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德角，無疑是本屆世界盃賽場上最亮眼的一匹黑馬。
三戰三平、奇蹟出線，一度逼平衛冕冠軍阿根廷但遺憾落敗……這個夏天，我們記住了門將沃津尼亞含淚的眼睛，也記住了這個在地圖上只有一個小點的非洲島國。
然而，與網際網路上對維德角種種貧困、落後的敘事不同，這個人口約54萬的西非島國，2008年被聯合國列為中等收入國家，2025年被世界銀行列為中高收入國家。
為何中高收入的維德角，在一些社媒畫面中仍顯得有些“寒酸”？為何它需要中國援建體育場、政府大樓？維德角隊在世界盃上的逆襲，來自於偶然的運氣嗎？
長安街知事（微信ID：Capitalnews）採訪了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開發中國家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曾常駐非洲五年的李曉宇，以及陝西建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援維德角總統府和國家體育場第三期技術援助項目組組長李軍生，試圖打破一些刻板印象，重新認識和定位一個真實的維德角。
維德角國家財政相當於中國一個縣城
知事：既然維德角是“中高收入國家”，為何還需中國前往當地援建球場？他們建造不起球場嗎？
李曉宇：這是很多人的誤解。中高收入國家不等於富裕國家。世界銀行每年按人均GNI（國民總收入）對全世界經濟體進行劃分，設四檔，分別是低收入（≤1135美元）、中等偏低收入（1136~4495美元）、中等偏高收入（4496~13935美元）、高收入（≥13935美元）。2025年世行劃定維德角為中高收入國家的依據是維德角人均國民收入達到5290美元，所以維德角剛剛達到並略微超過了中高收入門檻。但是人均國民收入達標並不意味著財政收入充沛。
2024年，維德角財政收入約8.5億美元，折合人民幣約60億元左右，相當於中國東部一個發展不錯的縣城，以國家而言稱不上富足。
而足球場這類基礎設施建設成本高，需要大量財政投入。中國援建球場一方面可以幫助維德角緩解基礎設施建設短板，同時也是兩國戰略夥伴關係與互利合作的體現。這種援助更多體現為技術、標準與產能的合作，旨在幫助維德角完善基礎設施，進一步帶動其支柱性產業旅遊業的發展。
李軍生：維德角國家體育場2009年由中國政府無償援助、我們陝西建工承建的。當初，維德角沒有一個自己的、功能齊全的、達標的體育場，每到比賽的時候，不論是世界盃、非洲盃，他們都要去別的國家去租賃場地。
我們的工作主要是為體育場提供技術支援、維修零配件和營運維護，已經進入第三期了。體育場內的很多裝置和器材，都是從國內運來的，當地人不會用，壞了也買不到零件。我們還會為當地培訓維護場地的技術人才，從“授人以魚”到“授人以漁”。等給他們培養出了一支技術人員隊伍，我們就可以撤退了。
中國總是保證一個項目完成以後，再來下一個項目，細水長流地支援，不會一次上一大堆項目，我覺得這樣更有利於兩國的關係長久、持續發展。
知事：中高等收入國家意味著什麼？維德角人的實際生活水平如何？對比中國如何？
李曉宇：2025年維德角人均國民收入達到5290美元，同其他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相比，生活水平相對較高——目前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平均人均GNI約為1600美元左右，維德角大約是地區平均水平的3倍。因此無論收入、教育、醫療還是社會穩定程度，都明顯優於多數非洲國家。屬於發展的第一梯隊，是非洲優等生。
但是同中國相比，維德角差距仍十分明顯。世界銀行資料顯示，2024年中國人均GNI約為13700美元，同屬中高收入經濟體，但這一資料是維德角的兩倍多。
因此，維德角屬於在非洲相對富裕，但在全球仍屬中等收入的國家。當地居民基本生活有保障，社會治安、教育和醫療水平在非洲處於前列，但受國土狹小、資源匱乏和產業規模有限等因素影響，居民消費能力、工資水平和公共服務水平，與中國仍存在較大差距。
李軍生：和非洲大陸的其他國家比，維德角還算是排在前面，但和國內沒辦法比。這畢竟是個島國，物資相對匱乏，只有雨季才長作物，許多食物都依賴進口，比如羊肉就要從紐西蘭、巴西等國進口。
維德角隊的逆襲絕非偶然
知事：在小國寡民、資源匱乏的條件下，維德角靠什麼成為中高收入國家？
李曉宇：維德角的成功在於沒有盲目複製傳統工業化道路，而是立足自身資源稟賦和島國特點，將發展短板轉化為競爭優勢，探索出符合自身國情的發展道路。
一是以政治治理夯實基礎。自1990年實行多黨制以來，維德角實現了政權的和平更替，形成了穩定的政治傳統。其較高的治理水平和清廉指數，為經濟發展提供了穩定的制度保障。
二是立足比較優勢培育特色產業。大力發展旅遊業，2025年接待國際遊客超124萬人次，是本國人口的兩倍多，旅遊業收入約佔GDP的25%。同時，加快培育藍色經濟、數字經濟和綠色經濟，通過綠色轉型緩解資源約束，借助數位化發展突破島嶼分散帶來的地理限制。
三是實施僑民戰略啟動海外資源。面對海外僑民遠超本土人口的現實，維德角通過制度建設強化僑民與祖國的聯絡，吸引大量僑匯持續回流，為國家經濟建設提供充足資金，並通過《移民投資者法》引導僑匯投向旅遊、基建等重點領域，實現了從“人口流失”到“僑民賦能”的轉變。
知事：您認為維德角隊在本屆世界盃上的逆襲是一種偶然嗎？有何經濟、文化根源？
李曉宇：不是偶然。結合這個國家50多年的發展，這種意料之外其實是情理之中。正如其在經濟上找到適合小島嶼特色的發展道路，足球領域的成功同樣源於對自身優勢的精準把握。
首先，從經濟層面，穩定的國家治理和旅遊業的繁榮，為體育基礎設施建設和青少年足球培訓提供了物質基礎。同時，僑民匯款轉化為生產性資本，也間接支援了國內體育事業的發展。
其次，在文化層面，維德角擁有龐大的海外僑民群體，且憲法承認雙重國籍。維德角足協長期在海外（尤其是葡萄牙、法國等歐洲國家）建立球探網路，系統性搜尋和招募具有維德角血統的優秀球員。在本屆世界盃26人大名單中，有19人擁有雙重國籍、14人出生於海外。
可以說，維德角足球上的成功與國家發展路徑存在一致性，國家發展依靠開放、僑民網路、國際資源，足球發展同樣依靠開放、僑民網路和國際資源。
李軍生：維德角下到民眾、上到總統，舉國都非常關注足球。世界盃以來，當地都放了好幾次假了，每次踢平，國家就放半天假。
中佛兩國傳統友誼深厚 2024年建立戰略夥伴關係
知事：中國援助維德角的情況如何？當地中國人多嗎？
李曉宇：維德角1975年宣佈獨立，1976年即與中國建交，兩國傳統友誼深厚。2024年9月中非合作論壇北京峰會期間，兩國建立戰略夥伴關係，為雙邊合作注入新動力。
50年來，中國為維德角援建了體育場、辦公樓等項目，是兩國戰略夥伴關係和務實合作成果的集中體現。通過中非合作論壇等機制，中國在基礎設施、資訊通訊、海洋經濟等領域對維德角開展合作，幫助其發揮區位和海洋資源優勢。
由於維德角醫療條件曾相對落後，中國自1984年起向其派出首批醫療隊，四十年來從未間斷，成為中非醫療合作的典範。此外，2015年中國在當地建設了孔子學院，主要負責推進國際中文教育和文化交流，為維德角培養大量中文學習者，傳播中國文化，極大促進兩國人文交流。
關於當地華人數量，根據《對外投資合作國別（地區）指南》資料，旅居維德角的華人華僑約有3000人左右，主要以個體經商為主，包括經營超市、百貨批發、建材和餐飲等，分佈在聖地亞哥島、聖文森特島、薩爾島和博阿維斯塔島等主要島嶼，是當地經濟社會生活中的一支活躍力量。
李軍生：現在維德角大約有3000名華僑，其中約2000名是河北人，剩下的都是浙江溫州人。河北人主要開超市，溫州人主要賣百貨。中國人把超市開到了維德角人的樓底下，方便又便宜，維德角人對中國人也非常友好，大家相處得很融洽。
認識一個立體、現代、充滿活力的真實非洲
知事：維德角隊爆紅後，許多社媒流傳的畫面都展現了其貧窮、落後的形象，甚至包含一種“苦難敘事”，您認為這是一種對非洲國家的刻板印象嗎？
李軍生：這帶有一定刻板印象。維德角以前是葡萄牙的殖民地，基礎設施不是完全落後的，比如公路就建得不錯。此外，中國的援建也進一步完善了當地的基礎設施，比如政府辦公大樓、國民議會大廈、國家體育場、醫院、學校，都是中國援建的。
李曉宇：我認為，這在一定程度上確實反映了外界對非洲長期存在的刻板印象。
長期以來，國內不少人對非洲的認知仍停留在戰亂、疾病、貧困和饑荒等傳統標籤上。客觀地說，非洲確實存在發展不平衡問題，一些國家至今仍面臨衝突、安全治理薄弱、基礎設施落後等挑戰。但非洲絕不是一個單一、同質化的大陸。非洲有54個國家，除了發展相對滯後的國家，也有不少成功案例，例如維德角、盧安達、波札那等國，在政治穩定、經濟治理、公共服務和社會發展方面取得了顯著成就。
結合我自己在幾內亞和中非共和國工作的經歷，我親身感受到非洲正在發生深刻變化，城市化處理程序不斷加快，移動支付、網際網路服務在許多國家快速普及，一些非洲國家可能直接越過了固定電話時代進入了數字經濟時代。
維德角走紅後，很多社交媒體熱衷於講述球員“貧窮逆襲”“苦難成長”的故事。這類敘事固然有一定真實性，但往往為了迎合受眾的獵奇心理和情緒需求，過度放大了貧困和苦難的一面，而忽視了個體球員背後國家的支撐作用——維德角的足球能夠走到今天，靠的不僅僅是球員的個人奮鬥，也是國家長期發展的縮影。
同時，足球本身在非洲擁有深厚的社會基礎和文化影響力。在我駐非期間，經常看到孩子們在社區空地、沙土地甚至廢棄空地上踢球。他們可能沒有標準球場，沒有專業裝備，甚至只是用石頭、木棍或廢舊輪胎擺成簡易球門，就能踢上一整天。它已經融入很多非洲國家民眾的日常生活，成為年輕人表達夢想、凝聚社區和實現社會流動的重要管道。
社交媒體上這種“苦難敘事”的流行，恰恰凸顯了增進中非民眾相互理解的重要性和緊迫性。而這正是2026年被確定為“中非人文交流年”的深遠意義所在。我們需要通過更真實、更多元的人文交流，打破刻板印象，認識一個立體、現代、充滿活力的真實非洲。 (長安街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