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美伊戰爭進入第96天時,戰火再次蔓延到了整個海灣地區。
當地時間6月2日到3日,美軍宣稱對伊朗格什姆島進行了“自衛”打擊,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則宣佈對巴林的美國第五艦隊總部和位於科威特的美國空軍基地進行了反擊。伊朗、科威特、巴林等地媒體都報導稱當地傳出爆炸聲。
按照伊斯蘭革命衛隊的說法,本輪衝突始於美軍在波斯灣攻擊一艘伊朗油輪。然而,自4月初美伊停火以來,類似的事件時有發生,美伊都經常指控對方攻擊油輪,但此前的零星“攔截”行動並未演變為更大規模的對抗。但自5月底以來,美伊已經重新“擦槍走火”兩輪,科威特、阿聯、巴林等國被波及。
同時,以色列也不斷升級在黎巴嫩的軍事行動。6月1日,美國總統川普一通據稱“充滿髒話和咆哮”的電話,未能讓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回心轉意,以色列國防軍隨後仍在黎巴嫩南部擴大地面軍事行動。
美伊和談前景似乎“急轉直下”。6月1日,伊朗伊斯蘭議會議長、伊美談判伊方代表團團長卡利巴夫在與黎巴嫩議會議長納比·貝里的通話中表示,如果以色列對黎巴嫩相關軍事行動繼續進行,伊朗不僅會停止當前談判處理程序,還將“站出來對抗以色列”。同日,伊朗媒體稱,伊朗中斷了通過中間人與美方對話的處理程序,並準備開闢“新戰線”。自4月初美伊停火進入僵持、和談階段以來,這是伊朗方面展現出的最為強硬的姿態。
不過,對多數伊朗居民來說,這一變化並不令人意外。居住在德黑蘭東部小城的雷扎伊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最近一個時期,無論美伊談判的新聞如何變化,當地居民相互打招呼的第一句話總是:“今天或者明天可能再打起來。”
如今,和談能否延續,取決於雙方的意志。美國媒體稱,五角大樓已擬定一份伊朗境內打擊目標清單,行動命名為“大錘”。而對伊朗來說,一個最現實的問題是:雖然在過去100天時間裡,伊朗並沒有“戰敗”,但伊朗是受本輪戰爭直接影響最大的國家。如果川普真的啟動“大錘”,伊朗還能堅持多久?
盜竊,賒帳,不吃肉
在德黑蘭東部的一些商店裡,食品盜竊案數量正急劇上升。最受盜竊者“歡迎”的商品是金槍魚罐頭:它們體積小、價值高,一些顧客將它們藏在衣服下面帶走。
“以往我不會干預,而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現在)盜竊的數量實在太多了,我也無能為力了。”一位店主說,他雖然理解人們的處境,但為了自己的生計,不得不把金槍魚罐頭都收起來,放到自己身後顧客搆不著的貨架上。出於善意,他仍然把面包放在開放貨架上。“如果有人真的餓了又沒錢,還是可以拿一個。”
這個故事來自伊朗改革派主要媒體《沙爾格報》(Shargh)5月30日刊發的報導。文章描繪了一場靜默無聲的危機,體現在商店裡莫名減少的食物,以及伊朗傳統“賒帳”文化的復興。許多店主抱怨說,越來越多穿著體面的“熟客”,開始以各種理由“先買後付”,用透支個人信用的方式為家人帶去基本生活用品。“我把卡忘在家裡了”“我明天再付”之類的說辭,成為一部分德黑蘭中產階級的口頭禪。
危機並不新鮮。2018年美國退出伊核協議、對伊朗施加最高等級制裁之後,經濟長期停滯以及超過50%的高通膨率,讓伊朗社會所有階層都面臨巨大的生存壓力。但2026年2月28日開始的戰爭,讓危機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
伊朗經濟學家哈迪·卡哈爾扎德撰文指出,本輪美伊戰事造成伊朗國內超過12.5萬棟住宅和民用建築被毀,包括339家醫療機構、32所大學和857所中小學校。戰爭直接摧毀了超過2萬家工業企業,全國20%以上的生產單位遭到直接破壞,1000萬至1200萬個工作崗位消失或可能消失,這佔到伊朗現有勞動力市場的50%。
德黑蘭東部小城居民雷扎伊要養活一家五口人。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因為匯率一直在變,很難用直觀的數字來解釋物價上漲,但按照美元計算,和戰前相比,他家的日常生活開支已經翻了一倍。“這還是在我們改變了很多生活習慣的前提下。戰前,每天晚餐我們都會吃肉,但現在每晚我們只吃麵包配奶酪和茶。”
雷扎伊給記者算了一筆帳:過去三個月,物價上漲最嚴重的是肉類、食用油和大米。在他常去的市場,大米的價格翻了一倍多,雞蛋的價格貴了四倍多,嬰兒紙尿布等“高端但必備的商品”的價格也翻倍上漲。綜合算下來,一個四五口之家一個月的基本開支在300美元以上。
與此同時,多數家庭的收入在急劇下降。“戰前,雖然經濟形勢一直在變差,但找到300美元的工作,對於市民階層來說還不算很難。”雷扎伊說。但開戰以來,伊朗鋼鐵、石化產業基礎設施遭到美以空軍毀滅性打擊,這些產業佔據伊朗工業的“關鍵上游”,連帶著各種生產企業及建築行業等紛紛停工裁員。
由於到處都沒有工作,許多工人湧入還能正常運轉的畜牧業,看守牲畜、清理圈舍、負責食水。雷扎伊介紹:“原本一個月能拿到200多美元,但現在因為太多人去競爭,一個畜牧業工人的月收入已經降到了100多美元,遠遠不夠養家了。”
全面戰爭帶給民眾的影響,遠不止於物價上漲和失業。在2月28日到4月初的空襲中,伊朗各地的伊斯蘭革命衛隊、巴斯基民兵組織設施乃至地方政府、警察局等機構,都被美軍納入攻擊範圍。西點軍校利伯人道法研究所的專家們,正在爭論這種在國家間戰爭中打擊“對方政權基礎設施”的行為,是否屬於“攻擊合法軍事目標”。
德黑蘭戰略研究所(RISS)高級研究員賈法爾·哈格帕納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由於長期遭受制裁,以伊斯蘭革命衛隊為首的安全部門領導的“隱蔽經濟”,是伊朗經濟社會運轉的關鍵一環。這意味著,許多民生基礎設施都和伊斯蘭革命衛隊有關。
雷扎伊家附近的伊斯蘭革命衛隊營地有一家對外開放的診所,“附近居民的日常醫療都靠它”。營地附近還有與衛隊人員相關的面包店和大型市場,“但在空襲中,它們都被炸燬或被震碎門窗,然後不再營業了”。
不過,危機的另一面是韌性。多位受訪者都提到,雖然經濟危機持續加劇,不過迄今為止,伊朗各地的基層社會秩序仍保持穩定,市政服務也未受影響。
伊斯法罕是伊朗的“文明中心”與最重要的工業城市之一。伊斯法罕市市長阿里·加塞姆扎德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伊斯法罕市的住宅和商業設施在戰爭中遭受巨大損失,物價也因為通貨膨脹而上漲。但即使在轟炸最為猛烈的時期,伊斯法罕也未遭遇物資短缺。這一點,也得到來自伊斯法罕、德黑蘭等多地受訪者的證實。
加塞姆扎德說,伊斯法罕市政當局在戰前已經通過集中採購政策,儲備了基本物資,建構了有效的農產品供應網路;為了防止違規行為可能導致的市場失控,各市場的監察人員數量在戰時還增加了一倍。與此同時,“市民們恪守節制、只採購必要生活物資的自覺,也為穩定現狀貢獻了重要力量”。
拖下去?
德黑蘭政策界並非沒人意識到當前危機的規模。伊朗政府已經制定了為期6個月的戰爭應對方案,包括保障基本物資供應,為戰爭中受損的企業和機構提供稅收豁免和補貼貸款,以及向失業人員發放相當於其工資55%的失業救濟金。
卡哈爾扎德指出,即使只為300萬至400萬人提供為期六個月的失業救濟金,也需要將近5000兆里亞爾,而大規模失業本身又意味著伊朗的社保收入新增約6000兆里亞爾的缺口,兩者相加達到11000兆里亞爾(按官方匯率約合人民幣550億元),已經相當於伊朗政府本年公共預算的20%。
改革派因而認為,伊朗已經經不起任何拖延。哈格帕納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目前的產業停擺、大規模失業只是第一步,如果僵持繼續,“我們將無法從國際社會得到重建資金,甚至會出現大型國有企業破產”。等到失業規模真的達到經濟學家們預估的上千萬人,再多的投入也無以為繼,即使政權存續,伊朗也很可能成為“失敗國家”。所以伊朗“必須抓住當前的優勢窗口期,盡快實現和平”。
然而,前述接近伊朗政府的改革派學者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哈格帕納及前總統魯哈尼、前外長扎里夫等人關於“伊朗應抓住機會談和”的主張,在國內並沒有掀起什麼波瀾。
雷扎伊也覺得,伊朗社會氛圍和戰前相比有很大變化。他回憶道,2025年6月的“12日戰爭”時,美軍只對伊朗的福爾多核設施進行了直接打擊,所以不少伊朗人覺得“美伊開戰與我沒有直接關係”。
正是出於這種觀念,“直到今年2月底,絕大多數人都覺得美國不會在3月20日前攻擊伊朗——不是因為美伊在談判,而是人們總覺得,美國的行動會避開齋月和伊朗新年,從而避免被視為‘對伊朗人民開戰’”。
但現實是,戰爭不僅沒有避開新年,美軍還將炸彈直接扔到了市民頭上。超過10萬棟民宅被毀,3%的居民流離失所。“和戰前相比,最大的變化是,人們不再相信和平了。”雷扎伊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前述學者因而認為,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就一直“在體制內有空間”的伊朗改革派,在本次戰爭中正式退出歷史舞台。哈格帕納也坦言,被外界視為改革派的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並非能決定戰與和的人,僅僅是“支援戰爭”決策的一個執行者。“在戰時體制中,總統的責任就是帶領行政部門負責在後方支援作戰、維護社會秩序。”
黎巴嫩問題對美伊和談的影響,從一個側面反映出誰在決定伊朗的戰或和。根據以色列國防軍發佈的資訊,5月31日,在連日對黎巴嫩南部進行大規模空襲後,以軍地面部隊佔領了黎南部戰略要地博福特城堡。這標誌著以軍推進到了最近20多年來入侵黎巴嫩最深的戰線。目前,以色列侵佔黎巴嫩約2000平方公里領土,幾乎佔該國領土的五分之一。
伊朗在第一時間做出了激烈反應。6月1日,伊朗方面表示,鑑於以色列在黎巴嫩的持續軍事行動,伊朗談判團隊暫停通過中間人同美國的對話。同日,伊方還表示,將徹底封鎖荷姆茲海峽,並在曼德海峽等其他“戰線”開啟行動。這意味著,美伊4月初以來的談判進展,很可能重回“原點”。
伊朗改革派一直將黎巴嫩真主黨等“抵抗軸心”事務視為“可談判”內容。哈格帕納等改革派智囊多次宣稱,對“抵抗軸心”的支援拖累了伊朗經濟發展及與西方關係的正常化,這些組織在幫助伊朗對抗美國時發揮的作用又十分有限。但是,強硬派將支援“抵抗軸心”視為伊斯蘭革命的基本要義,以及伊朗保衛自身安全的“非對稱作戰”的關鍵形式。
4月初,以色列在美伊停火後對黎巴嫩發動大規模襲擊,沒有影響美伊談判進展,顯示出當時伊朗決策層將“停火談判”及美伊關鍵問題置於更重要的位置。但從5月中旬以來,伊朗對以黎局勢的關注持續升級。美國昆西研究所執行副總裁特裡塔·帕西甚至認為,一種“如果以色列打擊黎巴嫩,伊朗就對阿聯進行報復”的新對抗邏輯已經出現。
如今,伊朗進一步激烈反應,不惜為黎巴嫩問題切斷對美談判。有分析認為,其核心不在於黎巴嫩局勢變化,而在於,停火談判、達成協議這件事,對伊朗決策層的重要性發生了變化。
前述不願具名的改革派學者指出,目前德黑蘭決策圈更主流的觀點強調的不是伊朗面臨多大的風險,而是伊朗“仍佔據優勢”;再加上伊朗人無法信任川普,所以多數觀點希望以強硬立場爭取更多國家利益,而非急於達成具體協議。 (中國新聞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