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在東京,我最大的感受只有一個:
真的快要化了。
東京夏天熱,我當然不是第一年知道。但今年這種熱,還是有點超出預期。中午從地鐵站出來,那怕只走五六分鐘,衣服基本已經濕了一半。以前覺得“車站步行10分鐘”是東京很正常的距離,這幾天看房子再看到這個數字,我都會下意識覺得有點遠。
更有意思的是,最近碰到幾個從新加坡、香港過來的朋友,他們到了東京之後居然都在抱怨同一件事:
“東京怎麼比我們那裡還熱?”
這當然不是說東京已經在氣候上變成了東南亞。曼谷、新加坡全年都熱,東京只是盛夏這一個階段特別極端。
但這種反差還是很有意思。
以前中國遊客來日本避暑,東京人自己暑假往北海道跑;現在倒好,新加坡人來到東京都開始喊熱。
而且今年,日本氣象廳甚至專門創造了一個新的氣象詞彙:
酷暑日。
過去,日本最高氣溫達到35℃以上叫“猛暑日”。
今年開始,40℃以上正式有了一個新的名字——“酷暑日”。
7月21日,日本已經出現了今年第一個酷暑日。
一個國家連形容“熱”的詞都不夠用了,這本身已經很能說明問題。
於是我最近一直在想一個特別現實的問題:
東京熱成這樣,那些不用每天老老實實坐電車上班的日本有錢人,夏天到底都去那兒了?
答案其實已經存在一百多年了。
▌東京人真正的避暑,不是北海道,而是輕井澤
中國人說到日本避暑,第一個想到的往往是北海道。
但如果你問東京傳統富裕階層,答案很可能完全不同。
他們最經典的選擇是:
輕井澤。
輕井澤距離東京並不遠,新幹線從東京站出發,一個多小時就可以到。
但氣候已經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
輕井澤位於淺間山南麓,海拔大約950到1200米。輕井澤觀光協會公佈的資料裡,8月平均氣溫只有20.5℃,比東京低大約5.5℃。
這5℃在冬天聽起來沒什麼,放到夏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東京35℃的時候,輕井澤可能只有二十幾度;東京晚上空調不敢停,輕井澤晚上甚至還會覺得有點涼。
所以輕井澤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普通的旅遊景點。
它其實是東京上層社會為了逃離夏天,慢慢創造出來的一座“第二城市”。
▌日本富人的避暑文化,已經有一百多年歷史
輕井澤成為避暑地,要追溯到19世紀末。
1886年,加拿大傳教士Alexander Croft Shaw來到這裡,發現這裡夏季氣候涼爽,之後開始向居住在日本的外國人推薦輕井澤。
1888年,他在這裡建了別墅。
隨後,大量外國傳教士、外交官和商人開始進入。再後來,日本自己的政商精英、舊華族和富裕階層也跟著來了。
輕井澤慢慢出現了別墅、酒店、網球場、高爾夫球場、教會和社交場所。
所以直到今天,日本人聽到“輕井澤的別莊”,腦子裡浮現出來的都不僅僅是一套郊外房子。
它其實一直帶著非常明顯的階層意味。
最著名的故事之一,就是上皇明仁和上皇后美智子當年也是在輕井澤網球場相識的。
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中國人如果只是把輕井澤理解成“東京附近一個涼快一點的旅遊地”,其實會錯過很多東西。
輕井澤真正出售的,從來都不是風景,而是一種生活方式。
夏天東京太熱了?
那就不住東京。
▌真正有錢的人,不是去“避暑”,而是直接換一個地方生活
普通人所謂的避暑,是暑假找幾天時間出去旅遊。住兩晚酒店,拍點照片,然後回來繼續上班。
但真正有條件的人,邏輯完全不同。他們不是“去輕井澤玩”。而是到了夏天,直接搬去輕井澤生活。東京的房子保留著,輕井澤再有一套別莊。
孩子放暑假以後,家人先過去。自己需要工作的時候,可以遠端處理;真有重要會議,早上坐新幹線回東京,晚上再回輕井澤。
一個多小時的距離,意味著輕井澤並沒有真正離開東京經濟圈。
它只是把東京最難受的那部分——夏天——給切掉了。
所以日本傳統富裕家庭所謂的“別莊文化”,本質上不是房地產消費。
它其實是一種非常簡單的東西:
有錢以後,可以選擇自己一年四季在那裡生活。
天氣好的時候住東京。最熱的時候去高原。冬天想滑雪,再去長野或者北海道。
這和普通人最大的區別,根本不是一年多出去旅遊幾次。
而是他們可以通過空間,把不喜歡的季節直接跳過去。
▌極端天氣,其實也是一種階層放大器
普通上班族沒有什麼選擇。
38℃還是要坐地鐵,還是要送孩子上學,還是要從車站走十分鐘去公司。
稍微有條件一點的家庭,可以暑假去北海道或者長野住一兩個星期。
再有條件一些,可以在輕井澤租一個月。
而真正的富裕家庭,可能早就有自己的第二居所。
同樣是天氣熱,有的人解決方案是買一把更好的遮陽傘,有的人解決方案是:
換一個城市。
所以氣候變化有一個很少被討論的問題:
它表面上影響所有人,但最後往往會進一步放大不同階層生活質量的差距。
以前一套“東京核心區住宅”就足以代表很高的生活質量。
未來也許未必。
東京一套住宅,再加一套輕井澤、八岳、那須或者北海道的房子,可能會重新成為日本富裕家庭越來越合理的一種資產配置。
不是為了投資。而是為了讓自己在一年最難受的兩個月裡,不必待在東京。
▌更麻煩的是,連北海道都越來越不像傳統避暑地了
過去東京人最簡單粗暴的避暑方案就是北海道。
緯度高,夏天涼快。但最近幾年,連這件事情都開始變得沒那麼確定。
今年7月,北海道多個觀測點的氣溫同樣明顯高於往年。氣象廳的觀測資料裡,7月19日北海道174個觀測點中,有173個最低氣溫高於平年值。
換句話說,北海道當然整體上還是比東京舒服,但“去了北海道一定涼快”的時代,也沒有過去那麼穩了。
這件事情其實會重新改變日本的避暑地圖。
單純往北走已經不一定夠。
真正穩定的避暑資源,未來反而可能越來越取決於另一個東西:
海拔。
這也是為什麼輕井澤、八岳、蓼科、那須這些日本傳統高原避暑地,放到今天看突然又變得非常現代。
一百年前,日本有錢人選擇這些地方的時候當然沒有什麼“全球變暖”的概念。
他們只是覺得東京夏天太熱。結果繞了一百多年,我們又回到了同一個問題。
▌東京可能正在慢慢變成一個“不適合夏天旅遊”的城市
現在如果朋友問我什麼時候來東京,我會越來越認真地告訴他:
能避開7月下旬和8月,就儘量避開。
因為東京旅遊和很多城市不一樣。它特別依賴走路。
淺草到合羽橋,澀谷到原宿,銀座一路逛到東京站,麻布台到六本木……
天氣舒服的時候,這恰恰是東京最好玩的地方。
城市密度很高,街區之間連在一起,你會不斷髮現新的店、新的巷子和新的風景。
可一旦氣溫到了35℃以上,這套旅遊方式就徹底變了。
下午兩點頂著太陽在東京走兩公里,已經不是City Walk,是耐力訓練。
更何況東京還有一個很尷尬的問題:
它並不是按照熱帶城市的邏輯建設的。
新加坡一年到頭都熱,所以從城市規劃開始,就大量使用地下通道、連廊、商場、空調空間,把“如何不在太陽底下走路”做成了一套基礎設施。曼谷也類似。
東京過去並沒有這麼強的需求。
結果現在氣候變了,城市還沒有完全變。所以才會出現一個很魔幻的場景:
住在新加坡的人,夏天來到東京,居然開始嫌東京熱。
▌從“猛暑日”到“酷暑日”,改變的可能不只是天氣
今年日本氣象廳把40℃以上正式命名為“酷暑日”,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值得記住的小變化。
因為語言往往是最後才改變的東西。
當一個社會需要發明一個新的詞來描述天氣,往往意味著過去的經驗已經不夠用了。
以前35℃已經叫“猛暑”。
現在40℃需要單獨再起一個名字。
再往後呢?
真正值得關注的,其實不是東京今年到底有多少天超過35℃。
而是如果這樣的夏天逐漸常態化,日本人的生活方式會發生什麼變化。
旅遊旺季會不會慢慢往春秋移動?
過去不太值錢的高原住宅,會不會重新受到歡迎?
買房的時候,西曬、隔熱、步行到車站的距離,會不會越來越重要?
東京那些巨大玻璃幕牆的建築,會不會需要重新思考?
甚至學校暑假的時間、戶外活動的安排、體育比賽的季節,都可能跟著改變。
天氣最終會變成經濟問題、房地產問題、城市問題,也會變成階層問題。
而站在2026年的東京街頭,我自己的感受其實非常簡單。
至於那些真正有錢的東京人,他們大概也懶得爭論東京和曼谷到底那個更熱。
每年最熱的時候,把車開去輕井澤,或者坐一個小時新幹線過去。
晚上二十幾度,森林裡喝杯酒。
等東京涼快一點,再回來。
想想看,這可能才是對付東京夏天最有效的辦法。
只不過這個辦法,稍微有點貴。 (MAMIANA HOU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