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從早到晚都在見人。”這是今年很多投資人在WAIC的真實狀態。
雖然7月的上海體感溫度接近40攝氏度，展館裡卻始終人流不斷。相比樓上科技巨頭輪番發佈模型，H4館的主角是創業者和投資人。白天看項目、逛展館，晚上參加閉門會、After Party，整個WAIC期間，AI創業生態以一種近乎高負荷運轉的節奏持續流動。
介面新聞採訪多位投資人與創業者發現，今年WAIC釋放出的訊號是，模型競賽仍在繼續，行業競爭已經開始向創業生態、產業協同和商業化能力延伸。
連續第三年參加WAIC的上海國投孚騰資本投資總監陳雨沁發現，今年最大的變化首先體現在展館本身。
“前兩年，產業鏈的不同公司混在一個展廳，今年已經完全拆開了。H1更多是模型、基礎設施和核心技術企業，H4則聚集了大量AI應用和創業公司，整個生態分層已經越來越清晰。”
在他看來，基礎模型和算力基礎設施已經逐漸形成頭部格局，而越來越多創業公司開始圍繞垂直場景尋找機會。“大部分年輕團隊都在做偏應用端的解決方案，每一個垂直行業裡，都開始長出自己的AI公司。”
啟明創投執行董事胡奇則把這種變化放在更長的時間維度裡觀察。
2023年，啟明創投在主辦的2023世界人工智慧大會“生成式AI與大模型：變革與創新”論壇上，發佈了行業首份基於對海內外逾百家企業深入調研撰寫的生成式AI洞察報告——《State of Generative AI》。作為報告主要作者之一，胡奇至今仍清晰記得，當時大模型尚未進入大眾視野，還是一個需要反覆向人解釋的新概念。如今，大模型已經成為整個大會最基礎的“底座”。
“大模型正越來越像電力、網路一樣的基礎設施。”胡奇說，行業討論的重點也從“是否要自建模型”，轉向“如何進一步提升模型智能，以及如何讓模型更安全、更低成本、更高效率地服務產業”。
另一邊，投資人的日程，也成為AI創業升溫最直觀的註腳。
阿爾法公社合夥人劉罡告訴介面新聞，自己“昨天估計加了幾十個微信”，晚上幾乎都在參加創業者交流活動；金沙江創投合夥人周雨桐也明顯感受到，今年會場之外的交流遠比去年密集，創始人、投資人幾乎從論壇聊到After Party，再聊到第二天的展館。
鄭天依告訴介面新聞，今年展館裡不僅項目數量明顯增加，創業方向也比過去更加多元，從AI Agent、AI原生應用，到AI硬體、具身智能、前沿科技，都不斷有新團隊出現。
這種熱度，也直接反映在融資市場。
陳雨沁直言，相比去年，今年AI融資環境已經明顯改善。“尤其是AI、具身智能、機器人、量子等熱門賽道，很多公司一年估值可能翻了數倍。”
鄭天依也觀察到，今年資本市場對於AI的熱情進一步升溫。“很多投資機構都有一種FOMO（Fear of Missing Out，害怕錯過）的情緒，都擔心錯過下一家優秀公司。對於我們做早期投資的人來說，今年的狀態就是很亢奮，因為這是一個屬於技術創業者，也是屬於投資人的時代。”
不過，幾位投資人也不約而同提到，與兩年前相比，今年創業方向雖然更多，但真正受到資本追逐的領域反而更加集中。
周雨桐表示，目前資本關注的熱點仍主要集中在基礎模型、具身智能和前沿科技等底層能力方向；
胡奇認為，創業項目數量雖然激增，但從大的方向來看，當前行業資源正更多地向基礎模型、機器人、AI基礎設施等方向聚集。
“大家都強調差異化，但從大的方向來看，行業關注的重點其實比過去更加一致了。”胡奇說。
熱度之下，今年AI創業圈討論最多的話題之一，是創業公司的生存空間。
隨著基礎模型能力持續提升，從Agent到Coding，再到各種AI工具，大模型不斷嚮應用層延伸，“模型會不會吃掉應用”的討論聲開始多了起來。
對此，幾位投資人的答案並非簡單的“會”或者“不會”。
周雨桐認為，模型能力不斷增強，確實會不斷覆蓋一部分應用能力。“如果一個產品只是基於當前模型能力做了一層簡單封裝，那麼下一次模型升級，很可能就把這部分能力覆蓋掉了。”
但她同時強調，並不是所有應用都會因此失去價值。對於深入行業、擁有資料、客戶資源和分發能力的To B（企業）產品而言，它們依然擁有屬於自己的生態位。
胡奇認為，模型不斷向前演進，本身就是應用創新的重要來源。“隨著模型不斷演進，一部分過去需要應用單獨實現的能力會逐漸被模型內化，但新的機會也會不斷出現。應用不會消失，只是機會始終在變化。”
陳雨沁則認為，至少現階段，行業距離“應用大爆發”還有一段距離。在他看來，AI基礎設施依然是整個產業鏈最緊缺的一環。
“今天最大的問題還是缺算力，尤其是高品質的推理算力。”他說，即使是頭部模型公司，也已經開始取消無限量使用、提高服務價格，本質上都是推理資源依然緊張。“如果基礎設施沒有解決，很多應用公司其實不敢真正大規模推廣產品。”
因此，在他看來，今年AI產業鏈最重要的仍然是AI Infrastructure（AI基礎設施），包括推理晶片、推理架構等方向，而不是單純討論應用層競爭。
圍繞模型與應用的討論，也讓“商業化”再次成為行業關鍵詞。
“商業化從來都是投資的重要維度，但不同類型的AI項目，投資關注的重點並不相同。”胡奇表示，在他看來，不同類型、不同階段的AI項目，本就應該採用不同的評價標準。對於基礎模型，更重要的是技術突破和能力邊界；而對於應用公司，則需要更早驗證商業化能力。
鄭天依也認為，目前行業並沒有進入 “只看應用” 的階段。語言模型仍在持續scale up；另一方面，具身智能基座模型、人機互動基座模型、自進化模型等方向，技術都還處於尚未收斂的探索期，且快速演進的過程中。“真正通往AGI的很多機會，依然發生在模型層。”
相比商業模式，幾位投資人更關注的是創業團隊是否真正擁有穿越技術周期的能力。
今年以來，一批“AI Native”年輕創業者成為投資圈的新面孔。
“00後、甚至10後，對AI的理解和我們完全不一樣。”陳雨沁說，在他接觸的創業團隊裡，一人公司、小團隊越來越多。“我們把AI當生產力工具，他們已經把AI當成生活的一部分。”
在他看來，這種原生的產品思維，正在成為AI應用創業的重要優勢，“好產品經理甚至比單純的小天才更稀缺”。
周雨桐也觀察到，今年應用創業門檻反而下降了。
“模型能力越來越強，一個人、一兩周就能把產品做出來並推向市場。”她說，這讓更多年輕創業者開始嘗試AI創業。
但門檻降低，並不意味著投資標準降低。對於不同方向，投資人給出的創業者畫像也完全不同。
鄭天依認為，如果做AI應用，更看重年輕創業者的產品感、創造力和AI Native思維；如果做基礎模型、晶片、量子計算等底層技術，則依然需要有代表性成果、組織能力和工程經驗的團隊。
真正決定一家AI公司能否走遠的，也早已不只是資金。
“現在資本市場很熱，錢反而不是最大的問題。”鄭天依說，相比融資，她更關注創始人的創造力、判斷力，以及持續學習和快速迭代的能力。“最終決定一家公司的，是這個人在什麼時間選擇做什麼。”
胡奇則認為，AI時代一個很大的挑戰在於組織。
“AI帶來的變化，不只是技術，還有組織。”他說，AI時代幾乎沒有成熟的管理範式可以照搬，組織需要隨著模型能力的快速演進不斷調整。“如何讓組織持續適應技術演進，並把這種適應能力轉化為競爭優勢，本身就是AI創業的重要課題。”
這種變化，也正在創業現場發生。
H4館的一角，出生於2002年的創業者向介面新聞展示著自己的AI Agent產品。這家公司成立僅一年，希望把AI變成使用者的“生活搭子”，幫助管理想法、規劃事項和安排日常生活。
這是他們第一次參加WAIC。兩天時間裡，他們接觸了投資人，也遇到了美術館、藝術機構等潛在合作夥伴。“感覺好累。”他說，但很快又補充了一句，“很多人都對我們的項目感興趣。”
這是今年WAIC真實的一幕，一邊是越來越成熟的AI產業生態；另一邊是不斷湧現的新創業者。
這或許是WAIC Future Tech最大的意義，讓更多早期創業公司擁有獨立展示空間。“大公司的發佈會天然會吸引所有目光，但真正需要資本、需要產業資源的，其實是這些還在快速迭代的創業團隊。把他們集中展示出來，創業者能更高效找到投資人，投資人也能更集中發現項目。”陳雨沁說。
而在模型、應用、資本與人才共同構成的新一輪AI競賽中，沒有人能夠準確預測下一家獨角獸會出現在那裡，但所有人都相信，新的故事，正在這裡發生。 (介面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