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鑫朱一明,賭了20年,拿到中國DRAM唯一入場券

長鑫儲存的創始人朱一明,他的故事幾乎就是中國儲存晶片產業從零到一的突圍史。

與許多高調的企業家不同,朱一明極為低調務實。有長鑫員工評價他:“經常穿著一身長鑫工服出現在合肥廠區,行色匆匆,就像一位普通的工程師。”

他極少在公開場合談論具體業務,長鑫工廠也謝絕大多數媒體入內。

他曾公開表示:半導體是一個長跑,比的不是誰跑得快,而是誰跑得久。


不安分的工程師

朱一明1972年出生於江蘇鹽城,17歲考入清華大學物理系。

雖然學的是物理,但他極擅長程式設計,在90年代末人均年收入約1萬元的年代,他靠幫公司寫程序一年就能掙到30多萬元。

在那個時候,足夠在北京市中心買下一套不錯的房子。

這段經歷讓他意識到,積體電路才是資訊革命的底層核心技術。

清華碩士畢業後,他赴美進入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也就是楊振寧的母校,攻讀電子工程。

畢業後在矽谷的iPolicy Networks和Monolithic System Technologies等公司從事儲存晶片研發,擔任項目主管。

在矽谷,他敏銳地觀察到:儲存產業正從美國向日本、韓國、台灣轉移,中國大陸必將誕生“中國版三星”。

然後一個更不安分的故事開始了。

兆易創新

一場聰明的側翼戰

2005年,朱一明回國,在盈富泰克和清華科技園的支援下,創立了兆易創新的前身,芯技佳易。

但創業初期極其狼狽。

半年後,國內MP3晶片公司瑞芯微(Rockchip)以10萬元購買了他們的SRAM IP授權,這才讓公司喘過氣來。10萬元,在今天連一個資深工程師的月薪都不夠。

朱一明很快做出了一個關鍵的戰略轉向:放棄與三星、美光正面競爭的SRAM大市場,專攻被巨頭們嫌棄的NOR Flash利基市場。

這是一個典型的“側翼戰”,當敵人過於強大時,不要進攻他的主力,而是佔領他看不上的地盤。

這一刻,朱一明完成蛻變,能搞定技術,也能搞定商業。

2008年,兆易創新推出中國首顆自主設計的180nm SPI NOR Flash晶片。

2016年,兆易創新在A股上市,市值一度突破千億。

但這裡有一個被很多人忽略的問題:兆易創新的成功,本質上是在一個"邊角料"市場裡的勝利。

NOR Flash雖然重要,但市場規模和DRAM相比,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全球儲存晶片的戰場,真正的王座是DRAM和NAND Flash。如果朱一明想打造“中國版三星”,他必須去碰DRAM。

而DRAM,是半導體行業公認最燒錢、最危險、專利壁壘最厚的領域。

盈利前

不領工資不拿獎金

2018年7月,兆易創新發了一則公告:創始人朱一明辭去總經理職務,僅保留董事長身份。

大家的反應先是困惑,然後是嘩然,因為這位千億市值晶片龍頭的掌舵人,轉身去了另一家當時還名不見經傳的公司:長鑫儲存。


更刺耳的是他自己立下的規矩:在長鑫儲存盈利之前,不領一分錢工資,不拿一分錢獎金。

這不是在路邊上早。

在合肥空港工業園,員工們確實經常看到這位穿著工服、行色匆匆的"董事長",在車間裡和工程師討論良率問題,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技術人員沒什麼區別。

但區別在於,他手裡攥著的是中國儲存產業最危險、最昂貴的一場賭局。

拚命

2016年,朱一明與合肥市政府達成合作,共同出資180億元,在合肥空港工業園建設12英吋晶圓廠,成立長鑫科技。

180億元。在2016年的中國半導體行業,這也是一個天文數字。

但這遠遠不夠,朱一明當然也知道。

一座先進的DRAM工廠,動輒需要數百億甚至上千億美元的投入。

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大巨頭每年在DRAM上的資本開支,都是百億美元等級。

長鑫儲存從誕生第一天起,就是一場"以弱擊強"的非對稱戰爭。

朱一明請來了王寧國,這位曾經執掌中芯國際、在半導體製造領域擁有深厚人脈和經驗的"老帥”。

負責建廠核心工作。2017年3月動工,10個月竣工。這個速度在半導體行業堪稱奇蹟。

2019年9月,長鑫儲存宣佈自主設計的8Gb DDR4產品投產。

奇夢達不是垃圾

是中國DRAM唯一的入場券

就像比亞迪有秦川汽車,吉利有沃爾沃。

偉大的企業,常常需要個敢賭命的領頭羊。看準了就賭上去。

長鑫儲存技術路徑上最關鍵的一步,是2019年12月與WiLAN達成專利許可協議,獲得了已破產的歐洲儲存巨頭奇夢達(Qimonda)積累數十年的DRAM技術專利授權。

朱一明在2018年至2019年間,親自主導與Polaris的談判,獲取了奇夢達的核心資產。

長鑫儲存獲得了奇夢達留下的1000多萬份技術檔案,資料量約2.8TB,涵蓋底層工藝、製程、器件結構等。朱一明曾評價:"奇夢達不是垃圾,是中國DRAM唯一的入場券。"

長鑫與Polaris達成兩項協議,專利許可協議:獲得大量奇夢達DRAM技術專利的實施許可。

直接購買了一部分核心專利的所有權,這些專利包括約5000種美國專利和7000多項國際專利,涉及DRAM、半導體工藝、光刻、封裝等領域。

朱一明選擇奇夢達的關鍵原因是其獨特的Buried Wordline(埋入式字線)架構——這與三星、SK海力士、美光的技術路線完全不同,能幫助長鑫繞開巨頭的專利封鎖。如果完全自研,至少需要10年和上千億美元投入,且隨時面臨專利訴訟。

這是一個極漂亮的操作。

通過兆易創新與長鑫儲存的業務協同,朱一明在國內建構了一個從設計到製造、覆蓋NOR Flash到DRAM的完整儲存生態。兆易創新是全球排名第一的無晶圓廠Flash供應商,而長鑫儲存已成為中國第一、全球第四的DRAM廠商,2025年市場份額約7.67%。

錢還是不夠

很誠實的說,長鑫完成了第一步,但更難的在後頭。

儲存御三家:三星、SK海力士、美光,現在最賺錢的業務是HBM。這方面,長鑫完全是落後的。

好消息是,長鑫儲存不僅有計畫,而且已經將HBM作為核心戰略方向,正在全力推進量產。

2025年底,長鑫科技衝刺科創板IPO,中金公司和中信建投聯合保薦,擬募資295億元。這是科創板開板以來第二大IPO。

長鑫沒有採用韓國式的將營業利潤分成N等份分給員工的補償方式,而是通過股票激勵來留住人才。2021年、2023年分兩次向包括工程師在內的7000名核心人才大規模授予股票。

根據招股書,90億元將用於"動態隨機存取儲存器前瞻技術研究與開發項目",HBM(高頻寬儲存器)是核心攻關方向。

HBM是什麼?它是當前AI算力的"糧食"。輝達的GPU、華為的昇騰晶片,都離不開HBM。

長鑫科技已經向華為等國內客戶交付了HBM3樣品,計畫2026年量產HBM3,2027年推進HBM3E。

目前SK海力士和三星已經開始規模化出貨HBM3E,並邁向HBM4。長鑫與全球頂尖水平的差距,至少有2-3年。在半導體行業,2-3年的代差,往往意味著生死之別。

小結

朱一明,一個逆襲的故事,從0到1,挑戰巨頭。

在充斥著PPT騙子和資本掮客的中國晶片圈,朱一明是一股清流。

長鑫儲存,需要朱一明。合肥市政府的數百億資金支援,王寧國的建廠經驗,奇夢達的專利遺產,無數工程師的日夜加班,都是這個故事裡不可或缺的部分。

目前長鑫儲存至今還沒有真正“贏”,它還沒有在全球DRAM市場獲得決定性的份額,它的HBM還沒有經過大規模商用的檢驗。

朱一明用20年時間,把中國儲存晶片從“完全沒有”推進到了"可以做,但還很弱"的階段。

這個成就已經很大,但離"中國版三星"的目標,還有很長的距離。

儲存晶片的戰爭,從來不是短跑,而是沒有終點的馬拉松。 朱一明其實才跑了幾公里,前面是個補水區,喝個飲料,繼續跑。 (奇偶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