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日內瓦高級國際關係及發展學院的理查德·鮑德溫(Richard Baldwin)教授出版了《大趨同 The Great Convergence: Information Technology and the New Globalization》一書。
在當時,這本書只被經濟學界視為對全球化歷史的一次精妙總結;但在今天看來,它是一張精準預言了當下大國博弈終局的“底層原始碼”。
01
三座大山
在鮑德溫的歷史坐標系裡,阻礙人類經濟融合的成本有三座大山:
移動貨物的成本(貿易成本)、
移動思想的成本(溝通成本)、
移動人的成本(面對面成本)。
從1820年到1980年,蒸汽機和集裝箱只幹了一件事——把“貿易成本”打了下來。這導致了生產和消費的“大解綁”——
西方國家可以在本國集中生產,賣向全球。
請注意這個時代(舊全球化)的特徵:因為跨國溝通成本極高,西方工廠必須把研發、設計、生產管理這套核心的“Know-how”(專有技術與知識)死死鎖在自己國內。
這就是G7國家在過去150年裡賺取超額利潤的秘密:
西方工人不僅出賣勞動力,他們還事實上壟斷了世界上最先進的工業知識。
這種壟斷,造就了龐大且富裕的歐美中產階級,也造就了1820-1990年的“大分流”(富國愈富,窮國停滯)。
1820 年左右,貿易成本大幅下降,
更低的貿易成本推動了生產與消費的 “解綁”
然而,1990年,資訊通訊技術(ICT)革命爆發了。網際網路、光纜、協同軟體,一舉擊穿了第二座大山——“溝通成本”。
魔盒被打開了!
G7國家的跨國公司突然意識到,他們不再需要支付高昂的工資把工廠留在俄亥俄州或曼徹斯特。他們可以用極高的精度,遠端指揮遠在亞洲的工廠。
為了讓這些代工廠生產出合格的產品,西方資本主動把他們最核心的資產——“Know-how”,順著海底光纜和跨國航班,源源不斷地輸送到了低工資國家。
全球海底光纜網路的建設,
極大地降低了地區間的溝通成本
全球價值鏈(GVC),
就是這條知識輸送的“大動脈”。
當G7的先進知識,遇上中國等國家的海量廉價勞動力,
人類歷史上最猛烈的經濟“大趨同”發生了。
少數幾個開發中國家迅速工業化,而發達國家則開始了痛苦的去工業化。
全球製造業份額和GDP佔比情況的變化,
清晰體現了全球經濟重心從 G7 向新興工業化國家的轉移
02
像素級降維打擊
看懂了上面的“知識管道”,
你就能看懂今天歐美社會的憤怒到底從何而來。
在舊時代,競爭是行業級的(美國的鋼鐵業競爭不過日本)。
但在新全球化時代,競爭被技術切碎了,變成了“像素級”的競爭。
今天,不僅是流水線上的裝配工,那怕是紐約的一名初級資料分析師、矽谷的後端程式設計師,他們的工作都可以被精準地剝離,外包給遠在印度或中國、且工資只有他們十分之一的同行。
這種競爭是突發的、個體化的、不可預測的。無論你是什麼position,都無法保證明天自己的崗位不會順著網線被外包出去。
資訊與通訊技術(ICT)打破了 G7 國家工人
對本土技術知識(knowhow)的壟斷
這是G7勞工階層對全球化產生極度恐懼和仇恨的根源——
他們失去了對“知識”的壟斷。
為了平息這種憤怒,歐美的政客們開出了藥方:
加征高額關稅,把供應鏈逼回本土。
但這在鮑德溫的框架下,
這是一個極其荒謬的邏輯死結。
其一,關稅只能攔截集裝箱,攔截不了資料。
你可以對一輛進口汽車徵收100%的關稅,但你無法對一封包含核心產品設計的CAD圖紙郵件徵收關稅。跨國公司為了保持資本收益,依然會把大腦留在國內,把執行肢體放在海外。
知識離岸外包的趨勢,關稅根本擋不住。
其二,關稅正在把美國變成“高成本孤島”。
今天的任何複雜工業品,都依賴全球供應鏈。當美國對外部零部件豎起高牆,美國本土工廠獲取原材料的成本將急劇上升。這意味著,除了被關稅強制保護的美國本土市場外,美國製造的產品在國際市場上將徹底失去競爭力。
全球貿易關稅稅率不斷走高,給製造業帶來了
更高的成本和更多的不確定性
其三,工作回不來,最終幹活的會是AI與機器人。
即使資本迫於政治壓力把工廠搬回美國,面對高昂的人工成本,理性的企業家只會做一件事:用AI和工業機器人全面替代流水線工人。
那些被離岸外包的低技能崗位,註定是被自動化吞噬的宿命,它們永遠不會回到美國工人的手中了。
近日,Figure創始人Brett Adcock宣佈,
F.03機器人已在直播狀態下連續工作超過30小時,
03
鮑德溫的盲區
與我們的“越獄”
鮑德溫作為一個西方經濟學家,帶有天然的“市場天真”。他完美地解釋了過去30年全球化的底層邏輯,但低估了地緣政治試圖暴力切斷知識管道的決心,也低估了中國從“管道承接者”進化為“知識發源地”的速度。
首先,政客們發現了關稅的無能,於是他們走向了“底層封鎖”。
當西方發現“大趨同”不僅讓中國賺到了錢,還讓中國掌握了核心Know-how時,純粹的經濟學失效了。近年來的“小院高牆”、晶片禁令、對AI大模型算力的封鎖,本質上不再是貿易摩擦,而是美國試圖用政治暴力,強行切斷那條曾經由資本自發建起的“知識大動脈”。
他們試圖人為地把“溝通成本”重新拉高,把最核心的技術鎖死在G7內部。
比亞迪於泰國羅勇府所設工廠是中國車企在東南亞的首個工廠,
從開工建設到完工僅用16個月,年產能為15萬輛,預計將創造1萬個就業崗位
其次,中國已經撕毀了“工廠經濟體”的靜態劇本。
在鮑德溫的模型裡,西方是總部(出知識),東方是工廠(出勞力)。但過去十年,中國完成了一次堪稱奇蹟的生態躍遷。
在新能源、智能製造、無人機、跨境電商演算法等領域,中國不再是那個嗷嗷待哺等待跨國巨頭輸入SOP的代工廠。中國沉澱了海量的工程師紅利與供應鏈微創新,我們自己已經成為了新的“Know-how”源頭。
面對歐美的封鎖與高牆,中國供應鏈正在上演一場教科書等級的“越獄”:
既然關稅阻擋貨物,既然歐美試圖剝奪我們接入G7知識網路的資格,那麼中國企業的應對之策,就是自己變成新的“總部經濟體”,將中國的產能和知識,雙重出海。
今天,我們在墨西哥蒙特雷看到密集的中國汽配廠,在東南亞看到中國的新能源組裝線,在中東看到中國的AI基建。這不僅僅是“產能轉移”,這是中國企業在利用新全球化的底層邏輯,向全球鋪設屬於中國的“知識管道”。
我們正在利用極低的跨國溝通成本,指揮著全球的勞動力,來服務全球的市場。
關稅,根本困不住長出大腦的供應鏈。
04
面對面成本與
新社會契約
大趨同的下半場,拼的到底是什麼?
回到鮑德溫的三個約束:
貿易成本已降至冰點,溝通成本被ICT和AI徹底抹平。未來全球財富的終極護城河,只剩下最後一座大山——
面對面成本(Face-to-Face costs)。
那些無法被程式碼化、無法被光纜傳輸的隱性知識,那些需要人與人面對面碰撞才能產生的顛覆性創新,那些複雜的信任建立與系統性工程管理,才是未來一個國家真正的核心競爭力。
這對中國的啟示是極其殘酷且明確的:
1,必須從“拼效率”走向“拚生態”。
僅僅在國內卷極度壓縮的製造成本已經沒有未來。
中國企業必須進化為“鏈主”,把那些可替代的製造環節甩向全球價值鏈,而把最核心的研發、品牌、AI演算法底座(高面對面成本環節)留在國內,建構起極高壁壘的總部生態。
2,保護人,而不是保護落後產能。
隨著中國不可逆轉地向總部經濟體演進,國內的低端製造業外流和被AI替代是經濟規律的必然。試圖用補貼強留落後產業,和川普用關稅保護鏽帶工人一樣愚蠢。
未來的政策重心,需要徹底轉向建立“21世紀的新社會契約”:我們要保護的是那些在產業升級中受到衝擊的個體工人,而不是註定被淘汰的舊崗位。
我們需要極其龐大的社會資源投入到全民再教育、技能重塑和失業安全網中。只有後方社會陣腳不亂,前方的企業才能在全球化深水區安心廝殺。
對於今天的中國來說,最大的戰略清醒在於——
不再幻想回到那個由G7單向輸送知識的溫床,而是迎著風暴,去建構一張以中國創新為核心的、不可被任何人切斷的全球價值網路。
真正的高牆,永遠阻擋不了思想的降臨。 (TOP創新區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