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SaaS 已死,成了科技圈最流行的訃告。
邏輯聽起來無懈可擊:既然 AI 智能體可以在幾分鐘內生成軟體,企業為什麼還要為一套按席位收費的標準化軟體付錢?
既然 Agent 會取代大量白領崗位,那按「人頭」定價的商業模式,豈不是就把SaaS公司的商業模式直接連根拔起?
但事情似乎沒有這麼簡單。
最近《No Priors》播客連續採訪了兩家「被判了死刑」的公司高管——SAP 的 CTO Philipp Herzig 和 ServiceNow 的董事長兼 CEO Bill McDermott。這兩家公司,一個是 1972 年成立、擁有 40 萬企業客戶的「企業作業系統」,另一個是滾動營收超 130 億美元、仍以每年約 20% 增速狂奔的工作流平台。
兩人從不同角度給了一個同樣的結論:ai確實會給軟體生意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自己生意的護城河根本不是軟體,而是業務場景與資料。
但是,真正值得玩味的是——兩份答卷的辯護策略完全不同。ServiceNow在算經濟帳,SAP 在講工程帳。
他們是如何給自己辯護的呢?
一、先看清楚:末日論到底在說什麼?
「SaaS 末日論」的核心論點有二:
第一條是技術替代論:大語言模型讓軟體生成的邊際成本趨近於零,企業可以用 AI「自研」替代採購。軟體從稀缺品變成大宗商品,標準軟體失去存在的理由。
第二條是商業模式坍塌論:SaaS 按席位(Seat-based)收費。如果 AI 智能體大規模替代人力,那麼員工的席位數會萎縮,SaaS的商業模式就成了無源之水,無土之木。
二、ServiceNow 的答卷:一筆 10 倍的經濟帳
McDermott 是銷售出身的 CEO(16 歲盤下熟食店、21 歲在施樂面試現場逼著高管當場發 offer的魅力型、業務型科技領袖),他的辯護方式非常「銷售」——直接算帳。
他的核心論點:如果企業放棄 ServiceNow 這類成熟平台,轉而用語言模型「自研」去復現平台上那怕一個簡單的基礎應用,綜合成本將是直接使用平台的 10 倍。
這 10 倍從那來?他拆了三塊:
1. 組織轉型成本
——企業得把研發人力從核心業務裡抽出來養一支軟體團隊,這是機會成本;
2. 算力成本
——底層 GPU 基礎設施的建構費用和持續的 Token 消耗;
3. 數十年業務上下文的缺失
——LLM 沒有你公司過去幾十年沉澱的流程資料和業務語境。
他認為,自研便宜這個觀點,才是真正的幻覺。
這件事在歷史上曾經發生過無數次。在早年大型機年代,每個公司都編寫自己的財務軟體系統,但是成本太高,因此SAP才誕生,作為標準化的軟體大幅降低了財務應用的成本,讓更多企業用上了財務軟體。
除此之外,McDermott 還有一句更狠的話:
「商業領袖可以容忍員工a犯錯,但絕對不會原諒軟體系統犯錯。」
LLM 本質上是非確定性的(Not deterministic)。這在寫周報、做 PPT 的場景裡無傷大雅,但在跑財務結帳、發工資、管供應鏈的場景裡是致命缺陷。
ServiceNow 平台上同時運行著超過 850 億個工作流,年交易量 7 兆次——這種量級的系統,容錯率是零。
ServiceNow 的戰略卡位:AI 控制塔。
ServiceNow 選擇不去在模型能力層面競爭,而是做企業的「AI 控制塔(AI Control Tower)」——底層對接超大規模雲廠商、各家 LLM 和智能體,自己佔據業務中樞神經的位置。為此 McDermott 打了一套極快的併購組合拳,並聲稱在 20 天內完成了核心工程整合:
- Armis
把監控觸角從 IT 延伸到 OT(營運技術)——製造裝置、醫療裝置、銀行關鍵基礎設施這些 AI 容易忽視的「影子 IT」;
- Moveworks
作為企業內部智能體的「前門」;
- Vizia
統一管理人類與非人類(數字身份)的身份體系。
配套的還有「零複製架構(Zero-Copy Architecture)」——直接對接客戶的資料湖和雲基礎設施,資料不搬家、不遷移就能完成流式交易。這一手直接化解了企業最大的顧慮:資料主權。
三、SAP 的答卷:承認舊軟體已死,但「重寫」輪不到別人
如果說 McDermott 的答卷是 CEO 式的(算帳、卡位、講故事),Herzig 的答卷就是 CTO 式的——他把「為什麼 AI 吃不掉 SAP」拆成了一個個具體的工程問題。
他的開場白甚至比末日論者更激進:
「設計需要人類坐在電腦前、通過點選 UI 來教他們如何完成任務的『啞巴軟體』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翻譯一下:SaaS 作為一種軟體形態,確實死了。但重寫這套系統的,是我們自己。
Herzig 把這次變革類比為當年 On-Premise 向雲的遷移,認為 AI 正在三個層面重構企業軟體:
UI 層 —— 生成式 UI。 軟體從「人作業系統」變成「系統主動找人」。他舉的例子很具體:系統在夜間自動跑完分析,清晨主動向員工推送警報——比如荷姆茲海峽局勢或新關稅影響了供應鏈物流,系統直接附上重新規劃建議。
流程層 —— 從 SaaS 到「成果即服務」(Outcome as a Service)。 傳統的訂單到現金(Order-to-Cash)、採購到付款(Source-to-Pay)是僵化的 SOP。
在智能體時代,智能體可以實現無縫融合結構化與非結構化資料和工作流,能直接交付業務成果(以此為依據收費)而不是交付軟體使用權。
資料層 —— 知識圖譜作為語義粘合劑。
AI 的強大取決於資料。SAP 手裡握著全球企業最核心的總帳、發票、庫存資料,正在用 SAP Knowledge Graph 把自然語言和結構化資料焊在一起。
資料管理在生產級環境中的難度是超越一般人想像的。
他舉例子說到:
兩年前,任何人都能在 10 個文件上用 RAG 做出讓 CEO 震驚的 Demo。但企業級應用面對的是 100 個、1000 個乃至更多文件的工程挑戰。
比方說,SAP 的 AI 助手 Jewel 面對同一個差旅政策問題,必鬚根據提問員工所在的國家、稅制、薪酬體系,深度連接底層主資料(Master Data),給出完全不同且合規的答案。
再比如,MCP 協議連 10 個 API 很簡單,連 100 個就會遭遇上下文膨脹(Context Bloat)——而 SAP 有超過 20,000 個 API,橫跨財務、HR、供應鏈。高效組織這些API的難度是極高的。
除此之外,還有資料安全紅線。他提到不久前開源 LLM 路由框架暴露安全漏洞、導緻密鑰憑證可能被竊取的事件——「企業不可能直接從 GitHub 部署未經審計的 AI 工具」,這在 CISO 眼裡沒有商量餘地。
這些例子和觀點,構成了對「末日論第一條」最有力的反駁:AI 降低的是寫程式碼的成本,但沒有降低「在兩萬個 API、上百個國家的合規體系之上交付確定性成果」的成本。後者才是企業軟體的定價依據。
除了資料和工作流護城河之外,
Herzig 的答卷裡還有一張技術底牌,值得單獨拿出來講。
他認為,LLM 極其擅長非結構化世界——文字、圖像、方案。
但企業最核心的決策(需求預測、製造計畫、現金流預測)依賴的是表格化資料(Tabular Data),涉及的是分類、回歸和時間序列問題。
LLM 逐個 Token 生成的序列機制,天生不適合幹這個活。
他舉了一個精彩的例子:某製藥公司要在 90 個國家做付款延遲預測,每個國家需要分類和回歸兩個模型——總共 180 個模型,每一個都需要昂貴的資料科學家做特徵工程來喂養和維護。
SAP 的解法是:自己訓練大模型RPT1(Relational Pre-trained Transformers,關係型預訓練 Transformer)。
基於 Transformer 架構但採用不同設計,只需少量上下文和資料,就能在分類、回歸、時間序列預測上達到很高的精準度。
這步棋的戰略含義是:在 LLM 覆蓋不到的結構化資料領域,SAP 想用自己的預訓練模型建立「預測的平民化」,讓商業預測不再依賴資料科學家軍團和傳統大模型能力。
如果這條路走通,它就不是「被 AI 吃掉的 SaaS」,而是拿著別人沒有的資料、訓練別人訓練不了的大模型公司。
四、真正的軟肋:兩家公司都答不利索的那道題
技術辯護到此為止,都很紮實。但末日論的第二條——商業模式坍塌論——兩位高管的回答就開始閃爍了。
席位制的悖論:
一個尷尬的事實:McDermott 一邊預測未來幾年將有 22 億個 AI 智能體進入全球勞動力市場、智能體數量最終遠超人類員工,一邊預測五年後企業的淨新增員工數大幅減少、財務和 HR 部門招聘數千人的模式將不復存在。
這意味著CEO自己明牌了:他不看好自己當前的商業模式,自己公司的未來寄託於一條關於agent的逃生通道。
Herzig 在這個問題更加坦誠。他直言:
目前 SAP 的大部分軟體仍是按席位授權,只有 Concur、Fieldglass 和商業網路等少數例外。
AI 的引入必然推動收費走向消耗制(Consumptive),乃至更激進的成果制(Outcome-based,行業先鋒如 Sierra 已在實踐)。
當下只能採用混合模式(Hybrid Model)—— 因為企業客戶既害怕純消耗制帶來的成本暴增,又對 AI 成果沒有 100% 的信任,他們要的是成本的「可預測性」。
這裡有個微妙的雙向博弈:客戶對「可預測性」的需求,暫時保護了舊定價模型;但同一份需求,也在拖慢 SaaS 公司轉向新商業模式的速度。
轉型太快,收入確認方式劇變、華爾街憂慮。
轉型太慢,容易被原生 Outcome-based 的挑戰者(Sierra 們)從邊緣切入。
這是一場時間窗口的賽跑。
五、把兩份答卷疊在一起看
疊加一下,我們可以提煉出一個共同的底層邏輯:
「SaaS 已死」這句話裡,死的是 S(Software 的舊形態),活的是 aaS(as a Service 的商業本質)。
從大型機到客戶端/伺服器,到網際網路、移動、雲。雖然軟體形態換了五代,但客戶買的東西從來沒變過——業務成果和 ROI。
Herzig 說 2026 年的市場存在「AI 創新賽」與「AI 成果賽」的巨大鴻溝,SaaS 巨頭們賭的就是自己在後一場比賽裡的先發位置:資料在我手裡、流程在我手裡、確定性在我手裡。
但這個賭注要成立,有一個前提被兩位高管都輕輕帶過了:他們必須在舊收入模型枯竭之前,完成向新收入模型的換血。
結語:作為觀察者(或投資者),比起站隊「SaaS 已死」或「SaaS 永生」,更有用的是盯住幾個可證偽的訊號:
1. 定價遷移速度
SAP 和 ServiceNow 財報中消耗制/成果制收入的佔比變化——這是商業模式轉型速度的直接進度條。
2. 智能體滲透率與席位數的剪刀差
如果客戶的智能體用量暴漲而席位數開始淨流失,混合模式的緩衝期就進入了倒計時。
3. 結構化資料護城河的成色
RPT1 這類關係型預訓練模型能否形成真實的商業化收入,還是停留在 NeurIPS 論文和發佈會——這決定了 SAP 是「擁有獨家彈藥的軍火商」還是「講了個好故事的老牌廠商」。
除此之外,也不能看SaaS,模型能力的進化水平更加值得關注。當模型智能水平增加速度放緩,甚至停止時,我們能更加清楚的看到,模型能力的邊界 —— 那些SaaS公司依舊是模型無法侵蝕的,甚至是模型賺錢而不得不依賴的。 (集葉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