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兆美元,Anthropic憑什麼超越OpenAI?

超越有爭議,速度沒爭議。

4月24日,私募二級市場平台Forge Global上出現了一個歷史性訊號:Anthropic的隱含估值觸及1兆美元,而同期OpenAI在平台上的交易價格約為8800億美元。

就在同月,Anthropic官方披露公司年化收入(ARR)突破300億美元,超過了兩個月前OpenAI曾對外披露的250億美元。

這是兩家公司創立以來,Anthropic首次在收入和估值兩項核心指標上同時取得領先。

出走、競爭、超越,Anthropic是一個典型的矽谷故事。

1957年,8名年輕科學家因為無法忍受諾貝爾獎得主肖克利獨斷的管理風格,集體出走創辦了仙童半導體。後來,仙童的8個聯合創始人又陸續出走,先後創立了Intel、AMD等數十家公司,幾乎重新定義了整個半導體行業。

矽谷偏愛這種故事,因為它足夠叛逆,也足夠精彩。69年後,人們開始期待同樣的劇本在AI領域重演。

OpenAI研究副總裁Dario Amodei曾因理念不合,帶領一批核心研究員出走並創立了Anthropic,數年後,這家新公司成為了OpenAI在AI領域最大的競爭對手,甚至超越了“前東家”。

但這場超越也有爭議的部分。

首先在估值層面,1兆美元是私募股權二級市場的隱含估值,並非融資時的實際估值。Anthropic在今年2月的最近一輪融資中,實際投後估值是3800億美元。近期有消息稱,它正在以約9000億美元的估值籌劃新一輪融資。

參與過Anthropic此前輪次融資的美元基金投資人告訴「定焦One」,9000億美元目前只是一個大致框架,並未最終確定,實際融資完成後的投後估值應該更高。而在私募股權二級市場上,Anthropic的估值在5月初已經上漲到1.2兆美元。

與之相比,OpenAI的上一輪投後估值是8520億美元,這筆融資在今年3月31日完成,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定價。

也就是說,Anthropic最近的投前估值略高於OpenAI一個多月前的投後估值。至於二級市場的隱含估值,更多的是情緒對應,兩家的即時估值到底誰高誰低,截至目前並沒有明確定論。

在ARR層面上,兩家的披露口徑也不同。OpenAI用的是淨額法,Anthropic用的是總額法。

但可以確定的是,Anthropic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逼近甚至趕超OpenAI。從2025年初的10億美元ARR到2026年4月的300億美元,Anthropic只用了15個月就完成了30倍增長。

Anthropic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這場超越有水分嗎?

01. Anthropic是怎麼追上OpenAI的?

今年2月的超級碗上,Anthropic用4支一分鐘的廣告短片公開嘲諷OpenAI,在每支短片的結尾,螢幕上都會彈出一句:“廣告正在侵入AI,但不會侵入Claude。”因為就在幾天前,OpenAI剛剛在ChatGPT免費版中上線了廣告位。

這4支廣告背後反映的是兩家公司不同的商業路徑選擇。

OpenAI走的是一條更接近上個時代網際網路巨頭的路,先用免費的產品吸引龐大的C端使用者“跑馬圈地”,再通過廣告變現等手段實現商業化。

截至2026年初,ChatGPT的周活躍使用者超過9億,但付費訂閱使用者只有大約5000萬,付費率不到6%。

為了維持龐大的C端使用者基數和覆蓋算力成本,OpenAI開闢了多個商業化管道,包括ChatGPT訂閱、企業服務、視訊生成(已關停)、廣告、AI原生瀏覽器Atlas,以及正在試水的AI硬體。

與之相比,Anthropic的業務更聚焦,它不做廣告,收入來源可以大致分為兩個部分,企業服務和Claude訂閱。

並且其中大部分收入都來源於企業端客戶,根據公司官方披露資料,企業與開發者相關收入佔公司總收入的比例超過80%。

真正讓Claude在企業使用者端站穩腳跟的是Anthropic在2025年2月正式發佈的AI Coding產品Claude Code。

Claude Code本質上是一款AI Agent,只服務於一個單一的企業生產力場景:寫程式碼。其程式設計能力在各大第三方機構排行榜上霸榜:

在大模型“盲測”平台LMArena上,反映模型程式設計能力的排行榜上,Anthropic的4款基座模型包攬前四。

在專門評測大模型程式設計和工程能力的SWE-bench Verified基準測試榜單上,Claude也排在ChatGPT之前。

整個2025年,Claude Code發佈了超過170次更新,上線後6個月僅靠這款單一產品就做到了10億美元的ARR,發佈一年後的2026年2月,Claude Code的ARR已經達到25億美元。

Anthropic的主要投資方之一Menlo Ventures,在2025年對500家美國企業高管進行了調查,結果顯示,Anthropic在企業端AI應用市場的份額從2023年的12%提升至2025年底的40%,而OpenAI的份額從50%下滑至約27%。

這種遷移不僅發生在海外,一位國內頭部大廠的內部人士告訴「定焦One」,國內大廠現在有不少團隊在內部推動員工使用Claude Code,他們願意通過海外實體在AWS Bedrock(亞馬遜雲)、GCP Vertex(Google雲)等雲平台上搭建API介面,採購Claude Code而非OpenAI的Codex。

通過聚焦企業服務,Anthropic收穫了一批支付意願高、粘性強的客戶。

據此前路透社報導,2026年年初,Anthropic擁有超過1000家年消費超過100萬美元的企業客戶,這個數字在兩個月前還只有500家,翻倍的速度說明在程式設計這個高價值場景上,Claude Code已經在企業端建立起明顯優勢。

作為對比,OpenAI在2026年2月的企業付費使用者規模已經突破900萬,是Anthropic的30倍,但客單價和粘性與Anthropic的頭部企業客戶不在同一量級。在對企業客戶的定價上,OpenAI低於Anthropic。

Anthropic在企業端的成功也引起了競爭對手的重視。2026年2月,OpenAI發佈最新一代的GPT-5.3-Codex程式設計助手,兩個月左右後,公司對外披露Codex的周活使用者數已經突破300萬。

差異化的商業路徑背後是兩家公司不同的創始基因。

OpenAI的CEO Sam Altman是Y Combinator的前總裁,一個典型的連續創業者和商人。

2015年OpenAI以非營利組織的身份成立,使命是確保通用人工智慧“造福全人類”。但隨著AI研究對資本的需求急劇膨脹,非營利架構越來越難以吸引大規模投資。2019年,OpenAI在非營利實體之下設立“有限盈利”子公司,微軟隨即注入了10億美元。

此後OpenAI又試圖進一步轉型為完全的營利性公司。

與OpenAI的商人氣質不同,Anthropic的CEO Dario Amodei曾是OpenAI的研究副總裁,普林斯頓大學生物物理學博士,深度學習安全領域的核心研究者。在OpenAI期間,他領導了GPT-2和GPT-3的開發工作。

2021年,Amodei因與OpenAI領導層在AI發展方向上的分歧而出走,隨後創立了Anthropic。

Anthropic從一開始就選擇了一條更簡潔的路,它成立時就註冊為公共利益公司(PBC),法律上同時對股東利益和公共利益負責,並且堅持AI安全高於商業利益。這種公司性質的選擇也讓Anthropic避免了複雜的利益糾紛,可以把精力集中在產品和研究上,並長期保持專注。

押對細分賽道、長期專注地做好一件事,讓Anthropic在短時間內追上OpenAI,並具備超越後者的可能。

02. 有爭議的超越與沒有爭議的速度

對於Anthropic是否真的超越了自己,OpenAI給出了否定的回應。

就在Anthropic宣佈ARR突破300億美元後不久,OpenAI首席營收官Denise Dresser在一份四頁的內部備忘錄中告訴員工,Anthropic的300億美元ARR被誇大了約80億美元。

爭議的焦點在於收入確認口徑。

Anthropic將通過雲平台分銷的Claude服務,按“總額法”(gross basis)確認收入,即將雲合作夥伴的分成也全額計入自己的營收;而OpenAI對雲平台管道的收入按”淨額法”(net basis)確認,只計算扣除分成後的實際所得。

按照OpenAI的演算法,Anthropic的可比淨收入更接近220億美元,仍然低於OpenAI的250億美元。兩者在真實收入規模上的差距,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大。

一位熟悉財務審計的券商TMT分析師告訴「定焦One」,總額法中會把分給雲平台的金額計為銷售成本(COGS),淨額法則是把減去分成後的毛利潤計為總收入。兩種方法在GAAP框架下都有依據,關鍵看誰控制產品、承擔履約風險並主導定價。

CNBC曾在2024年9月披露過一次Anthropic的收入構成,其中通過雲平台的收入佔比高達60%-75%,而通過Claude自己平台的收入佔比僅有10%-25%。

雖然並不清楚Anthropic與各大雲平台的分成比例,但可以確定的是作為收入大頭的雲平台分銷管道,其分成費用不會是一個小數目。

營收數字的超越背後存在統計口徑爭議,但增速上的超越是毋庸置疑的。

Anthropic的ARR從2025年底的約90億美元,飆升至2026年4月的約300億美元,四個月增長超過233%。

從更長的時間軸看,2025年1月Anthropic的ARR大約是10億美元,2024年初還不到1億美元。

相比之下,OpenAI的ARR從2024年底的約60億美元增至2026年初的約250億美元,雖然增速同樣驚人,但相比於Anthropic的速度還是遜色很多。

放在相同的口徑下,Anthropic想要在營收規模上超越OpenAI需要更多的時間,但在資本市場上,兩家公司的估值已經接近貼身肉搏。

如果選取一級市場融資投後估值作為對比,OpenAI最近一次的估值是一個月前的8520億美元,Anthropic是近期正在談的9000億美元,二者非常接近,並且後者更勝一籌。

但考慮到OpenAI的投後估值未再更新,在市場情緒迅速變化的AI投資圈,8000多億美元或許難以精準反映OpenAI當前的真實價值。

與一級投融資市場相比,私募股權二級市場的報價更有時效性,平台會根據近期成交的老股交易金額,和上一輪公開融資後的總股本推算出當前公司的隱含估值。

但是二級市場並沒有一個統一的平台,不同平台間由於流動性的不同估值也會有所差異。

此前據彭博社報導,有6家OpenAI的機構股東想通過二級市場平台Next Round Capital賣掉手裡約6億美元的OpenAI股票,結果卻找不到買家。

而Anthropic的老股卻受到二級市場追捧。

據Business Insider報導,一家私募證券交易商的CEO聲稱,一個9600億美元估值的Anthropic買盤在他還沒來得及評估時就已被其他買家搶走;另一家名為Saints Capital的基金聯合創始人Ken Sawyer則表示,有股東甚至開出了1.15兆美元的賣價。

前述投資人告訴「定焦One」,OpenAI的老股在二級市場遇冷也可能是由於報價不合理導致的,合理報價下依然非常搶手,目前兩家公司在二級市場的估值非常接近。

相比於超越和顛覆,這更像是一個後來者居上的故事。

03. 兆估值,泡沫還是共識?

一年前,市場的共識是OpenAI擁有不可踰越的領先優勢,而今天,這個共識被Anthropic打破了。當兩家公司來到同一起跑線後,它們面臨著一個共同的問題:兩家公司誰能先跑通盈利模型?

OpenAI的財務現實並不樂觀,公司預計2026年將虧損140億美元,年度現金消耗在2027年預計將達到570億美元。按照其內部預測,最早也要到2030年才能實現現金流轉正。

更大的問題在於,AI不同於網際網路,規模效應帶來的邊際成本改善效果有限。網際網路公司在度過了投入期後,使用者規模繼續增長只會帶來小幅的成本上升,而對AI公司來說,每多一個使用者就會多一份算力成本。

據The Information報導,2025年OpenAI的推理成本同比增長4倍至84億美元,2026年這一數字將進一步膨脹至141億美元,收入增長很難帶動成本的改善。

OpenAI需要找到更高效的商業化路徑來實現盈利。

Anthropic的情況稍好,但同樣遠未盈利。該公司預計2027年可實現正現金流,2028年能夠實現大約170億美元的現金流淨額。毛利率有望從2024年的-94%提升至2028年的77%。

也有分析師認為,Anthropic的盈利預期存在口徑問題,其“2027年盈利”的目標可能沒有將模型訓練成本完全計入,而只考慮了營運成本。

Anthropic在今年4月與Google、博通剛剛簽署了3.5吉瓦的下一代晶片算力協議,這些基礎設施要到2027年才能上線,未來的資本開支仍將維持在很高的水平。

OpenAI預計2030年訓練成本將達到1250億美元,Anthropic的同期預測約為300億美元,雖然只有前者的四分之一,但仍然是筆不小的負擔。

當前市場關注的不僅僅是誰能在規模上取勝,更重要的是誰能在錢燒完之前建立起可持續的單位經濟模型。

儘管在增長速度、盈利預期上,Anthropic都已經走在了OpenAI前面,它同樣也面臨一些隱患。

首先是使用者基數的天花板不高,與OpenAI的9億周活使用者相比,Anthropic的C端使用者規模小得多,遠不及ChatGPT的量級。這意味著Anthropic在消費者心智和使用者資料收集上存在天然短板。

其次是算力瓶頸。儘管Anthropic在2026年密集簽下了多個算力協議,但這些基礎設施多數要到2027年才能上線。在短期內,Anthropic仍然依賴外部雲廠商的算力供給。

OpenAI也在此前向投資人傳送的內部備忘錄中表示,與Anthropic相比,公司在獲取算力方面更具優勢。根據估算,OpenAI到2030年將擁有約30吉瓦的算力,而Anthropic到2027年底預計只有7到8吉瓦。

此外,Anthropic當前還面臨部分政策與環境風險。因部分政策立場與美國國防部存在分歧,Anthropic被認定為對美國供應鏈構成風險。據Anthropic法庭檔案披露,已有超過100家企業客戶就此事與公司溝通,預計2026年相關政府不利行動可能帶來數億美元乃至數十億美元的收入損失。

兩家公司都面臨諸多的不確定因素,但現階段有一個共識,就是衝擊IPO。Anthropic預計最早將於今年10月完成上市,而OpenAI或最早於2027年完成上市。

誰先上市,誰就能在公開市場的投資者爭奪戰中佔據先機。IPO同樣也是一張真實的照妖鏡,二級市場的兆估值是少數買家在流動性匱乏下的競價結果,一旦進入公開市場,更加真實的商業故事將會浮出水面。

投資者也能真正看清,這究竟是新一輪技術革命的起點,還是人類歷史上最昂貴的泡沫之一。 (定焦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