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條比較火的新聞是,SK海力士員工的人均年終獎居然高達12.9億韓元(約人民幣610萬元)。
注意,這個人均包括普通工人、前台和保安,技術員工只會更高。
他們的社會地位,一夜之間就超過醫生、律師。
甚至連海力士的工服都被炒到4萬韓元一件,被稱為“最佳相親戰袍”。
據說穿著這件工服去相親,對方的父母會主動給你倒水。
你知道的,韓國是全球全球結婚率最低的國家之一,類似“相親市場火熱”的新聞,已經十幾年沒出現過了。
現有的社會問題,似乎並非想像中無解,只要有錢就行了。
什麼婚育率低、消費低迷,歸根結底都是因為貧窮。
既然如此,能否在全社會範圍內解決這些問題?
5月11日,韓國總統府政策室長金容範公開提議設立“公民紅利”:把AI產業(特別是半導體)賺到的超額利潤,通過制度化安排給全體國民發錢。
算一算,三星和海力士兩家的淨利潤加起來88兆韓元,韓國總人口 5000 萬出頭。就算按人頭平分,每人都能分1700萬韓元。
想都不用想,這種提議,除了三星和海力士,全國人都舉雙手贊成。
但市場被嚇到了,韓國股指一度由漲近1.7%跳水到跌超5%。
言外之意很明顯:科技公司憑本事賺到的錢,憑什麼拿出來分給全民?
01
過去,韓國是一個典型的周期性出口型經濟體;但現在,憑藉著記憶體半導體、電池、精密製造等全端製造能力,在AI供應鏈中獲得了不可替代的戰略地位。
這使得韓國的經濟結構正在向一種“基於結構性稀缺性和持續超額利潤、接近技術壟斷經濟”的結構轉變。
既然是壟斷經濟,並且已經變成了國家層面的槓桿工具,那麼這些企業的超額利潤就不再是單純的市場行為,而是具有了“國家資源”的屬性。
每個人都有資格共享。
金容範的原話是:人工智慧基礎設施的收益,並非僅由個別企業創造,而是源於整個國家在過去半個多世紀所建構的產業基礎。因此,這些收益中的一部分應通過制度安排回饋給全體國民。
翻譯一下:三星和海力士之所以今天能藉著AI浪潮賺大錢,最重要的原因,是政府和全體納稅人給你們託了50年的底。
韓國為了扶持半導體產業,在電力、水資源、土地審批乃至稅務上,給予了半導體行業海量的隱性補貼。
這種戰略性基礎設施的繁榮帶來的超額收益,不能只落入資本家和少部分精英工程師的口袋,必須作為一種“結構性回報”反饋給國民。
更關鍵的是,AI帶來繁榮的同時,也帶來了明顯的負外部性。
AI時代的超額利潤具有高度集中的特徵:儲存晶片企業的股東、核心工程師、以及大都市圈的資產持有者拿走了大部分蛋糕,其他人基本只能感受到物價上漲的副作用。
2026年一季度,韓國實際GDP環比增長1.7%,創5年新高。
但如果剔除掉以半導體為核心的製造業,這個數字將變成-0.4%。
截至目前,受供應鏈影響,韓國外食成本已經連續35個月高於整體物價上漲率。
高盛的報告也警告稱,除了科技行業,韓國傳統行業(汽車、石化、鋼鐵)在產能過剩和能源成本上漲中苦苦掙扎,復甦極其微弱。
如果不進行再分配,韓國將陷入結構性的不平等。
金容範在發文中特意援引了“挪威模式”。
90年代,挪威發現了大量北海石油,但挪威政府沒有讓石油巨頭把錢全賺走,而是設立了主權財富基金,將石油收入轉化為全社會的福利。
意思很明確:在AI時代,算力就是新的“石油”,而韓國掌握了開採石油的關鍵裝置(HBM)。
既然如此,完全可以學習石油輸出國的做法,通過向賺取超額利潤的科技巨頭徵收多餘稅款,建立屬於韓國的AI國家分紅。
低收入群體如果銀行卡里每個月都多出一筆錢,大機率是去清空購物車,餐飲、零售等在空置率中掙扎的第三產業將迎來久違的喘息機會。
金容範還提議,將資金用於青年創業和AI時代的轉型教育。
用大企業的利潤,去反哺因為大企業技術迭代而被淘汰的勞動力,讓他們有資本去學習新技能或者創業,形成社會內部的良性循環。
想法聽起來很美好,絕大部分的普通人肯定是舉雙手贊成。
但是,算力畢竟不能完全等同於石油。
02
全民發錢,對99%的人都有好處,在輿論上天然屬於“正確”的一方。
但是,我們客觀點,站在企業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是強盜邏輯。
至少現在是。
半導體是一個極其殘酷的強周期行業。
回想一下2023年,全球半導體進入寒冬,那是SK海力士歷史上最慘烈的一年,全年巨虧7.7兆韓元。
當年,海力士的年終獎是0。
你不能只共富貴,不共患難。
在企業巨虧、裁員求生的時候,政府有向國民徵稅來幫它們渡過難關嗎?
企業自己承擔了穿越周期的絕大部分風險,如今熬出頭了,立刻就有人跳出來說“這是國家基礎設施的功勞,大家一起分”。
確實有些過分了。
即便是分錢,也不能照搬石油輸出國的模式。
石油是死物,挖出來賣就行了,沒什麼技術含量。
但晶片是高科技產物,需要海量資金不斷研發,競爭非常激烈。
現在,三星已經焦頭爛額了。
為了爭奪跟海力士一樣的高額獎金,超過6萬員工即將在5月21日發動18天的大罷工。
摩根大通估算,本次罷工可能直接導致三星2026年的營業利潤下降7%-12%,造成至少4兆韓元的直接收入損失。
工會自己甚至估計損失可能高達30兆韓元。
如果真的在此時強行徵收“超額利潤稅”,必然極大削弱企業用於下一代研發和資本支出的資金池,等於主動放棄了好不容易得到的供應鏈主權。
鎂光和台積電只怕做夢都會笑醒。
沒有人是聖人,商人更不可能是。
超額利潤才是資本創新的最強驅動力。
十多年前,崔泰源曾在獄中籤發數兆元投資令,拚命死磕才有了SK海力士今天的技術護城河。
如果冒著九死一生風險賺到的錢,超過某個比例就要被拿走搞“公民紅利”,那誰還有動力去研發下一代HBM4?
不僅沒有,企業反而會通過做大無意義的開支來隱藏利潤,甚至乾脆把總部搬遷到避稅天堂。
一旦這些成真,外資怎麼想?
韓國股市能牛冠全球,很大程度上就是靠外資追捧兩大晶片巨頭。
如果“公民紅利”落地,等於剝奪了股東權益,華爾街的基金經理們會毫不猶豫拋售韓國股票,引發金融動盪。
03
針對“公民紅利”提議,本質上是現有的分配製度將在AI時代失效,而產生的群體焦慮。
韓國只是一個縮影,今天在首爾上演一切,不久後就將在全球各地上演。
今年2月,Citrini Research發佈的《2028年全球智能危機》報告中,提到我們已經討論了好幾年的“幽靈GDP”概念。
大致意思大多數人都明白。
AI以近乎零邊際成本大規模替代白領工作,企業利潤飆升,GDP資料高速增長,商品和服務供給過剩。
但被替代的消費人群收入銳減,有效需求萎縮,形成“無消費的繁榮”。
讓“無用”的人有消費的能力,是當下最重要的議題。
錢,肯定是要發的。
稅,最終肯定也是要加的。
但直接打土豪式分錢,是最粗暴、也是最容易引發金融災難的下策。
缺乏精準機制的廣泛刺激,只會動搖資本市場的定價邏輯,屬於竭澤而漁的行為。
更穩妥的做法,大概是將超額稅收重新投入到公共基礎設施建設、降低全社會的AI算力使用成本,或者建立類似主權財富基金的機構進行長期投資,用投資回報來反哺社會。
具體該怎麼做,目前也沒人說得準。 (AI探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