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 USD 深度解構:140家機構為何要“自己發行”穩定幣

從“通道”到“主人”:Open USD 的聯盟邏輯與穩定幣格局重構

一、當支付卡網路開始發行穩定幣

2026年6月30日,穩定幣市場迎來一個罕見的結構性變數。一家此前並無公開記錄的獨立實體 Open Standard 宣佈推出美元穩定幣 Open USD(OUSD),並披露了一份涵蓋 Visa、萬事達卡、Stripe、貝萊德、Google、Coinbase 等超過140家機構的合作夥伴名單。消息公佈當日,Circle(CRCL)股價大幅下挫,多家報導顯示跌幅在12.9%至17.6%之間。

這一事件的非常規之處不在於“又一個新的穩定幣”,而在於參與者的身份與姿態。Visa、萬事達卡、美國運通——這些在傳統支付體系中彼此競爭數十年的卡網路——在同一張合作夥伴名單上並列;貝萊德、紐約銀行、渣打銀行等全球性金融機構同時為同一個穩定幣項目提供託管與合規背書;Stripe 則直接宣佈 OUSD 將成為其平台上企業的默認穩定幣。

一個核心問題隨之浮現:Open USD 究竟是什麼?它與 USDC、USDT 等既有穩定幣的差異僅僅是“又多了一個選擇”,還是代表了穩定幣底層商業邏輯的結構性轉變? 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從穩定幣的收益分配機制、治理架構以及參與方的戰略動機三個維度展開分析。

二、穩定幣的“發行商稅”與管道方的覺醒

理解 Open USD 為何出現,首先需要理解既有穩定幣市場的利益分配格局。

當前穩定幣市場由 Tether(USDT,市值約1860億美元)和 Circle(USDC,市值約740億美元)雙頭主導。據2026年6月資料,全球穩定幣總市值已突破3220億美元。這兩家發行方的商業模式高度同質化:使用者和機構將美元存入,發行方鑄造等額穩定幣;發行方將底層儲備(主要是短期美國國債)投資於生息資產,獲取利息收入。據報導,Circle 的儲備利息收入佔其總收入的絕大部分,S-1 申報檔案顯示這一比例可能高達約99%。

在這一模式下,真正帶來交易量和使用場景的分銷方——支付網路、交易所、電商平台、金融科技公司——承擔了穩定幣流通的基礎設施角色,卻幾乎無法參與底層儲備收益的分配。Visa、萬事達卡等卡網路在此前的生態中僅扮演“法幣出入金通道”的角色,賺取的是交易手續費,處於穩定幣價值鏈的邊緣位置。

這種“發行方獨佔利差、管道方僅獲通道費”的結構,在高利率周期中變得尤其刺眼。當美國國債收益率維持在較高水平時,穩定幣發行方的利潤率遠超傳統支付機構,而後者恰恰貢獻了穩定幣最具價值的流通場景。Open Standard 臨時 CEO Zach Abrams 的表述直接點明了這一矛盾:“現有的穩定幣有其優勢,但要大規模使用,企業需要的是開放、低成本、高吞吐量、廣泛可及且與其利益一致的方案。”

與此同時,監管環境的變化為新型穩定幣的入場提供了制度前提。2025年7月18日,美國總統簽署《指導與建立美國穩定幣國家創新法案》(GENIUS 法案)。這一法案的通過,降低了大型金融機構聯合發行穩定幣的合規不確定性,也使得 Facebook(現 Meta)在2019年被迫放棄的 Libra 項目所設想的“聯盟型穩定幣”模式,在更成熟的監管環境中獲得了重啟的可能。

三、治理、經濟與戰略的三層解構

Open USD 的創新並非在技術層面——它仍然是與美元1:1錨定的法幣擔保穩定幣,底層儲備以美國國債為主。其真正的差異化體現在治理結構、經濟分配和戰略定位三個層面。

3.1 治理結構:從“單一發行商”到“集體治理”

Open USD 由獨立實體 Open Standard 營運,其董事會由合作夥伴共同組成。這種治理模式參考了傳統卡組織的運作方式——Visa、萬事達卡本身即可視為由成員銀行組成的聯盟組織,而非傳統的單一實控人企業。

從合作夥伴的行業分佈來看,這一聯盟覆蓋了支付網路與處理商(Visa、萬事達卡、Stripe、Adyen、Fiserv 等)、銀行與金融機構(貝萊德、紐約銀行、渣打銀行、星展銀行等)、科技與商業平台(Google、Shopify、三星電子、DoorDash 等)以及加密與穩定幣基礎設施(Coinbase、Ripple 等)。

這一治理設計的核心意圖在於:將穩定幣的控制權從單一商業實體手中剝離,使其成為類似於 TCP/IP 或 SWIFT 那樣的“行業公共基礎設施”。Visa 首席產品與戰略官 Jack Forestell 的表態印證了這一方向:“隨著穩定幣更深層次地融入全球金融體系,治理、互操作性和信任將至關重要。”

3.2 經濟模型:從“發行方獨佔”到“管道方分潤”

Open USD 的經濟設計圍繞三個核心原則展開:零成本鑄造與贖回、儲備收益返還合作夥伴、集體治理

其中最具顛覆性的是儲備收益的分配機制。Open Standard 不保留主要的儲備利息收入,而是在扣除少量管理費後,根據參與企業帶來的交易量與持有餘額,將收益分配給實際貢獻使用規模的分銷方。這意味著,Stripe、Shopify、Visa 等平台如果將其交易流量與商戶資金沉澱匯入 OUSD,就能參與原本由 Circle 和 Tether 獨佔的利差收益。

這一機制在經濟學上相當於將穩定幣的“發行商稅”轉化為“管道返傭”。傳統模式下,發行方保留全部儲備利息,無論管道方貢獻多少交易規模,都難以參與收益分配。OUSD 試圖改變的正是這一結構:讓掌握商戶網路和交易入口的平台獲得參與底層利息分配的機會。

麥格理分析師 Paul Golding 指出,這一模式可能對 Circle 和 Tether 的商業模式構成壓力,同時 PayPal 旗下的 PYUSD 市場地位也可能進一步邊緣化。

3.3 戰略意圖:Stripe 的“暗線”與卡網路的“翻身”

儘管 Open Standard 強調其獨立性和集體治理,但行業普遍認為 Stripe 是 OUSD 的核心推動者。Open Standard 的 CEO Zach Abrams 此前是穩定幣基礎設施公司 Bridge 的聯合創始人兼 CEO。Bridge 於2024年10月宣佈被 Stripe 以約11億美元收購,交易於2025年2月正式完成。兩人的領英資料均顯示 Bridge 的工作為在職狀態,意味著他們是在母公司 Stripe 安排下在 Open Standard 就職。

Stripe 的戰略動機不難理解。作為全球最大的線上支付處理商之一,Stripe 處理著約佔全球 GDP 1.6% 的支付量。在穩定幣滲透率持續上升的背景下,如果 Stripe 無法參與穩定幣的收益分配,其支付基礎設施的價值將面臨被“通道化”的風險。通過推動 OUSD,Stripe 試圖從“穩定幣的使用者”轉變為“穩定幣的收益分配者”。

對 Visa 和萬事達卡而言,OUSD 的意義同樣深遠。原有模式下,兩大卡網路僅僅是穩定幣的“法幣出入金通道”——使用者將法幣兌換為穩定幣時,卡網路賺取交易手續費。新模式下,Visa 和萬事達卡直接參與穩定幣生態的治理和經濟分配,不僅能影響 OUSD 的治理方向,還能分享儲備收益。

四、聯盟模式的承諾與陷阱

4.1 與 USDC/USDT 的對比

OUSD 的核心差異不在於技術或合規層面,而在於利益分配的政治經濟學。它不是用“更合規”或“更透明”來挑戰 USDC,而是用收益分配來挑戰現有穩定幣的商業模式。

4.2 爭議與質疑:聯盟的治理困境

然而,140家機構的聯盟既可能是 OUSD 的最大資產,也可能是其最大負債。有行業分析提出了若干值得關注的風險點:一是流動性冷啟動問題,USDC 和 USDT 已形成強大的網路效應,新穩定幣難以獲得交易對和大規模持有意願;二是聯盟決策速度可能較為緩慢,利益衝突難以協調;三是監管和反壟斷風險不容忽視,大型銀行與卡網路聯合發行貨幣易成為監管重點;四是收入共享模式導致發行方留存資本過少,可能影響營運和推廣支出;五是合作夥伴實際承諾有待驗證,各方可能傾向於多重避險而非獨家繫結。

Circle CEO Jeremy Allaire 的回應同樣指向網路效應。據報導,USDC 在穩定幣市場中佔據重要份額。他認為 OUSD 必須先打破 USDC 的網路效應,140家合作夥伴的品牌價值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此外,OUSD 計畫於2026年晚些時候在 Solana、Stellar、Base 和 Polygon 等網路上線,但截至7月初,詳細的技術規格和營運披露仍不充分。這種資訊的不對稱性本身構成了市場對其落地能力的重要疑慮。

五、Libra 的幽靈與 Visa 的“重走來時路”

理解 OUSD 的歷史坐標,需要回溯兩個參照系。

第一個參照系是2019年的 Facebook Libra 項目。當年,Visa、萬事達卡和 Stripe 也曾支援 Libra,但在全球監管壓力下數月內退出。OUSD 在結構上復活了 Libra 的某些核心元素——聯盟治理、多機構背書、面向全球支付的穩定幣基礎設施。不同的是,2025年通過的 GENIUS 法案為穩定幣建立了更為成熟的監管框架,使得這一模式在合規層面獲得了此前不具備的制度基礎。

第二個參照系是 Visa 自身的起源。半個世紀前,美國銀行決定開放自己發行的信用卡的發行權,通過授權給跨地域的其他銀行來形成銀行業的共享支付網路,Visa 由此誕生,成為卡行業標準的代名詞。如今 Visa 加入 OUSD 的穩定幣支付網路,某種意義上是在“重走來時路”——所贊同的是行業共建、開放標準、網路治理,讓競爭者共同擁有並維護的網路。

這一歷史類比揭示了 OUSD 的深層邏輯:穩定幣正在從“資產競爭”走向“網路競爭” 。在資產層面,只要儲備都是美國國債,USDC、USDT 和 OUSD 的底層信用並無本質差異;真正的競爭發生在治理層和分配層——誰能建構更廣泛的管道聯盟、誰能更有效地激勵分銷方、誰能將穩定幣從“加密交易工具”轉變為“全球支付基礎設施”。

六、穩定幣的“網路效應戰爭”剛剛開始

Open USD 的出現,標誌著穩定幣行業進入了一個新的競爭維度。

短期來看,OUSD 對既有格局的直接衝擊有限。USDT 約1860億美元和 USDC 約740億美元的流通量構成了深厚的流動性護城河。任何新穩定幣要挑戰這一格局,都需要跨越極陡峭的冷啟動曲線。OUSD 目前仍處於宣佈階段,計畫於2026年下半年上線,實際部署和採用情況尚待驗證。

中期來看,OUSD 的真正影響在於改變了管道方的激勵結構。如果 Stripe、Shopify、Visa 等平台將 OUSD 設為首選穩定幣,並向其商戶網路推廣,那麼 OUSD 有可能在 B2B 支付、跨境結算、電商交易等場景中建立差異化的採用基礎。據多家機構預測,穩定幣市場在中長期仍有可觀的增長空間——有分析認為整個穩定幣市場到2030年可能達到數兆美元規模。在這一增量市場中,OUSD 有機會搶佔的是“傳統企業採用穩定幣”的新增場景,而非從 USDC/USDT 手中搶奪存量。

長期來看,OUSD 的成功與否取決於一個核心變數:140家競爭性機構能否在治理、標準、規則和執行上保持紀律性的一致。正如 Visa 創始人 Dee Hock 是少數成功設計出“競合”聯盟的人,Open Standard 團隊同樣需要這種紀律性。如果治理失效,OUSD 將淪為又一個“有響亮名字但無實際採用”的穩定幣;如果治理成功,它可能成為穩定幣從“發行商主導”走向“支付網路主導”的歷史轉折點。

無論如何,OUSD 的推出已經改變了穩定幣行業的競爭性質——從“誰發行的幣更可信”轉向“誰控制的網路更有價值” 。這場網路效應戰爭,才剛剛開始。 (數字新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