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9日,法國國民議會以254票贊成、0票反對的結果,全票通過法案,正式廢除《黑人法典》(Code Noir)。
這是法國近年來極少出現的“零反對”投票。
而真正令法國社會震驚的是,很多人直到最近才發現:法國雖然早在1848年就已經廢除奴隸制,但這部把黑人奴隸定義為“私人財產”的法律,居然一直沒有被正式從法國法律體系中刪除。
一部“合法奴隸制度說明書”
《黑人法典》誕生於1685年,由法國“太陽王”路易十四簽署。
當時法國正在加勒比海、南美和印度洋擴張殖民帝國,甘蔗、咖啡和棉花種植園需要大量勞動力,於是法國與英國、葡萄牙、西班牙一樣,開始大規模參與黑奴貿易。
《黑人法典》的作用,就是為法國殖民地裡的奴隸制度“立規矩”。它一共有60條,幾乎規定了奴隸生活的所有細節。
其中最臭名昭著的第44條明確寫道:“奴隸屬於可移動財產。”
在法律層面,黑人奴隸和家具、牲畜、房產沒有本質區別。奴隸主可以買賣、轉讓甚至處置他們。
其他條款更是充滿血腥:
- 逃跑的奴隸會被烙印、割耳;
- 多次逃跑可能被處死;
- 奴隸不能自由結婚;
- 奴隸的證詞在法庭上幾乎無效;
- 主人可以對奴隸進行體罰;
- 奴隸女性長期遭受系統性性侵。
法國媒體直接形容,這部法律“把人類變成了牲口”。
法國總統馬克宏上周也承認:“《黑人法典》本不應該在廢除奴隸制之後繼續存在。”
他說:“法國近兩個世紀以來對它的沉默,甚至冷漠,已經不再只是疏忽,而是一種冒犯。”
但和歷任法國總統一樣,馬克宏依舊沒有正式道歉。
法國為何這麼晚才“刪除”它?
事實上,《黑人法典》早在1848年法國第二共和國廢奴時,就已經失效。
但它從未被正式廢止,就像一份沒人處理的“歷史檔案”,一直靜靜地躺在法國法律檔案裡。
直到最近,法國社會才真正意識到這件事。
提出廢除法案的瓜德羅普議員Max Mathiasin就坦言,自己此前甚至不知道《黑人法典》居然仍然存在。
作為奴隸後代,他這些年買過不少法典原文,卻始終不敢完整讀完。
他認為,這次投票“是在恢復祖先的尊嚴,也是在恢復我們的人性”。
議會現場有人哭了
投票當天,法國議會罕見地出現了非常沉重的情緒。
來自法屬馬提尼克島的議員Steevy Gustave,在發言時突然哽咽落淚。
他的祖先曾是種植園奴隸。
他說:“任何一次投票,都無法修復幾個世紀以來被摧毀的人生。”
隨後他情緒激動地表示:“我們不是奴隸的後代,我們是原本自由出生、後來被貶為奴隸的人類後代。”
整個議會現場一度陷入沉默。
許多法國議員也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法國殖民歷史留下的傷口,至今仍沒有癒合。
法國曾是全球第三大奴隸貿易國
在很多中國人的印象裡,談到黑奴貿易,首先想到的往往是英國和美國。
但實際上,法國同樣是歐洲主要奴隸貿易國家之一。
歷史資料顯示,法國曾向加勒比海殖民地運送約140萬名非洲奴隸,是全球第三大奴隸貿易國,僅次於英國和葡萄牙。
這些奴隸主要被送往甘蔗種植園勞動。
而法國今天許多繁華城市的財富,正是建立在這種血腥貿易之上。例如波爾多、南特等港口城市,當年都因為奴隸貿易迅速崛起。
法國最富有的殖民地,則是加勒比海的聖多明各,也就是後來的海地。
1804年,當地黑奴爆發起義,最終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黑人共和國——海地。
然而,更荒唐的是,法國竟要求剛剛獲得自由的海地人,向法國賠償“奴隸主損失”。
而這筆賠償債務,海地一直還到1947年才徹底還清。
直到今天,很多海地人仍認為,這正是海地長期貧窮的重要根源之一。
“海外省”至今仍是法國最窮地區
廢除奴隸制之後,法國並沒有真正放棄這些殖民地。
1946年,法國將瓜德羅普、馬提尼克、法屬圭亞那和留尼旺正式改為“海外省”。
它們在法律上被視為“法國的一部分”。
當地居民擁有法國國籍,可以參加法國大選,也能選出法國議員。
但現實情況卻非常複雜。
這些地區雖然屬於法國,卻長期是法國最貧困的地區之一。
失業率幾乎是法國本土兩倍。
印度洋上的法國海外領地馬約特,超過75%的家庭生活在貧困線以下。
不少當地人認為,法國雖然嘴上說“平等”,但實際上始終把海外居民當作“二等法國人”。
提出法案的Mathiasin指出:“在瓜德羅普,國家機構最重要的位置,依然大多由白人掌控。”
法國認真“反思”過嗎?
很多人認為,法國如今廢除《黑人法典》,更多隻是“象徵動作”。真正的問題,並沒有解決。
法國“奴隸制記憶基金會”副主任Pierre-Yves Bocquet認為,《黑人法典》實際上塑造了法國長期存在的“殖民例外主義”。
法國口口聲聲宣揚“自由、平等、博愛”,但這些原則,在殖民地居民身上卻經常失效。
他說:“直到今天,我們依然默認:海外領地居民擁有的權利,可以少於法國本土居民。”
81歲的奴隸制度研究者Max Relouzat則更加尖銳。
他說:“法國至今仍存在某種形式的殖民延續。”
“如果海外省真的是法國的一部分,那為什麼法國還專門設立一個‘海外事務部’?”
在他看來,法國社會中的系統性種族歧視,其實從未真正消失。
“真正的問題是種族主義”
對於很多法國黑人來說,《黑人法典》雖然已經被刪除,但奴隸制留下的影響依然無處不在。
法國奴隸制研究專家Florence Alexis回憶,自己小時候在學校裡,經常被同學叫作“小猴子”。
甚至有人故意學動物叫聲羞辱她。
而類似場景,今天在法國足球場上依然存在。
馬克宏首次提“賠償”,但沒提錢
5月21日,在法國紀念《陶比拉法》25周年活動上,馬克宏首次公開提到“賠償”問題。
他說:“這是一個法國不能迴避的問題。”
但緊接著,他又強調:“法國不能做出虛假的承諾。”
馬克宏沒有提出任何金錢賠償方案,而是表示所謂“修復”,應該首先從歷史研究、教育和記憶工作開始。
這也引發不少批評。
因為就在不久前,聯合國大會就跨大西洋奴隸貿易問題進行表決時,法國選擇了棄權。(鳳凰歐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