員工們發工資的日子,自從3月份項目正式啟動以來,景恩已經習慣提前確認資金以保障公司正常運轉,但這次的例行詢問有了不一樣的回答。
幾分鐘後,投資人發來一條如同晴天霹靂的消息,“後面我不會繼續投錢了,公司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你看著辦。”沒有預警、沒有緩衝,也沒有更多的解釋。三天後,累計已投入320多萬元,由景恩一手創立的這家AI創業公司,連帶它剛剛上線4個多月的AI剪輯產品正式宣告關閉。
儘管目前公司已經關閉100多天,景恩至今仍然沒有從這段創業歷程裡走出來,“像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小孩一樣。而且,這個小孩,其實是有機會長大的。”
今年33歲的景恩,不是一名典型的AI創業者。他沒有名校的電腦專業背景,也不是早早被大廠盯上的技術天才。統計學本科畢業後,景恩先是以資料分析師的身份入行跨境電商領域,在Shoppe待過三年。2022年,景恩又入職了一家跨境服務SaaS公司,並且在兩年內,幫助這家小公司把每月營業額從最初的幾十萬,做到巔峰時期的250萬美元。
但是真正改變景恩命運的,是2023年。彼時,GPT-4剛剛爆火。看到AI應用場景的景恩嘗試結合大模型打造了一款AI客服產品,結果業務增長遠超預期。景恩形容道:“相當於給整個SaaS業務帶來了第二增長曲線。”也是在那個時候,景恩的老闆開始看好AI——更準確地說,是相信AI能賺錢。
2024年11月,老闆找到景恩,表示自己願意作為投資人,以內部孵化的形式支援他AI創業。對AI同樣抱有很高期待的景恩沒有猶豫,隨即應了下來。這與常規創業團隊先有項目、產出成熟產品再融資的路徑截然不同,但也真實反映了AI創業潮下,資本對機會的敏銳嗅覺。
“2024年12月拿到第一筆資金的時候,我們都還沒有想好要做什麼方向。後來花了三個月做調研,與投資人經過了幾次討論,最終決定做一個toB的AI剪輯工具。”
回想當初確定AI項目的方向時,景恩就與投資人有過分歧,“當時投資人的偏好是類似AI直播工具、AI MCN、token中轉站這樣能夠容易拿出去融資,也更符合當時市場對AI創業想像的項目。但是我考慮的是一年可能只有300萬的資金,那我首先肯定要保證團隊能夠活下來。”
景恩最終選擇做AI剪輯工具的理由,首先是因為這個項目在技術上可實現。其次,在當時那個節點,國內的網際網路大廠們暫時還沒有完全覆蓋這一細分市場。第三,相對於大量面向C端使用者的AI產品,一個能夠作為生產力工具的AI剪輯工具,完全可以從現有行業找到差異化切口。
在因為投資人突然撤資導致項目關停之前,景恩的AI項目進展還算順利。從2025年4月開發到7月30日首個版本產品正式上線,只花了不到3個月時間,“但是我只能打60分。因為其實現在看的話,它還沒有具備像批次剪輯視訊、加入字幕和音效的功能,所以在我的認知裡面它還算不上是一個可以稱之為MVP(Minimum Viable Product,最小可行性產品)的東西。但是投資人可能並不關注這些,他們更想早點看到有個產品出來。”
不過,即便是這個沒有讓景恩特別滿意的產品,也開始積累真實使用者了。據景恩介紹,隨著產品不斷迭代,周留存從13%提升到17.5%,並且陸續開始出現付費訂單。到項目關停時,這個項目已經收穫了5000人左右的種子使用者,產生了20筆付費訂單。雖然按照2000元一筆的價格計算,只產生了4萬元的收益,但至少說明市場確實存在需求,“這也讓我堅定了信念,認為這個事情應該是能夠堅持下去的。”
包括投資人也一直在向景恩釋放積極的態度,“他當時一直鼓勵我們擴建團隊,支援我們去買服務、採購算力,我們還嘗試訓練自己的小模型。所以我心裡一直默認公司是不缺錢的。”
直到12月5日,那個周五的下午,投資人突然傳來“斷供”的消息。景恩後來才知道,起因不是投資人後悔AI創業,而是投資人的主營業務出了狀況,導致AI公司被連帶放棄。這也是創業失敗的故事中最常見、也最致命的問題:融資來源過於單一。
很多創業公司看似是死於產品缺陷,但實際上死於現金流,更殘酷的是,作為創業者的景恩在公司真正“死亡”的時候,才第一次意識到,產品失敗並不是創業最難的一部分。
2022年,從天津工業大學材料學專業畢業的雨田,回到老家南寧入職了當地一家大型傳統企業。這份工作專業對口、崗位穩定,待遇也還不錯,但是單休、需要住在公司宿舍,以及有時需要出差一兩個月等“缺點”,讓雨田感到有些煎熬。
實際上雖然還很年輕,但雨田很早就開始嘗試“創業”。“我的動手能力一直很強,讀高中的時候我還自己做過耳機拿去賣。不為賺錢,就是愛好。因為愛好音樂,我從初高中的時候就玩樂隊,大學的時候還開過排練室,後面又和別人合夥開過livehouse。”而當時的雨田已經開始關注到AI的爆火,幾乎沒有過多考慮,他就選擇了裸辭,然後投入AI創業。
“2023年的時候,GPT3.5已經很火了,我就想能不能用AI做點什麼。”雨田告訴驚蟄研究所,他一個人只用了不到一個月時間,就開發出了一個“微信AI機器人”,“這個機器人相當於把AI接入到微信裡面,然後通過指令碼控制。它還有知識庫,可以在微信上自動回覆客戶的問題。”
雖然微信AI機器人的項目規模不算大,但是因為產品功能優異,一上線就拿到了結果。“我記得很清楚,簽第一單的時候定價只有一個月50元,到第二單的時候,價格漲到了200元一個月。後來又成立了公司,簽約經銷商協助擴大銷售市場,我記得價格最高的一筆訂單是按年簽約賣到了8萬元。”
微信AI機器人的項目讓雨田品嚐到了AI創業的樂趣,但這段過程也給了他一些教訓。“我就感受到自己可能很懂技術,但在商業還有很多東西是在我認知之外的。就像跟經銷商的合作,雖然最後到我手裡只有1萬元的收入,但人家就能夠把產品賣到8萬元,如果是我自己可能一年也就賣到幾千塊。對於技術在市場上能夠實現多少價值,我是缺乏認知的。”
這次創業最大的教訓,還不是遭遇商業化的天花板。2024年年中,雨田的微信AI機器人開始遭到微信平台的限制,大量帳號被封禁,這個曾帶給他成就感的項目,在巨頭的規則下瞬間被瓦解。這成了他AI創業生涯的第一課:在巨頭的生態裡“裸奔”,風險是不可控的。
關掉微信AI機器人的項目後,雨田也沒閒著。為了尋找更多AI落地場景,2024年下半年他開始嘗試過做硬體。
雨田的新點子是結合AI圖像生成和3D列印,做成一體式“AI印表機”,不僅可以支援使用者上傳定製圖案列印成手機殼或者貼在手機背面的手機膜,還可以用AI生成圖像再由3D列印出定製人偶。“我們自己從深圳買了電路板回來做組裝,還買了很多顯示卡跟記憶體,自己組伺服器、部署大模型。”不過這次創業的結果,並不理想。
為了驗證產品的市場價值,雨田把“AI印表機”搬到了夜市上擺攤,“一開始我想的也是把這個裝置賣給擺攤的人,讓他們去做生意。但是我自己實際嘗試擺攤之後發現,我的營業額完全比不過那些搞燒烤、賣螺螄粉的。所以後來項目也就慢慢停掉了。”雨田說,當時自己再次感受到了AI技術落地與商業價值之間的鴻溝。
但另一件讓他感到意外的事情是,在2025年,DeepSeek引爆了大眾市場對AI的關注後,人們對AI的狂熱讓它成為了新的風口。“後來我發現,很多想要追熱點、借AI長面子的大公司,會租賃類似我們當時做的AI印表機的裝置,在展會一類的活動裡做公開展示。”
對於這兩次AI創業,雨田表示,“這兩個項目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我做得太前沿。在產品誕生的那個時間節點,很多人可能都不懂這是什麼東西,更不懂它能帶來什麼價值,所以大部分客戶也不願意買單。”
景恩在回頭總結自己的AI創業經歷時,心裡五味雜陳。“當時公司帳戶裡就剩60萬了,如果沒有資金進來,那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在接到投資人撤資消息後的那個周末,景恩也嘗試過自救。他找到投資人瞭解撤資的原委,也緊急尋找新的投資人接盤,但是因為合作方式以及細節沒能達成一致,最終還是面臨自救失敗的結局。“這件事也告訴我,永遠不要在沒有錢的時候,才想到去融資。”
景恩說,他第一次意識到,創業不只是要會做產品、做增長、找融資,還意味著要為所有人的人生負責。而關掉自己一手創立的公司,才只是問題的開始。為了給員工發工資,景恩賣掉了當初為了部署大模型買下的裝置。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和過去並肩戰鬥的員工談賠償。有的員工坦然接受了事實,但有的員工無法接受突然失去工作的結果,而這些壓力都積壓到了景恩的身上。
2026年春節之後,景恩仍然因為員工賠償的問題面臨勞動仲裁糾紛,“那段時間我很自責,覺得自己非常沒有用。好像很多事情都處理不好,做不好,開始自我懷疑。特別是產生賠償糾紛的,還是之前我特別願意提拔、給了很高待遇的員工。這讓我有種被背叛的感覺。”直到今天,景恩還在處理與前公司員工的賠償糾紛,並準備打官司。
為了消解上一段創業經歷的負面情緒,也因為對AI創業仍然抱有熱情,景恩目前已經投入到新的AI創業項目中。“今天的AI Agent用的還是給程式設計師寫測試偵錯的瀏覽器協議,而我們正在為Agent重建一個。”按照景恩的說法,這個名為“BrowserX”的產品是一個AI基建類項目,與傳統的CDP、Playwright控制瀏覽器方案相比,BrowserX能更節省token,DOM的探測會更精準延遲也會更低,同時賦予Agent在瀏覽器自動化上反檢測的能力,且有望在今年年中提供私有化部署方案。“在不久的將來,AI使用瀏覽器的頻次將是人類的10倍以上。”景恩展望道。
和之前的AI剪輯工具相比,景恩的新項目整體營運也更輕量化,“現在不用負擔視訊剪輯產生的儲存成本和內容上傳的流量成本,用本地部署的方案,伺服器方面的成本連以前的1%都不到。所以儘管目前我和我的合夥人還沒有拿到投資,但基礎的營運成本完全可以負擔得起。另外,這個項目作為一個AI Native的產品,我們計畫還是用PLG(Product-Led Growth,產品驅動增長)的模式,通過普通使用者的口碑裂變逐步實現擴大市場規模的目標。”景恩略帶輕鬆地說。
雨田也幾乎是在上一個創業項目停止後,就立馬又投入到新項目裡。今年3月,他開始嘗試搭建網頁端Agent,讓普通人也能用自然對話的方式開發出自己想要的Agent。而這個想法,也源自雨田自己的真實經歷。
“之前我都有在幫別人開發網站。但是有時候外出沒帶電腦,要改東西就很麻煩。所以我就想到可以像養小龍蝦一樣,做一個開發網站的Agent,這樣就可以由我負責接收客戶提出來的需求,然後我再把需求告訴AI,讓AI去改。”
對於新項目,雨田顯得十分有信心,據他介紹,很多不太瞭解AI的客戶在接觸過產品之後感覺到大為震撼,“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哇,我的認知被顛覆了。居然這個世界上還有產品能做成這個樣子’。其實在常用智能體的人眼裡,這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雨田告訴驚蟄研究所,目前這款網頁開發Agent已經開始陸續接到訂單,其中也有單筆金額過萬的,但他認為項目的實際價值和意義遠遠超過訂單價格。據雨田介紹,在產品開發完成後,他的母親成為了第一批體驗客戶——他的母親是臨床心理醫生,當時正想為自己的心理諮詢室建立一個可以幫助病人做預篩查和測評,同時提供諮詢服務和前期登記的系統。
“過去開發一套系統可能需要幾萬塊,甚至大幾十萬塊,但現在引入AI之後,技術成本大大降低了。更關鍵的是,這種開發方式可以讓我母親這樣的專業人士直接參與到實際的功能開發當中,用專業人士的視角去提出需求、解決需求,最終產出的系統也更落地。”雨田還表示,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在用AI實現技術平權。
對於未來,雨田的想法是到南寧之外的地方走走。“相對於本地,外面的政策扶持和人才資源會更充沛一點。我現在也發現,身邊很多搞技術的同行都去了深圳、杭州、重慶這些地方。我現在就在計畫,等我什麼時候攢到了100萬可用現金,我應該會去深圳看看。”
OpenRouter資料顯示,4月27日至5月3日,中國以7.942兆token的呼叫量、環比暴漲81.7%的增速,首次超越美國成為全球AI應用第一大市場。而每一個被消耗的token背後,屬於中國的AI創業故事都在發生。 (創業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