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尖沙咀的海防道是著名的開戶一條街。過去幾天,這裡的券商、銀行攤位悄然消失,宣傳車也被撤走,只剩中介三三兩兩地站在路邊,詢問路過的遊客是否要開戶。
半個月前,這裡還是一派熱鬧。各大金融機構的宣傳房車擠在路邊,車上掛滿“0息0手續費”“炒港美股致富”的廣告牌;中介坐在車裡,熱情地招攬內地遊客們開戶。
類似的畫面還出現在香港中環的各大銀行。數天前,這些銀行幾乎每天大排長龍。今年五一期間,亞洲建行銅鑼灣和尖沙咀分行特別延長了營業時間,期間新開帳戶總量較平日高出10倍,其中跨境客群佔比超過七成。
如今,這些銀行已門可羅雀。
不過數日內,驟然出現的巨大反差,源於一次突如其來的監管風暴。
一周前,香港市場迎來了史上最嚴厲的跨境開戶監管新規。
5月22日,香港金管局針對內地個人投資者持有的銀行帳戶,確認了三項監管措施:
◎ 第一,關閉開戶時曾使用可疑或偽造檔案的投資帳戶,倒查至2023年1月;
◎ 第二,關閉內地投資者持有的、零餘額且過去一年內無任何操作的“殭屍戶”。兩項排查會在3個月內完成,完成後6個月內關閉問題帳戶。
◎ 第三,內地投資者新開帳戶需簽署聲明,保證用於境外投資的資金是合法海外收入。
同一天,證監會對以富途、老虎、長橋三大主流網際網路券商立案調查,開出合計23億元人民幣的天價罰單。
幾家券商被禁止再向內地投資者展業,對存量帳戶給出兩年窗口期限制,在此期間投資者只能轉出資金、賣出資產,不能轉入或加倉。兩年後,服務全面關停。
罰單落地當天,富途控股美股暴跌28%,老虎證券暴跌25%。
這次監管風暴,對內地散戶也是當頭一棒。
據監管統計,截至2025年底,通過在各類境外券商開戶參與港美股交易的境內投資者,已經超過了500萬人,年交易規模突破1兆元,沉澱的存量資金規模在2000億至4000億元區間。
如今,這500萬投資者陷入了僵局。
前兩天,一位外貿行業的企業家告訴我們,自己在香港的開戶銀行已經聯絡他補簽聲明,為此他要當天飛一趟香港解決此事。
我們調研了數名散戶,不少人已經收到客戶經理的提示,為避免帳戶凍結的風險,正在計畫逐步清倉,將資金轉回國內,即便帳面上依然浮虧。
新的開戶計畫也因此擱置。過去兩年“特種兵”去香港開境外銀行卡是個熱門話題,流程很簡單,入境後找家銀行排隊即可絲滑開卡。但這幾天,來自內地的開戶申請被秒拒成為常態。
在大量媒體採訪中,這些投資者的畫像逐漸明朗:國內一二線城市中產,境外財富規模中位數在200萬人民幣左右,僅靠境內投資無法滿足資產配置的需求,但也達不到使用企業境外投資或家族辦公室等合規管道的現實條件。
現下,這批跨境炒股人的境外帳戶,和他們撐起的一個持續數十年的散戶跨境理財灰色時代,可能要走向盡頭了。
散戶跨境理財灰色時代的開端,可以追溯到2014年前後。
這一年,“滬港通”和“深港通”先後開通,人們開始意識到內地市場和香港市場可以互通。
同一時期,A股財富效應湧動,內地居民的投資熱情空前高漲。而中概網際網路公司在港股和美股市場的大放異彩,讓大批內地股民第一次開始產生配置海外資產的需求。
隨後,嗅到需求的富途、老虎、長橋證券先後在香港成立,商業模式一致:持有境外券商牌照,但面向內地個人投資者提供開戶和境外交易服務。
彼時,因為內地的境外投資合規管道建設不足,這些券商獲得了一段野蠻生長的紅利期。香港金融業高度內卷,僅700多萬人口卻擁有超過500家券商,不少券商為爭取客戶,往往會給新開戶者贈送幾百上千的開戶金。
交通便利,選擇眾多,開戶絲滑,還有“羊毛”可薅,這些優勢,也讓香港在過去十年成為了內地投資者最主流的開戶地。巔峰時期,僅富途一家就有近3000萬註冊使用者,超過六成收入來自內地。
但在監管意義上,這批券商沒有境內金融牌照,屬於無牌展業。2021年,內地監管首次將之公開定性為“非法金融活動”,約談三家高管;2022年底,監管叫停其新增開戶,隨後富途、老虎證券APP下架。
這些動作並不能消除境內投資者的配置需求。近幾年,房地產收益和存款利率下滑,而美股科技長牛、港股也走出泥潭,內地散戶投資需求的膨脹速度遠遠超過了合規管道的建設進度。
目前,內地證券帳戶想投資境外產品,有三條合規管道。
◎ 一是開通港股通、跨境理財通等服務。這類服務對開戶人有條件限制,如港股通要求證券帳戶日均資金高於50萬元、2年以上交易經驗;跨境理財通目前只面向粵港澳大灣區投資者。
更重要的是,這類服務只能購買納入投資範圍的港股股票,主要是各行業龍頭和大型央國企,不能參與打新,也不能購買尚未納入恆生指數的小型股,智譜等一批新上市的十倍股就被排除在外。
◎ 二是購買投向海外資產的基金,也就是QDII。這些基金的容量取決於外匯局劃給各家基金公司的外匯額度,每當某個海外類股行情走熱,對應QDII往往會出現因額度不足而關門限購的情況。
比如,納指長牛的這幾年,美股QDII額度緊俏已是常態,很大一部分基金設下每日限購100元的上限。
◎ 三是購買內地—香港互認基金。內地購買香港基金的額度是3000億元人民幣,額度相對充足。但缺點是贖回到帳周期需5—10天,不能直接買賣股票,還需支付手續費和基金管理費。
受制於這些客觀限制,非法開戶需求依然旺盛,於是跨境交易開始轉向地下,一批境外券商中介暗中活動,借助境內社交媒體行銷、引流開戶,形成了一條規模龐大的灰色產業鏈。
此時,監管的全面介入,幾乎成為必然。
在上海正策律師事務所律師董毅智看來,這次監管並非限制投資自由,而是通過打擊非法跨境展業,保護內地投資者權益的同時,最佳化資本市場的制度環境。
一方面,灰色資金長期脫離監管框架,會導致諸多風險。
對監管而言,問題不在於能否開立境外帳戶,而是用於投資的資金是否有合法的跨境來源。而過去幾年,境外券商想出了各種躲避監管的奇招。
比如,券商中介幫助投資者偽造開戶所需的境外住址和資產證明;借他人身份開戶;利用每人每年5萬美元的外匯額度,協助投資者地下換匯;個人換匯額度不夠時,協助投資者借用他人的外匯額度,或者用人民幣購買香港保險,然後取消保單獲得外幣退款。
所造成的的後果是,內地散戶的海外帳戶暴露在監管之外,如同裸奔。
深圳金監局去年曾通報一個案例,內地投資者使用境外券商APP交易時,券商未經其同意合併帳戶、錯誤遷移股票資料、缺少日結對帳單,導致投資者大額虧損。因為交易發生在境外,境內監管無法介入,最終索賠無門。
隨著“裸奔帳戶”的資金體量膨脹到無法坐視不管的程度,監管開始了這次精準的清算。
具體操作上,董毅智認為,要求籤署資金來源聲明,是為了切斷地下錢莊分拆購匯、第三方代轉等灰色的資金通道;
關停殭屍帳戶,是為了防止不法分子將休眠帳戶作為資金中轉站、身份殼等,進行非法活動;
倒查過去三年的偽造檔案開戶,且強調需負刑事責任,是為震懾部分頂風作案的券商中介和投資者。
其次,長遠來看,對灰色跨境帳戶的出清有利於最佳化港股市場生態。
董毅智認為,低成本套利資金被清理後,可能將促使港股從全民打新轉向專業定價。
過去幾年,港股IPO市場形成了一套打新文化,即只要上市首日能漲,就能吸引散戶打新,其中包括大量內地投資者。
去年8月,港交所進行新股發售改革,允許IPO企業自主選擇面向散戶的配售比例,最低分配給散戶的份額可低至10%。這相當於大幅拉低了港股打新的中籤率,但極大強化了賺錢效應。
據老虎證券統計,這一機制下,港股IPO公開認購超額倍數中位數從此前的194倍飆升至1091倍,而一手中籤率中位數則從50%斷崖式跌至約1%。
但同時,也催生了一種非理性循環,即新股定價更多依賴散戶的搶籌熱情,而非公司的基本面;另一方面,一級市場的機構投資者實則已經鎖定了絕大部分核心份額,並且更有動力在上市前推高定價,最終形成了一種機構“包盤”、散戶抬轎的生態。
這導致去年以來港股新股極易出現高認購、高波動的狀況。例如,去年年底港股上市的金葉國際,成為港股史上首隻“萬倍認購股”,上市首日大漲330%,而此後一路暴跌,至今已較發行價跌去50%。
不過,隨著跨境灰色開戶管道收緊,參加港股打新的內地散戶資金可能減少,這會促使未來新股發行更依賴專業定價。
對散戶而言,這其實是個利多。
長遠看,對中國資本市場而言,這次整改是一次痛苦的自我清算。
據《2025年全球財富報告》,中國中產及以上家庭海外資產配置比例已達到23.5%,預計2030年前後這一比例將突破35%。過去草莽的管理框架已經無法再滿足中國居民的財富量級和投資需求,需要更成熟的制度與之匹配。
此外,合規的強化,對香港也有更長遠的意義。據波士頓諮詢集團(BCG)估算,2025年,香港的財富管理機構共登記了2.9兆美元的國際資產,其中約六成來自中國內地。從資產規模看,香港已經取代瑞士,成為全球最大的跨境財富管理中心。
過去,人們將資產轉移到香港,更多是出於稅務籌劃或公司架構安排;如今,它已經成為全球資產配置的東方樞紐。如此體量的財富中心,也需要配套的合規體系。
畢竟,只有把窗戶關上,陽光才會從大門透進來。
在調研中,我們問了很多人,未來兩年打算怎麼辦。年輕一些的投資者給出的答案大多是“邊走邊看”,不願因為監管就放棄當下的海外牛市;相對年長的則風險意識強些,開始制定減倉策略,用來轉投A股或置換住房、償還房貸。
他們普遍開始對A股抱有更強的期待,希望投資環境更好、制度更成熟,這樣可以放心把錢轉回來;另外,期待合規的境外投資體系加速擴容,滿足蓬勃生長的投資需求。
這些期待對中國金融市場而言,是壓力,也是動力。
改革必然伴隨爭議,尤其是在針對散戶生態時。董毅智也提到,未來在立法執法中需避免一刀切敘事,監管更加靈活和動態。
歸根結底,被關閉的並不是境外投資的大門,而是游離於規則之外的灰色通道。中國資本市場尚未到不惑之年,仍有很長的路要走。但只有與草莽的青春期割席,才能真正走向成熟。
對投資者而言,亦是如此。 (吳曉波頻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