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剛結束的一場美加墨世界盃32強賽中,衛冕冠軍阿根廷與本屆賽事超級黑馬維德角,上演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對決。最終,阿根廷在加時賽以3比2涉險過關,成功挺進16強。
對阿根廷足球協會主席克勞迪奧·塔皮亞而言,本屆世界盃不僅關乎潘帕斯雄鷹能否續寫輝煌,更事關自己未來的命運。自2017年擔任阿根廷足協主席以來,克勞迪奧一直被視為阿根廷足球復興的重要人物。然而,去年下半年以來,克勞迪奧及其核心團隊被指利用足協商業開發體系轉移資金、洗錢和進行利益輸送,相關爭議,引發近年來阿根廷最嚴重的足球治理危機。
巨額資金流向成謎
2025年年底,阿根廷司法部門發現,阿根廷足協於2021年與一家登記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的公司TourProdEnter LLC簽署了獨家協議,後者獲得了阿根廷足協海外商業活動的獨家代理權,協議時間直至2026年,並可收取高達30%的佣金。
由於30%的佣金比例遠高於國際體育行銷行業常見水平,這一協議被阿根廷媒體披露後引發社會層面巨大質疑。
司法機構認為,尚無證據顯示TourProdEnter LLC在幫助阿足協獲取國際贊助商、組織友誼賽或開拓新市場等方面發揮了作用。
曾就職於阿根廷航空,因被控存在腐敗行為而被迫離職的商人哈維爾·法羅尼與該公司關係密切,同時與克勞迪奧私交甚篤,這一協議因此被認為可能是轉移資金的手段。
隨後,阿根廷警方根據聯邦法官的命令搜查了法羅尼的住所以及阿根廷足球協會總部,繳獲了阿根廷足協與TourProdEnter LLC公司簽署的合同,證實了該公司的實際持有人為法羅尼的妻子,負責管理阿根廷足協在海外的所有收入。
就在此事發酵之際,阿根廷體育行銷企業家、World Eleven公司創始人吉列爾莫·托福尼向法院起訴了阿根廷足協,稱阿根廷國家隊在2023年至2025年間在亞洲、美國和歐洲等地舉行的多場友誼賽中都簽訂了價值數百萬美元的合同,但大批款項從未進入阿根廷足協帳戶,而是通過TourProdEnter LLC控制的帳戶重新分配給一系列空殼公司——與TourProdEnter LLC合作的多家公司實際上沒有開展任何商業活動,只是轉移資金的“幌子”。此外還有大量資金被指用於租賃遊艇、私人飛機等奢侈服務以達到謀取私利的目的。
據阿根廷媒體《民族報》報導,2021年至2025年間,至少4200萬美元被轉移到了空殼公司,TourProdEnter LLC至少在美國的不同銀行開設了8個帳戶,均存在資金迅速分散並轉移至空殼公司等異常行為,“這些轉帳行為十分可疑,因為該公司本應將所有收取的資金直接上繳阿根廷足協,並在其財務報表中予以記錄。”
與此同時,阿根廷稅收與海關監管局(ARCA)也對阿根廷足協“火力全開”,指控克勞迪奧及其他官員涉嫌挪用超過190億比索(約合1300萬美元)的稅款和社會保障金用於自身營運,而未在規定的30天期限內上繳給國家機構。
面對巨額資金流向不明這一問題,今年3月30日,阿根廷經濟刑事法院以相關人員挪用稅款和社會保障資金為由,下令查封克勞迪奧和財務主管巴勃羅·托維吉諾兩人共3.5億阿根廷比索(約合25萬美元)的資產,並規定未經法院許可不得離開居住地超過72小時,不得變更居住地,必須在被要求時出庭,與律師保持密切聯絡和遵守法院傳票……
今年5月18日,阿根廷經濟刑事法院批准克勞迪奧在提供3000萬美元房地產擔保,並承諾按期返回阿根廷接受司法程序的前提下,出國參加與美加墨世界盃相關活動。但法院同時強調,針對克勞迪奧及阿根廷足協高層管理人員的調查仍在繼續。
對克勞迪奧而言,坐進看台至少意味著暫時遠離了纏身的官司,也許此時他只能寄希望於阿根廷國家隊在本屆世界盃上能再創輝煌,畢竟,在阿根廷,足球不僅僅是足球,一般而言誰也不敢對足球英雄作出出格的舉動。
從清潔工到阿根廷足協掌門人
克勞迪奧1967年9月出生於阿根廷聖胡安省,家境貧寒,幼年隨父母來到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青年時期,克勞迪奧曾作為球員,先後效力於巴拉卡斯中央足球俱樂部和多克蘇德競技俱樂部,經歷過一段短暫的運動員生涯,並幫助巴拉卡斯中央足球俱樂部拿下一場關鍵比賽實現保級。
足球是克勞迪奧的摯愛,但小型俱樂部球員收入微薄,只能勉強餬口,為了生存,他同時在一家垃圾回收公司工作。“每天早上6點到下午2點,我要麼在清掃街道,要麼扒著垃圾車幫鄰居們收垃圾,下午則去巴拉卡斯隊踢球。”克勞迪奧在接受阿根廷媒體採訪時回憶說,“我的身體實在吃不消了,我必須作出選擇,離開了球隊。”
在垃圾回收公司工作了近10年後,巴拉卡斯中央足球俱樂部在國內賽事中表現不佳瀕臨解散,俱樂部的一些前任董事找到了克勞迪奧,希望他擔任俱樂部主席。幾經周折後,克勞迪奧於35歲迎來了人生的轉折時刻——成為巴拉卡斯中央俱樂部的主席。走馬上任後,克勞迪奧迅速更換了教練組並引入外援實現保級,拯救了俱樂部。事業順風順水之際,克勞迪奧也遇到了人生伴侶——阿根廷工會領袖雨果·莫亞諾的女兒保拉·莫亞諾。
20世紀40年代末以來,工會一直是阿根廷社會一支無法忽視的政治力量,其滲透於阿根廷政治、經濟、體育等各個領域。作為工會領袖的女婿,克勞迪奧獲得了巨大資源,他為巴拉卡斯中央俱樂部建造了一座多功能體育中心,球隊穩步晉級,於2003年11月29日奪得國內聯賽冠軍,他本人也成為俱樂部的旗幟和領袖。更重要的是,克勞迪奧從錯綜複雜的工會世界中學到了管理之道,並將其運用到了足球領域。
阿根廷媒體評價說,低等級聯賽是阿根廷足球的靈魂所在,克勞迪奧行事謹慎、不憑衝動、善於建立人脈,在低等級聯賽中積累了影響力,匯聚了成千上萬的人。
2017年,克勞迪奧當選阿根廷足協主席。彼時,阿根廷國家隊戰績不佳、青訓體系孱弱、天賦球員紛紛出走歐洲,阿根廷足協處於一片混亂之中。正如其臨危受命巴拉卡斯中央足球俱樂部主席時一樣,克勞迪奧大刀闊斧對阿根廷足協進行了一系列改革:為國家隊建立了長期發展規劃、賦予教練組較大自主權以保持球隊陣容和戰術穩定、引入新的國際贊助商並開拓亞洲和美國市場、擴大國內聯賽參賽球隊數量等。
在克勞迪奧任內,阿根廷國家隊先後斬獲2021年美洲盃、2022年世界盃和2024年美洲盃冠軍,克勞迪奧本人也被視為打造阿根廷足球黃金時代的操盤手。
綠茵場與政治舞台的多重博弈
足球在阿根廷不僅是最受歡迎的體育運動,更是國家政治生態的重要組成部分。反對黨派會借助球迷組織動員社會力量,通過球場、看台和社交媒體表達政治訴求,放大對政府政策的不滿;政府也會利用足球的巨大社會影響力塑造國家認同、凝聚民眾情緒,並通過支援國家隊、參與足球治理或介入足球改革來擴大政治影響力。每當阿根廷面臨經濟危機、社會動盪或重大政治變革時,足球領域往往會成為各種政治力量博弈的重要舞台。
克勞迪奧出身草根,與庇隆主義政黨和勞工運動關係密切,在其治下,阿根廷足協長期存在的“透明度問題”和家長制管理方式得以延續。與此相關,阿根廷成為少數幾個禁止私人擁有俱樂部的足球大國。
“阿根廷帶著極高的國際期望來到世界盃,但國內足協的一切卻一團糟。”阿根廷體育記者馬里亞諾·漢密爾頓說。2023年12月,阿根廷當選總統米萊高舉自由化改革旗幟入主玫瑰宮,隨後不久就盯上了阿根廷足協。
2023年12月20日,米萊頒布行政令,允許阿根廷非營利足球俱樂部轉變為私營公司,此舉直接針對阿根廷足協長期堅持的“會員制俱樂部”模式,旨在通過注入外部私有資本改善管理水平,增強阿根廷足球俱樂部的國際競爭能力。
克勞迪奧則認為,俱樂部屬於會員和社區,不應成為投資基金和資本集團的資產。其率領阿根廷足協提起訴訟,成功阻止了這一變革。隨後,阿根廷政府宣佈克勞迪奧2024年連任阿根廷足協主席一事“無效”,聯邦法院則再次駁回了政府的決議。如此狀況下,阿政府與阿足協關係陷入緊張局面。
2025年12月,阿根廷前國家安全部部長、參議院議員帕特里夏·布利裡奇向南美洲足球聯合會舉報克勞迪奧涉嫌違反道德規範,要求徹查“掌控阿根廷足協並玷污阿根廷足球的黑手黨”。米萊也決定取消當月前往美國參加世界盃抽籤儀式的計畫。
同月,針對克勞迪奧及阿根廷足協高層涉嫌貪腐的調查全面展開,因此不少克勞迪奧的支持者堅稱“這完全是一場政治陰謀”。
美加墨世界盃開幕前,阿根廷足協設法從國家民事上訴法院獲得了一項預防措施,將司法總監察局(IGJ)查閱其2022年至2025年資產負債表的行動推遲至世界盃之後,意圖將阿根廷國家隊在本屆世界盃上的優異表現轉化為博取支援度的政治資本。
“克勞迪奧最強烈的反對者往往是米萊的選民。”政治諮詢公司Synopsis的主管盧卡斯·羅梅羅說,米萊試圖發起一場反對克勞迪奧的民眾運動,而阿根廷國家隊的出色表現使其“以失敗告終”。因此,阿根廷國家隊在本屆世界盃上的成績將決定克勞迪奧甚至整個阿根廷足球的前途,畢竟“沒人願意跟一個剛剛帶領阿根廷國家隊兩奪世界盃冠軍的人作對”。
司法總監察局也表示,阿根廷贏得世界盃並不一定導致該局放棄與阿根廷足協相關的案件,但調查將會“放慢速度,不再像以前那樣投入”。
如果阿根廷國家隊在本屆世界盃上表現不佳,克勞迪奧大機率將會“失去力量,然後政府、司法部門和媒體都會蜂擁而至”,記者漢密爾頓說,“讓我們拭目以待,看看球能不能進。” (環球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