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習會】自己系的鈴,自己來解

5月14日上午,中美兩國元首舉行了長達2小時15分鐘的會談。

這是繼2017年11月之後,川普再次以美國總統身份訪華。這9年裡,中美關係的演變,畫出了一條弧線。

川普結束上次訪華後的第二個月(2017年12月),白宮公佈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把中國明確定位為“戰略競爭對手”。這是美國首次在正式官方檔案中,以戰略競爭來定義中美關係。此後,貿易戰、科技戰、出口管制等成了美國對華外交的重要內容,並蔓延至教育、文化交流等社會領域。

2021年1月入主白宮後,拜登不僅繼承了川普對華外交的基調,還憑藉“外交老司機”的優勢,把對華戰略競爭擴展為所謂的“全政府模式”。拜登執政四年,中美關係持續震盪,他也成為兩國建交以來,極少數沒有在任期內訪華的美國總統(另一位是卡特總統)。在拜登離開白宮時,中美關係似乎已被鎖定在戰略競爭的軌道上。

2025年1月重返白宮後,川普外交最顯著的變化,莫過於對華外交的轉向。如果以更長的歷史維度來看,可以更為清晰地看出美國對華外交調整的路徑。結合這次川普訪華的背景,這種調整可以概括為“解困”與“重設”。

2025年8月11日,川普在華盛頓白宮出席新聞發佈會/新華社記者 胡友松 攝

“解困”指的是,美國在思考如何從自我編織的“戰略競爭”網中脫身。因為過去9年的歷史已經證明,美國在這張“網”中過得並不舒坦,需要更符合自身利益的對華外交。“重設”意味著,現實正在逼美國不得不重新思考,是否應超越“對決思維”,重新定位在維度和外溢性上都遠超其他雙邊關係的中美關係。

歐巴馬政府時期,中方曾提出建構中美新型大國關係的倡議,核心是“不衝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從此後美方的外交行為來看,歐巴馬並沒有完全接受這一倡議。不僅如此,歐巴馬執政後期事實上已經開啟了對華戰略競爭,只不過沒在正式檔案中官宣。

“官宣”的事是川普做的。從川普第一次入主白宮開始,中美關係無論在相互認知還是政策行為上,都出現了兩國建交以來未曾有過的惡化,戰略競爭儼然成了美國對華關係的主要甚至唯一劇情。川普這次訪華,釋放了一個微妙但極為重要的訊號:這樣的“劇情”演不下去了,政策調整勢在必行。

根據世界銀行的資料,2017年至2025年,中國經濟總量(以美元計)增長了59%,GDP的全球佔比從15%增加到17%。世界貿易組織的資料顯示,這段時期內中國對外貿易增長了56%。以全球佔比來看,出口的佔比從12.8%增加到15.8%,進口占比從11.5%增加到14.5%。

2015-2026年,中國對外貿易總額變化

毫無疑問,美國挑起的貿易戰,這些年來並沒有改變中國貿易和經濟曲線,持續向上彎曲的態勢。中國經濟的韌性,經受住了外部衝擊的考驗。這樣的局面,事實上已經讓“貿易戰很容易贏”成了笑話,而中國的反擊,則讓華盛頓更加清醒了。

2025年1月重返白宮之初,川普不僅沒有改變第一任期內的做法,而且還在政策上“上強度”,一度導致美國對華關稅達到145%這樣不可理喻的程度。在美國學者何瑞恩(Ryan Hass)看來,正是中國的強勢反擊,讓川普“改變了航向”。

在今年3月一篇分析中美關係的文章中,何瑞恩提到,2025年4月川普升級關稅後,中國通過將稀土、關鍵礦產、磁鐵出口等作為反制籌碼後,川普政府當時顯然有些措手不及。“這些產品被廣泛應用於現代電子裝置中,而美國企業絕大多數都需要向中國採購。失去這些材料的供應,可能會讓美國一些工廠的生產線陷入停頓。”

根據何瑞恩的分析,川普之所以做出調整,“似乎也是由於他認識到,中國能夠針對美國的經濟脅迫行為施加嚴重的實質性傷害“,從而讓川普意識到,“從富有成效且可預測的對華關係中獲得的收益,要遠多於從對抗性關係中獲得的收益。”

這個分析符合近期中美關係的變化邏輯。在中美雙方都從“史上最高”關稅上回撤後,兩國關係開始進入何瑞恩所說的“平靜水域”。事實上,去年下半年以來,與川普在其他方向“掀風作浪”相比,中美關係的確相對“平靜”。

在這個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的,是去年10月中美兩國領導人在韓國釜山的會晤。中美兩國重量級國際問題學者王緝思和大衛·蘭普頓,在今年2月《外交事務》雜誌上合著的文章中強調了那次會晤的意義。他們認為,“川普試圖重新定調美中關係的基調”“這標誌著一個明顯的轉變,即傾向於外交和基於貿易的合作,而非對抗。”

釜山會晤後兩個月(2025年12月),川普政府發佈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裡,沒有出現把中國視為“戰略競爭對手”的表述,報告裡涉及中國的部分,明顯側重於贏得經濟競爭。表述上某個詞彙的有無不應過度解讀,但如果結合中美關係的歷史與現實,其意義卻不容低估。

2025年12月,美國發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

把戰略競爭嵌入對華外交,是川普;對華外交裡不再凸顯戰略競爭,也是川普。這或許應了中國的古話:解鈴還須繫鈴人。上述兩位中美學者做出的美方“傾向於合作而非對抗”的判斷,如果與多年前中方提出的“不衝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倡議聯絡起來看,“歷史的弧線”在向那個方向彎曲,似乎已清晰可見。

中美關係的未來依然會面臨不確定性,但大體上走向穩定的局面,正在累積更多助力,美國的民意即是其中之一。美國智庫“芝加哥全球事務委員會”去年10月公佈的民調顯示,美國人對華態度出現了明顯逆轉。根據這份民調,53%的美國人認為“應採取友好合作與接觸的政策來對待中國”(2024年這一比例是40%)。該報告寫道,“這是自2019年以來,首次有大多數美國人傾向於選擇與中國合作與接觸的政策。”

美國“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去年11月公佈的民調報告,或許更能說明問題。根據這份民調,有54%的美國人表示,即使中國在全球實力上超過美國,他們的生活也不會受到影響,如果再加上那些認為生活會有所改善的人,共有62%的美國人認為,即便中國的實力超越美國,他們的生活也不會變得更糟。何瑞恩在解讀這項民調時寫道,“越來越多的美國人似乎對中國的崛起採取了‘認命’的態度,而不是抱著去和它打一仗的心態。”

民調顯示,54%的美國人認為如果中國超越美國,對他們的生活沒有太大影響

雖然民意態度與現實政策的轉化之間有距離,但至少能說明這樣一個問題,即在美國今後的選舉中,政治人物通過強硬的對華戰略競爭來製造政治紅利,效用已經開始降低。對於川普來說,這是他“重設”對美國華外交的一個機會。

站在中方的角度,中美關係從來不應是一場“你輸我贏”的零和博弈。此次兩國元首會晤,雙方就建構“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新定位達成共識,為未來3年乃至更長時間的中美關係提供戰略指引。中美作為全球前兩大經濟體,依然有能力、有智慧坐下來,為動盪不安的世界注入難能可貴的確定性——如果中國政府對面坐著的是一個講誠信、負責任的美國政府的話。 (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