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爾還是不可替代的“唯一”嗎?

宋佩芬:在市場的焦灼中,畫廊對於成本和風險的厭惡,與藝博會組織者試圖重奪“現場首發”權威性的願景,形成了一次有關價值和信心的博弈。

2026年巴塞爾藝術展巴塞爾展會現場,Courtesy of Art Basel

“ONLY ONE BASEL”。

進入這個坐落在德、法、瑞三國邊境的城市,宣傳2026年巴塞爾藝術展巴塞爾展會的海報隨處可見。它是宣言,也是一種語帶雙關的暗示:既是在向全球宣告巴塞爾作為頂級藝博會版圖中“金字塔尖”的地位,也是在為這座萊茵河畔的城市正名,儘管全球藝術市場的焦點區域已經從香港、邁阿密擴張至巴黎與多哈,這裡,仍然是不可撼動的核心。

然而再輝煌的歷史也無法抵抗時代的變遷。自巴塞爾藝術展巴黎展會問世後,巴塞爾作為“原始旗艦”的天然優越感似有鬆動,許多國際藏家更傾向於參加十月的巴黎展會,而非在六月親臨巴塞爾。管理層心知肚明,單憑名望已不足以吸引藏家前往萊茵河畔,要讓人動身,必須得有更好的理由。

面對近年來幾乎成為藝術界默認準則的“PDF文化”,巴塞爾藝術展決定推出防禦手段,在本屆展會正式推出“藝聚限定”(Basel Exclusive)計畫。這本質上是一場針對展前交易盛行現象的戰略性反擊,展會鼓勵畫廊將最具重量級的作品留至開幕現場進行首次揭幕,試圖以此打破數字管道對“藝術發現”體驗的壟斷。

Courtesy of Art Basel
Courtesy of Art Basel

這樣的舉措獲得了熱烈的響應,在主展區的232家參展商中,超過190家選擇了參與計畫,將那些原本可能被預售的傑作專門留給了巴塞爾的現場。

“藝聚限定是與參展畫廊密切對話的產物,旨在打造一個純粹的發現時刻,重點展出在博覽會開幕時首次公開露面的重要作品。”巴塞爾藝術展全球總監文琴佐•德•貝利斯 (Vincenzo de Bellis) 的努力不僅是在執行一項行政指令,更是在試圖重構展會的核心功能。在德•貝利斯看來,面對極度碎片化的市場生態,巴塞爾藝術展必須成為一個創造焦點與深度的場域。通過將那種首次邂逅的儀式感重新錨定在物理空間內,展會正向市場傳遞一個核心信念,即當頂級藝術碰撞發生時,螢幕後的點選永遠無法取代那一刻的現場張力。

這項倡議是否真的奏效?展前在與多家畫廊的對話中,我讀出了一種深層的市場焦慮。為了規避風險,畫廊主們普遍會傾向選擇在展會揭幕前通過PDF檔案分享讓交易落袋為安。這種對效率的追求,正與展會方試圖重奪“現場首發”權威性的願景,在一場價值與形式的博弈中短兵相接。

“參觀人流?完全不用擔心。”Sprüth Magers畫廊的資深總監Andreas Gegner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展會才剛開館幾小時,現場的人潮讓他感嘆:“城裡的人實在太多了,我講話講到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八個小時!”對於“藝聚限定”,該畫廊保留了John Baldassari在2017年的作品“INT.FRANK’S PENTHOUSE–EVENING BOBBY Reverse close-up”。這件定價50萬美元的作品,在首場優先預展中便迅速成交。

Philip Guston, The Courtyard, 1946,© The Estate of Philip Guston Courtesy the Estate and Hauser & Wirth Photo: Thomas Barratt

對於紮根瑞士、如今版圖橫跨洛杉磯至香港的全球性巨頭Hauser & Wirth而言,2026年的巴塞爾藝術展再次印證了其市場統治力。畫廊總裁Iwan Wirth 甚至表示:“巴塞爾藝術展2026的第一天表現極其亮眼,這是我們經歷過最強勁的首日之一。”據稱,僅僅在開展當日下午4點前,畫廊便已售出35件作品,總價值超過6000萬美元,其中包括一件標價3500萬美元的1963年的畢加索作品,以及一幅以150萬美元成交的曾梵志的新作。作為畫廊在“藝聚限定”的重磅呈現,Philip Guston創作於1946年的作品“The Courtyard”也以未公開的價格成功售出。

另一方面,高古軒(Gagosian)展位上的亮點是傑夫•昆斯(Jeff Koons)極具標誌性的作品“Jim Beam - J.B.Turner Train”(於1986年創作,共3版及1件藝術家試版)。這件以不鏽鋼鑄造、內部實裝Jim Beam波本威士忌的火車模型,儘管尺寸精巧,卻是昆斯創作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定價高達約2500萬美元。雖然畫廊將這件頂級珍品作為“藝聚限定”留至現場,以饗那些不遠千里親臨的藏家,但畢竟2500萬美元的購買決策,確實需要極其慎重的斟酌。因此,在優先預展結束當天,該作品仍處於待售狀態。

另一家藍籌畫廊佩斯(Pace)的策略則顯得饒有興致。他們為“藝聚限定”挑選了一幅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在2011年創作的版畫。作為當今市場最受追捧的藝術家,霍克尼的近期離世自然引發了全球性的致敬與緬懷。然而,展出一幅版畫,即便限量僅25版,其市場衝擊力畢竟難以與這位英國國寶級藝術家的繪畫原作相提並論。這件定價27.5萬美元的作品,在優先預展的前三小時內尚未見成交。頗為有趣的是,我注意到該展位同時陳列了李鬆鬆、毛焰和張曉剛等多位國內藝術家的畫作。在我看來,這往往是一個明確的訊號:中國藏家們已經到場了。

值得一提的是,親臨現場體驗藝術品的魅力無可替代。雖然昆斯、霍克尼或巴爾代薩裡的作品在數字端都能獲得極高的視覺享受,但有些作品必須在實體空間中才能領略。倫敦畫廊Hazlitt Holland-Hibbert在連續第15年參加巴塞爾藝術展之際,為“藝聚限定”帶來了一件布裡奇特•賴利(Bridget Riley)在2015年時的創作--長達4.5米的作品“Cascando”,定價250萬英鎊。這件作品此前從未公開展示過,其巨大的尺度與線條營造出的錯視感,在任何數字檔案中都無法傳達。像霍克尼一樣,現年95歲的賴利同樣是英國的國寶級藝術家,且至今仍活躍於創作一線。

近年來,日趨攀升的生活成本壓力,連同經濟周期以及地緣政治危機等因素的影響,藝術界正在持續感受著宏觀環境動盪的衝擊。高昂的參展成本已經成為畫廊面臨的沉重負擔。從動輒數萬甚至數十萬美元的展位租金,到畫廊工作人員在巴塞爾期間高昂的差旅住宿費,再加上繁雜的展位搭建與保險費用,對於一家中型畫廊而言,參加一次巴塞爾藝術展的總支出極易突破40萬美元。在流動性持續緊縮的市場環境下,這種前置性的巨額投入已經如同賭博。

德•貝利斯強調,巴塞爾藝術展獨家項目通過重新強調親身體驗和實地觀看的重要性,實現了藝術博覽會動態的再平衡。他相信該項目將恢復人們對現場邂逅的期待,並鞏固巴塞爾藝術展作為頂級作品首次亮相、討論與參與的最高水平平台地位。然而,對於獨立畫廊及中端畫廊而言,將戰利品級作品留到巴塞爾首發,意味著需承擔錯失本土低成本成交的風險,並面臨高昂的物流支出。正是在這種權衡中,各個參展畫廊規劃著不同的策略。

比如,中國內地畫廊魔金石空間利用人們對“藝聚限定”的好奇態度,旨在將藝術家唐永祥推向國際舞台。唐通過手機拍攝隨機照片,隨後根據當時的藝術感知對影像進行提取或增加元素。據魔金石空間總監所述,這一過程類似於中國的修行與思考,與西方創作方式形成鮮明對比。這件定價10萬美元的作品在優先預展初期尚待售,但畫廊方面確信其藏家群體很快就會做出決策。

唐永祥,A Shadow View and a Tree,2026,圖片致謝藝術家及魔金石空間
志韋,《三號殼》,2025,圖片致謝:北京公社

與之相對,北京公社則為“藝聚限定”帶來了張曉剛的新作,定價22萬美元。值得注意的是,該作品並非展位上定價最高的作品,現場還有一件王光樂2016年的作品在藝術展開幕前就已經以45萬美元成交。儘管如此,畫廊總監冷林仍非常熱衷於向博覽會觀眾推介出生於1997年的藝術家志韋,其作品定價僅為3萬美元。

Karl-Heinz Adler,Courtesy Galerie EIGEN + ART Leipzig/Berlin

以代理萊比錫畫派與前東德藝術家著稱的德國艾根畫廊(Eigen + Art),長期以來與藝術家尼奧•勞赫(Neo Rauch) 保持著深厚的合作關係。儘管本次展位上仍陳列著尼奧•勞赫的作品,但畫廊卻選擇將“藝聚限定”項目的展位預留給來自德勒斯登的前東德現代主義藝術家阿德勒 (Karl-Heinz Adler)。阿德勒的作品定價約為4萬歐元,與動輒數十萬歐元的尼奧•勞赫的作品形成了有趣的價格梯度。畫廊主Judy Lybke對此解釋道,向全球藏家介紹具有歷史厚度的東德現代主義作品,對於畫廊而言與單純推廣明星藝術家同樣具有深遠的文化意義。

同樣地,位於柏林與羅馬尼亞克盧日的“B計畫”畫廊(Plan B),雖然代理著如艾德里安•格尼(Adrian Ghenie)等超級明星,卻決定通過“藝聚限定”為90 歲高齡的羅馬尼亞藝術家布魯達斯庫(Cornel Brudașcu)的作品騰出展位。該作品定價2.3萬歐元,畫廊總監Mohal Pop表示,這更像是一個像征性舉措而非單純的商業行為。他認為布魯達斯庫來自老派世界,不信任匆忙的交易模式,更傾向於讓買家花時間細看並思考。Mohal Pop進一步指出,當前的市場與疫情時期已經截然不同,當時幾乎沒有中端價格作品的交易,但如今中端作品的流動性反而優於高價位作品。

巴塞爾還會是藝術市場中的那個“ONLY ONE”嗎?或許,將巴塞爾與巴黎、香港、邁阿密或多哈進行簡單的對比是徒勞的。每一場展會都擁有其獨特的肌理:在香港,亞洲畫廊引領風潮;而在邁阿密,美國與拉美藏家則是核心動力。儘管頂級畫廊總有能力在各地呈現不同的優質作品,但巴塞爾的底色始終特殊。這座瑞士小城憑藉其深厚的文化積澱與那份不被都市喧囂稀釋的專注,建構了一種不可替代的場域感。

Courtesy of Art Basel

誠然,瑞士日益高昂的成本,要求藏家在參與展會時投入更大的熱情與決心,但這種現實也篩選出了一批最為堅定的參與者。相較於大都會巴黎那種集社交與休閒於一體的豐富生態,巴塞爾更像是一場針對藝術本質的嚴肅朝聖。一些畫廊主甚至直言,來巴塞爾的是嚴肅的藏家,而奔赴巴黎的人更多是為了社交與休閒。這種對比或許有些誇張,但當展會模式在數字衝擊與全球動盪中尋求突圍時,巴塞爾以這種對實地體驗的固守,確立了其作為全球藝術坐標系中一處能讓藏家將注意力聚焦於作品本身的錨點。巴塞爾是唯一的嗎?以我今年在現場的觀察,答案是肯定的,因為在這裡,藝術交易最終回歸到了它最本質的專業對話。 (FT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