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晚上,美股跌得挺狠。
以科技股為主的納斯達克,一天就跌了4.18%,這是2025年4月關稅風波以來,最慘的一天。
晶片類股就更誇張了,整個類股跌了超過10%;上次跌成這樣,還是2020年3月,疫情剛爆發那陣子,輝達一晚上蒸發了3283億美元市值。
只看股市跌,還沒那麼奇怪;標普500之前連漲了九個星期,回呼一下,也算是正常呼吸;你再看看另一組數字:黃金跌了3.35%。白銀跌了8.08%。
科普下,一般情況下,股市暴跌時,錢通常會往黃金跑,這是金融市場運行了幾十年的基本共識,畢竟黃金是避風港,這次,錢沒有跑向黃金。
也就是,風險資產在跌,避險資產也跟著一起跌了,說起來有點抽象。
我查了一下截至6月5日當周的周線資料;標普500終結了連續九周的上漲,十周以來第一次收跌,納指單周跌了4.68%,全都是去年4月以來最差的表現。
好幾條資訊疊加在一起,就不能用某一個單一因素來解釋了。
......
觸發這次暴跌的直接原因,是一份就業資料。這是個什麼東西呢?
美國勞工部每個月會發一份報告,統計上個月全國新增了多少個工作崗位;這個數字叫「非農就業人數」。
每次公佈的時候,全球市場都盯著看;數字高了,說明經濟好,企業在招人,有消費有支撐;數字低了,說明經濟在放緩,可能要出問題。
聽起來數字高應該是好事,對吧?對股市來說,這裡多了一層邏輯。
就業太強,意味著工資在漲;工資漲了,物價就容易跟著漲,通膨就壓不下來;通膨壓不下來,聯準會就沒有理由降利率,甚至可能還要加。
利率一上去,企業借錢的成本變貴,股市就承壓。
這個資料有一個很擰巴的地方,太差,經濟出了問題,股市跌;太好,利率可能上去,股市也跌。不高不低剛剛好,反而最讓市場舒服。
這麼說吧:
跟人量體溫一樣,36度多是正常的,35度說明身體在出問題,燒到39度也說明在出問題;市場最想看到的,就是經濟的「體溫」穩穩待在36度多。
6月5日晚上公佈的那份報告,屬於「太好了」。
5月新增就業17.2萬人,差不多是市場預期的兩倍;3月和4月的資料還被往上修了9.3萬人。近三個月的就業增幅加在一起,創了兩年新高。
資料一出來,市場開始暴跌。
反常地方就在這裡,今年1月也出過一份類似資料,1月非農新增13萬人,同樣大幅超出預期。那次的結果呢?
美股期指集體拉升,債券收益率走高,美元走強;標準的「好消息就是好消息」;同樣是就業資料大超預期,1月往上走,6月往下崩。
資料沒變,可市場站的位置變了。
1月那會兒是什麼狀況?標普500剛剛跌完一輪,估值沒那麼嚇人;大家心裡還有底,全年大機率會降息,這時候一份好資料砸下來,所有人的反應是一致的:經濟沒問題,放心了。
6月就不一樣了;標普500漲了快兩個半月,納指同期漲了超過8%;科技股的估值呢?已經拉到了一個離離原上譜的位置了。
我翻了一個衡量美股貴不貴的長期指標,叫Shiller PE,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周期調整後的市盈率;它是拿過去十年的平均數來算的,這樣短期波動就被過濾掉了。
截至6月1日,這個數字是40.88;40.88是什麼水平?
這個指標從1871年就開始記錄了,過去155年裡只超過40一次,1999年12月,網際網路泡沫的最高點,現在是第二次。
站在這個位置上,一份強勁的就業報告,意味的東西就完全不一樣了。
不再是「經濟好,放心」。它指向一個讓市場很不安的方向,聯準會沒有理由降息,甚至可能重新開始加息。
我看了下後續的反應,克利夫蘭聯儲的官員在資料公佈後,幾乎第一時間就放出了訊號,就業已經接近充分就業,聯準會可能很快重啟加息。
聯邦基金期貨那邊也在迅速跟著調整,到年底前至少再加一次的機率,已經超過50%。
利率不降反升,對正在花幾千億美元搞AI基建的科技巨頭來說,利率每上去一個百分點,都是真金白銀的融資成本。
同一份資料,低位時是定心丸,高位時就是催命符。
還有一點,是這份資料表面上沒提到的;聯準會的褐皮書裡提過,美國好幾個轄區的就業「幾乎沒有變化」,大致是低招聘、低裁員的「雙低」狀態。
有分析拆過更細的行業資料,發現了一個很有意味的分裂,科技、金融、諮詢這些白領行業一直在裁人,其中一部分跟AI替代崗位有關。
撐住整體資料的,是醫療保健、酒店、餐飲這些藍領服務業;藍領工資增速甚至第一次超過了白領。
你看,整體資料是好看的;好看的部分不是科技行業貢獻的。科技行業一邊在裁自己的人,一邊在花幾千億建資料中心。
這個分裂本身又把市場推到了一個更脆弱的位子上。
......
資料和位置,能解釋怎麼跌的。跌完之後還能不能爬回來呢,得看另一個東西。什麼東西呢?一個詞總結:回購。
回購說白了,一家公司賺了錢之後,沒有拿去擴張、招人,是跑到市場上把自己的股票買回來,買回來之後註銷掉,市面上流通的股票就少了。
股票少了,每一股對應的利潤就變多了;利潤變多了,股價就會往上走,這個動作本身不創造新的價值。
公司還是那個公司,業務還是那些業務;它做的事情,就是把賺到的錢還給股東,順便把股價抬上去,不難懂吧?
過去幾年,Google、蘋果、Meta、微軟,每年花在回購上的錢加起來是千億美元等級;賺錢,回購,股價漲;繼續賺錢,繼續回購。這個飛輪穩穩轉了好幾年。
現在呢,這個飛輪上出問題了。
先看Google的母公司Alphabet。它上周做了一件事,增發800億美元的股票;拆開來看,300億走承銷發行,400億通過市場逐步賣出,另外100億定向給了巴菲特的波克夏。
增發是什麼?就是回購的反面。
回購是公司從市場上買回自己的股票,增發是公司往市場上賣出新的股票;一個在給股東還錢,一個在跟股東要錢。
Alphabet以前是回購大戶,現在掉頭開始增發了。
它今年資本支出預算是1800億到1900億美元,大部分拿來建AI資料中心和買晶片;它去年全年的經營現金流是1740億。賺的錢,已經不夠花了。
再看亞馬遜。
我翻了一下它最新一個季度的財報。經營現金流260億美元,聽起來不少,再看支出那一欄,一個季度就花了442億建資料中心,全年計畫花2000億。
賺260億,花442億。中間的缺口怎麼補?發債。一個季度發了超過500億的長期債務;一年前,亞馬遜帳上趴著260億的自由現金流;現在這個數字是12億。縮水了95%。
再說Meta,它去年花了263億美元回購自己的股票,手筆很大;流通股減少了多少呢?0.1%。
263億隻消掉了0.1%的股份。員工的股權激勵幾乎把回購的效果全部避險掉了;更關鍵的是,Meta從去年四季度開始已經停止回購,資本支出在加速,沒有多餘的錢再買自己的股票了。
三家放在一起看,方向很清楚;Google從回購轉增發,亞馬遜在大規模發債,Meta停止了回購。曾經給股東還錢的機器,開始跟股東要錢了。
打個比方吧,有點像什麼感覺呢?
一個家庭,過去幾年每個月都在存錢;賺得多花得少,就這麼攢下來的。現在突然不存了。不光每月賺的全部花出去,還開始往外借錢;收入沒降,就是開支一下子變得太大了。
這些錢去了那裡?
我算了一下,今年Google、亞馬遜、Meta、微軟四家,光AI相關的資本支出加起來就超過了7250億美元;這個數字比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全年的GDP還高。
這裡有一個很值得注意的細節。
摩根大通的分析師Nikolaos Panigirtzoglou,在4月底的一份研報裡,提到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困惑的現象:2026年前幾個月,科技類股的回購金額沒有下降,反而在上升,比去年同期還高。
他原話是這麼說的:
考慮到AI資本支出的融資壓力,人們會預期科技公司減少回購而非加速,「這令人困惑」。
我的理解是這樣的,這個「困惑」本身就是訊號;它說明市場正處在一個新舊邏輯切換的夾縫裡;一部分公司已經翻轉了,Google增發,亞馬遜發債,Meta停了回購。一部分還在慣性運轉。
大多數人還在用舊的模型理解這些公司。這個錯位,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
......
到這裡,問題就來了:巨頭砸了這麼多錢搞AI,到底是不是泡沫?
知名做空者Jim Chanos說,這很像2000年的光纖泡沫。華爾街的多頭說不一樣,這次有真收入、有真客戶,產能裝上去就賣掉了。
我分析認為,AI是不是泡沫,可能是個問錯了的問題。
AI的需求是真的,亞馬遜的雲業務上個季度增長了28%,是15個季度以來最快的增速;它的自研晶片Trainium幾乎全部售罄。
OpenAI在AWS上籤了2吉瓦的算力合同,Anthropic簽了5吉瓦。這些都是真金白銀的訂單,需求是真的,技術大機率也是對的。
有一個更值得問的問題:金融系統的管道,夠不夠粗?
前面說的那7000多億美元的年度AI支出,需要有人出這筆錢。750億美元的SpaceX IPO下周就要落地,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一次上市,需要市場騰出這筆錢來接。
Google的800億增發已經在路上了,後面還有OpenAI和Anthropic排著隊;所有這些事情同時發生,搶的是同一個池子裡的錢。
諮詢公司Bain做過一個測算:
按照AI算力需求現在的增長速度,行業每年需要大約5000億美元的持續投入;即使在最樂觀的企業AI採用率假設下,AI公司能產生的收入上限大概是1.2兆。
要覆蓋這些投入,需要的總資金量是2兆,中間差了8000億。
這個缺口不是你迭代一個AI模型就能解決的;它需要吸金,要金融市場的融資能力;而融資能力跟利率直接掛鉤。
利率低時,借錢便宜,缺口容易補;利率高時,每一筆融資都在跟其他融資搶額度。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聯準會換了主席。
凱文·華許在5月15日正式接替鮑爾;6月18日是他上任後的第一次利率決議,也算是他在全球市場面前的第一張答卷。
華許之前不止一次說過,聯準會不該被資料模型牽著走,應該更多靠前瞻性判斷來做決策;說白了,他不想讓市場每出一個數就跟著晃一下。
結果呢?
他的第一次大考前兩周,一份強勁到不行的非農資料砸下來,直接把市場預期焊死了,所有人盯著的就是數字。
至於多頭和空頭到底誰對,GeekWire上一篇專欄說得挺乾脆的:
這個分歧要到2027年第一季度才能見分曉;到那時候,AWS的季度收入要麼加速衝到400多億的高位,要麼開始往下走。在那之前,誰也說服不了誰。
歷史上有過一次非常相似的事。
1990年代末,電信公司投了超過5000億美元鋪光纖網路,每個人都相信網際網路流量會無限增長,鋪多少都不夠用。
結果呢?95%的光纖鋪完之後好多年都沒被點亮過,產能過剩導致價格暴跌超過90%。全球電信股市值蒸發了2兆美元。
那光纖這個技術錯了沒有?沒有。
今天你看YouTube、用串流媒體、上雲,走的全是當年鋪的那批光纖。技術沒毛病。
只是,當年掏錢鋪光纖的人和後來真正用上它的人,不是同一批,技術對不對,跟投資者能不能賺到錢,是兩件不同的事。
中間隔著的那個東西,就是管道。管道容量有限;當太多人同時往一根管子裡灌水的時候,先塌的,是管子本身。
這根管子,也不只在美國。大洋這邊的科技巨頭,今年也在用同樣的力氣往裡灌。 (王智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