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達利歐:為什麼AI泡沫遲早會破?

為什麼AI泡沫遲早會破?
題圖來自:視覺中國

最近,瑞·達利歐(Ray Dalio)接受採訪時說:

當前的AI市場已經展現出了泡沫的跡象,而這個泡沫遲早會破。

很多人把這類警告歸為老生常談。

畢竟,高科技市場天天都有人在預警,而美股依然在科技巨頭的帶領下高歌猛進。但這個採訪中,他其實說到了一個非常硬核的金融學機制。

他把這個機制的核心歸結為一個極其樸素的區別:

財富(Wealth)與貨幣(Money)的區別。

一、財富與貨幣

我們先回到最基礎的常識:

帳面上的數字和兜裡的現金是兩碼事。

假設有一家AI初創公司,只籌集了5000萬美元的資金。但在新一輪融資中,投資人按照持股比例,給它定下了10億美元的估值。在這一瞬間,帳面上就憑空創造出了9.5億美元的“財富”。

然後這筆財富會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創始人的身家表格里,出現在LP的資產報告裡,甚至可以作為抵押物去私人銀行貸款。

但問題是,這筆錢沒人能花。

如果創始人想買遊艇,或者公司想支付昂貴的員工工資、繳納稅款,他們就必須找到買家,把手裡的股權賣掉。

只有在這個時候,這筆紙面上的“財富wealth”,才真正轉換成了可以用來清算和支付的“貨幣money”。

用達利歐的話來說:

“泡沫的破裂,本質上就是財富被迫還原為貨幣的過程。”

在資本市場亢奮的時候,全社會的紙面財富呈指數級增長,而基礎貨幣與高流動性現金的增長速度卻遠遠落後。

只要大家達成默契,誰也不去測試這個估值,這個遊戲就能一直玩下去。

可一旦出現某種外生衝擊,導致足夠多的持有人不得不將手裡的“紙面財富”兌換成“真金白銀”去履行支付義務時,系統性的脆弱性就會瞬間暴露。

因為在恐慌中,買盤的流動性會瞬間枯竭。

大家突然發現,市場上根本沒有那麼多真實的“貨幣”來兌付這些高懸在天上的“財富”。

最終的結果,就是紙面資產以驚人的速度蒸發,強行向真實存在的貨幣規模靠攏。

達利歐也承認AI是一項“wonderful”的技術,但他看的是帳本:

這個系統為了維持當下的高估值,需要消耗多少真實的貨幣流動性,以及什麼力量會強行觸發這種“財富向貨幣的轉換”。

二、虛幻的內循環

如果我們順著這個帳本算下去,會發現目前的AI資本市場,其底部的微觀融資結構已經展現出了極高的高度整合和脆弱性。

1. 歷史罕見的資本高濃度

到2025年底,美股市場的集中度已經達到了50年來的最高水平。標普500指數中,僅排名前10的公司就佔了大約40%的權重;在MSCI全球指數中,這一比例也高達20%。

自2022年底AI浪潮爆發以來,AI相關題材驅動了標普500指數約四分之三的收益率、八成的盈利增長,以及九成以上的資本支出(Capex)增長。

高盛的一份報告指出,目前大約有19兆美元的市值,其實已經跑在了AI實際能帶來的經濟效益前面。

2. 閉環裡的“連環計”

這是空頭陣營最喜歡拿出來的證據,我們可以順著資金流向看一看:

甲骨文(Oracle)為了建資料中心,推動了高達3000億美元的基礎設施投資,背後的大客戶是OpenAI,而主要的晶片供應商是輝達;

輝達賺了錢,反手向OpenAI投資了100億美元,並且還持有另一家算力雲服務商CoreWeave的股份;

CoreWeave轉頭去和甲骨文、微軟簽了雲服務合同,而微軟正是OpenAI和Meta最大的晶片買家與算力提供商。

資金就在這幾個巨頭的資產負債表之間反覆橫跳。

支援這種模式的人管這叫“良性循環”(Virtuous Circle)——因為高端晶片太稀缺了,大家必須用這種交叉持股和長期訂單鎖定的方式,來確保自己不會在未來的算力軍備競賽中掉隊。

但在懷疑者眼裡,這很像是一個閉門寫借條的遊戲——只要終端消費者的付費意願沒跟上,這個鏈條上的任何一環出現鬆動,都可能引發連環的財務危機。

3. 需求集中的“懸崖效應”

比內循環更驚心動魄的,是終端需求的極度單一和集中。

我們之前的文章也說到:美國四大雲廠商手裡握著的未來收入合同(Revenue Backlog)大約有2.1兆美元,而其中足足有一半(約1.05兆美元)來自於兩家尚未實現自由現金流正向循環的AI初創公司——OpenAI與Anthropic。

這意味著,數兆美元的AI基礎設施建設周期,底座居然是兩家天天在燒錢、自由現金流為深負值的初創巨頭的採購承諾。

這在商業史上是非常罕見的。

OpenAI與的Anthropic估值達到了兆美元,輝達的市值更是摸到了4.5兆美元的天花板。但與此同時,OpenAI的推理成本已從2024年的37.6億美元飆升至2025年上半年的50.2億美元,其官方預測在2029年之前將產生累計高達1400億美元的營運虧損。

這就引出了AI在微觀經濟學上的一個逆向規律。

以前的軟體行業之所以迷人,是因為“零邊際成本”:

微軟寫好一套Windows,複製第100萬套的成本幾乎為零。

但,大模型的推理(Inference)具有顯著的物理和算力成本,而且隨著模型變得越來越聰明,回答問題的邊際成本反而在增加。

行業資料顯示,要讓模型的性能提升一倍,可能需要消耗5倍以上的能源和算力資源。

如果技術的演進無法快速拉平這個成本曲線,那麼每一次模型升級,都將是對資本耐心的又一次極限搾取。Token經濟怎麼平?

三、流動性視角

在達利歐的模型裡,泡沫破裂往往是“外生性”的。

也就是說,AI技術本身可能沒有任何問題,但金融系統的流動性突然收緊了。

達利歐特別 flagged了一個時間窗口:

美國中期選舉之後、新一屆總統宣誓就職之前。

這是一個極其微妙的政治敏感期。一旦關於“富豪稅”或者“未實現資本利得稅”的提案在國會重新抬頭,為了規避潛在的重稅,大量concentrated的持股人就會被迫拋售手裡的科技股套現。

這種非自願的拋售,會瞬間把大量的紙面“財富”強行推向市場尋找“貨幣”,從而成為引爆系統流動性枯竭的導火線。

如果我們接受達利歐的診斷,那接下來的問題就是:

在這幾重引信中,那一個會被率先引爆?我們可以盯著這幾個指標:

第一,是初創巨頭的“再融資窗口”。

2026年,OpenAI和Anthropic將迎來新一輪的融資或IPO考驗。

如果一級市場投資者的耐心耗盡,或者美股IPO市場遇冷,這兩家公司的融資鏈條一旦斷裂,那它們對四大雲廠商高達1.05兆美元的未來合同承諾就將面臨重估。這火舌會迅速燒向雲廠商的資本開支,最終傳導到輝達的晶片訂單上。

第二,是信用債市場的變化。

債券市場往往比股市早兩到三個季度預警危機。

我們需要嚴密監控甲骨文、Meta這些大舉借債建設資料中心的巨頭,看它們的債券收益率溢價是否開始走寬。如果債券市場開始拒絕為它們無底洞式的建設提供廉價資金,那巨頭們的狂飆就會停下來了。

第三,是地緣政治。

供應鏈上的物理中斷,從來不聽華爾街的邏輯,而它也最難預測。

當“財富還原為貨幣”的清算真的到來,我們不用感到恐慌。

好消息是,當那些高負債的資料中心和晶片資產被債務清算、重新估值,以一折、兩折的價格轉手給更務實的營運者時,算力的價格才會真正降下來。

那時候,AI將像當年的廉價光纖一樣,默默融入千行百業,支撐起真正有生命力的、能自我造血的AI應用生態。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