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們找到了十大城市的四個共性:"龍頭企業總部、產學研人才、巨額資本、不可替代的產業鏈地位",並據此建立了四種生態位的坐標系——"大腦"(定義規則)、"心臟"(極限製造)、"血管命脈"(裝置材料)、"超級航母"(全產業鏈)。
這一篇,我們參照四個"共性"梳理深圳的家底,看看可以把深圳擺進坐標系的什麼位置。
先說我個人拍腦袋的判斷:
深圳最現實的路徑,是走"超級綜合航母+局部單點突破"的混合模式。
依託國內最大的消費電子和新能源汽車市場,把全鏈條做深做透,做到"全球制裁也打不垮你"——這是深圳已經在做,也必須繼續走下去的路。
在此基礎上,在"邏輯折疊"這個細分路線上,爭取做到"全世界無它不行"——這是深圳從“跟隨發展”實現“超越引領”的可能路徑。
這個腦袋是如何拍的?下面我們從四個維度逐一分析。
一、龍頭企業佈局:從"設計之都"邁向"全產業鏈重鎮"
(一)晶片設計:全國最強,但還不是全球的"定義者"
先說設計。深圳在這個環節,全國沒有對手。
2025年,深圳IC設計業營收2421.3億元,佔全國29.3%,擁有778家積體電路企業。
華為海思是國內最完整的晶片設計艦隊——手機SoC有麒麟、AI晶片有昇騰、伺服器CPU有鯤鵬。今年秋天還將推出首款採用"邏輯折疊"技術的麒麟2026。
中興微電子、匯頂科技、雲豹智能等在各自賽道也是頭部玩家。
但實話實說,最起碼到目前為止,即便海思強如“全能王”,也沒還有強到能像輝達那樣定義全球AI算力標準,像英特爾那樣定義CPU生態。
但深圳正在發生一些變化。
在AI算力架構上,華為昇騰CANN異構計算架構已於2025年全面開源開放,CUDA生態的壟斷在中國市場正被實質性打破。
在晶片架構上,華為海思已推出基於自研RISC-V核心的嵌入式AI晶片Hi3066M與Hi3065P,相關專利佈局覆蓋指令集最佳化、低功耗設計等150余項。RISC-V開源指令集繞開了ARM和x86的授權限制,為晶片設計自主化提供了新路徑。
在終端作業系統上,鴻蒙生態已跨過"生死線"——截至2026年6月,開源鴻蒙生態裝置超13億台,鴻蒙6終端裝置數突破7000萬台,註冊開發者超1100萬。一個從晶片到作業系統完全自主的閉環生態正在成形。
這些變化說明,深圳的設計能力正在從"量的領先"向"質的突破"演進——雖然還沒有真正"定義"全球規則,但已經在多個關鍵領域建立了自主的技術堆疊和生態底座。
(二)半導體裝置與材料:從0到1正在突破,從1到N還在路上
晶圓製造曾經是深圳最大的短板,這個局面正在改變。
在裝置端,新凱來被業內稱為"中國版艾斯摩爾",隸屬深重投,已推出覆蓋刻蝕、薄膜沉積、量檢測等六大類的31款裝置,目標是打造一條自主可控的晶片製造裝置鏈。能否實現EUV的技術突破和商業化生產,這家公司被給予厚望。
埃芯半導體的晶圓量測裝置已進入國內多家頭部晶圓廠。
在材料端,深汕特別合作區正在建設華南唯一的高端電子化學品專業園區;平湖實驗室在8英吋矽襯底上實現了1200V級氮化鎵功率器件的關鍵突破,這項技術為GaN器件的大規模低成本量產鋪平了道路。
在EDA端,華為自研EDA已基本實現14nm以上工具國產化;新凱來子公司啟雲方發佈了完全自主智慧財產權的板級EDA軟體。
(三)晶圓製造:正在補課,但差距仍然巨大
中芯國際(深圳)、華潤微、鵬芯微、鵬新旭、昇維旭——12英吋產線一條接一條地建。全部投產後,深圳12英吋產能將新增約16萬片/月,較當前規模增長近70%,穩居全國第二,僅次於上海。
在第三代半導體領域,深圳已形成"平湖實驗室做研發、重投天科做襯底、經緯開物做製造"的完整鏈條。此外,比亞迪半導體在車規級功率半導體(IGBT、SiC、MCU)領域也有晶圓製造佈局。
不可否認的是,深圳目前的製造主力還是28nm及以上的成熟製程。據說中芯國際(深圳)二期規劃了14nm的產能,但與已經量產7nm、5nm(風險量產)的上海仍有差距。更何況,台積電已經在搞2nm了。差距在縮小,但絕對差距仍然巨大。
(四)封測與終端應用:深圳的"隱藏王牌"
深圳在封測和應用環節有一個其他城市難以複製的優勢——終端市場。
華為的"邏輯折疊"技術已經打通了從設計到封裝的全鏈條,對3D堆疊、混合鍵合等先進封裝提出了全新要求。而華為、比亞迪、大疆等終端巨頭,為上游晶片提供了現成的"出口"。晶片造出來有人用,這是深圳獨有的優勢。
此外,時創意、芯海微電子、基本半導體、億芯微等一批專精特新企業在儲存封測、高端IC封裝、SiC封裝等細分賽道形成了差異化競爭力。
二、產學研人才:正在追趕的"最大短板"
基礎研究是北京和上海的長項,而深圳的高等教育發展水平一直相對落後。
前面十座世界級城市,無一例外都有一所世界級大學做後盾——聖克拉拉有史丹佛,新竹有清華和交大,東京有東大和東工大,埃因霍溫有埃因霍溫理工大學。這些高校不僅是人才輸送管道,更是與龍頭企業共建實驗室、共研前沿技術的核心夥伴。
深圳有什麼?南方科技大學和深圳大學發展很快,但半導體學科積澱和全球影響力,和上述學校差了不止一個量級。深圳大學積體電路學院2024年掛牌成立,2026年進入快速發展期;南科大半導體學院還在建。這不是砸錢能速成的——學術傳統和人才梯隊,需要以十年計的時間積累。
好消息是差距正在縮小。龍崗羅山科技園集中佈局了鵬芯微、平湖實驗室(國家第三代半導體技術創新中心)、南科大半導體學院等重大項目,形成了從基礎研究到中試驗證的完整鏈條。
平湖實驗室建有全國首個8英吋先進功率半導體開放共享平台,裝備國產化率99.2%,已製備出國內首個氮化鋁/富鋁鎵氮HEMT功率器件。
值得一提的是,深圳還有一個“產業倒逼”的獨特"捷徑"。全市778家企業每天都在喊缺人,而華為一家每年的研發投入,就超過2000億元,相當於南科大、深大兩所本地頭部高校全年經費總和的十幾倍。
這筆錢不會只留在華為內部。華為與清華、北大、中科院等高校共建了十余個聯合實驗室和人才培養基地,與深圳大學、南方科技大學在晶片設計、EDA工具、先進封裝等領域開展聯合課題攻關。
這種產教融合的模式,會讓高校的成長速度比別處快一些,但快多少,時間會給我們答案。
三、產業資本:50億起步的"耐心資本"
半導體產業需要天量的資金投入。前十名城市背後,個個站著一個"大金主"。
北京有大基金,撬動了上兆社會資本;首爾有韓國政府"半導體強國戰略"+三星/SK海力士每年數百億美元的資本支出;新竹有台積電每年三四百億美元的CAPEX;矽谷有全球最密集的風險投資。
深圳呢?政府端,2025年10月,首期50億元的賽米基金正式揭牌,定位"耐心資本"和"大膽資本",重點投向晶片設計、裝置零部件、先進封裝三大領域。
但這只是冰山一角。深圳真正的底牌在產業端——華為一家,2025年研發投入就超過2000億元,其中相當一部分砸向了半導體:海思晶片設計、昇騰AI算力、麒麟手機SoC、自研EDA、半導體材料與裝置攻關……粗略估算,華為每年在半導體相關領域的投入,抵得上幾十個賽米基金。
再加上比亞迪在車規級晶片上的持續投入、中興微電子的研發擴張,以及深重投——股權穿透後你會發現,新凱來、潤鵬半導體、鵬新旭、昇維旭、經緯開物,幾乎每個百億級半導體項目的背後,都有它的身影。
深圳的資金邏輯不是"政府包辦",而是"政府引導+企業主體+國資托底"的三層結構,
政府50億隻是引子,國資平台是戰略槓桿,企業千億級投入才是主力。
綜合來看,深圳的半導體資金盤子實際遠超表面數字,穩居全國第一梯隊,被業內視為中國積體電路產業的"第三極"。但"第一梯隊"和"世界級"之間,還有不小的距離。真正的考驗不是錢夠不夠,而是能不能持續砸在正確的方向上。
四、產業鏈地位:從"跟隨者"到"定義者"的躍升
深圳在"卡脖子"領域的突破,是最值得單獨拿出來說的。
在裝置端,新凱來已推出覆蓋刻蝕、薄膜沉積、量檢測等六大類的31款裝置,以"名山"命名——"武夷山"系列刻蝕機、"長白山"系列薄膜沉積裝置,目標是打造一條自主可控的製造裝置鏈。
當然,最牽動人心的還是傳聞中的"喜馬拉雅山"系列,那台可能打破ASML壟斷的極紫外光刻機。
其子公司萬里眼發佈的90GHz超高速即時示波器,打破了《瓦森納協定》的封鎖,將國產性能提升了500%。
在材料端,平湖實驗室在氧化鎵領域實現了雙重突破:無金歐姆接觸工藝使電極材料成本降低90%以上,表面粗糙度降至0.107奈米的原子級平整度。南方科技大學團隊成功製備出2英吋可360°彎曲的超薄金剛石薄膜,導熱率超過1000 W/m·K,入選2025年度“中國科學十大進展”。
值得關注的是"韜定律"。2025年5月,華為發表"韜(τ)定律",以"時間縮微"改寫傳統的"幾何縮微"。深圳市半導體行業協會會長盧國建說:"這是中國首次在全球半導體領域提出指導產業發展的新原則。"即將面世的麒麟2026晶片將首次採用"邏輯折疊"技術,通過雙層垂直堆疊架構提升性能。
這意味著中國晶片企業開始從"跟隨者"轉向"定義者"。
五、深圳的生態位判斷
現在回到本文的核心問題:深圳到底該佔那個生態位?
"大腦"路線(定義規則與架構)——聖克拉拉的輝達和英特爾靠的是幾十年積累的生態和標準。海思雖強,但遠未到"定義全球規則"的等級。這條路深圳走不了,至少現在走不了。
"心臟"路線(頂尖物理製造)——新竹的台積電領先對手一到兩個世代,深圳的製造剛起步,追趕的路還很長。這條路深圳正在走,但短期內追不上。
"血管命脈"路線(核心裝置與材料)——東京和埃因霍溫掌握的是"不給你供貨、全球停工"的絕對話語權。深圳的裝置材料剛完成"從0到1"部分突破,離"卡全球咽喉"還有不小的距離。這條路深圳可以走,但需要時間。
"超級綜合航母"路線(全產業鏈+超大規模本土腹地)——這是深圳最現實的路徑。把設計、製造、封測、裝置、材料全鏈條做深做透,形成"全鏈條扛住全球制裁"的能力。上海和北京走的就是這條路,深圳有條件走得更快。
但深圳不能只滿足於當"另一個上海"。深圳的增量空間在於——"邏輯折疊"這個細分技術路線上,華為已經提出了全新的架構思路,配套的3D原生EDA工具正在攻關,新凱來的裝置正在配套。如果這套技術路線被行業廣泛認可,深圳就有可能在一個細分領域做到"全世界無它不行"。
所以我的判斷是:深圳的生態位,是"超級綜合航母打底+局部單點突破"的混合模式。
方向有了,路線也有了,但深圳長期缺少連片、規模化的產業承載空間——散裝的產業園區撐不起一個"世界級"。
於是“龍華中心-平湖北”片區被選中了。規劃範圍約65平方公里,核心開發麵積20.47平方公里,定位為打通"研發-設計-製造-封測-應用"的全鏈條,2026年正式啟動。 (姚往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