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李:AI還要跌多久

7月以來,A股AI類股經歷了一次快速而劇烈的估值壓縮。這輪波動還要持續多久?

截至7月24日收盤,創業板指和科創50較6月底均已下跌約兩成。AI硬體內部的調整更深。CPO概念累計下跌超30%,PCB類股累計下跌超36%。

跌到這個位置,最容易出現兩種判斷。有人認為,三周下跌已經足夠,反彈隨時會發生。也有人拿2015年作比較,認為下跌遠未結束。

這兩種判斷都把時間和跌幅當成了原因。市場不會因為跌得夠多、持續得夠久,就自動停止下跌。

基本面決定為什麼下跌。槓桿決定下跌速度。利率決定市場願意等待多久。

這輪A股AI下跌,不是從A股開始的

如果只看A股,這輪下跌很容易被解釋為漲多了、交易擁擠,或者中報前資金選擇兌現。這個解釋沒有錯,但不夠。

更早出現變化的是美國市場。市場開始重新審視AI產業鏈的利潤分配。過去兩年,上游硬體利潤快速增長。GPU、高頻寬記憶體、光模組、PCB和資料中心裝置不斷提價。可是,這些收入在雲廠商一端,全部是資本開支。

輝達確認收入時,雲廠商確認的是一項未來必須收回的投資。硬體企業的利潤越高,下游企業需要賺回來的成本就越大。

美國市場擔心的,不是AI突然沒有需求真正的疑問是:上游獲得的高利潤,是否已經超過下游短期能夠創造的回報。雲廠商可以為了競爭繼續投資,卻不會永遠犧牲利潤,讓上游一直獲得越來越高的回報。

這使AI行情第一次從“還有多少算力需求”,轉向“這些算力究竟能賺多少錢”。

隨後,韓國市場的去槓桿,把盈利懷疑變成了真實賣盤。韓國擁有記憶體、半導體裝置和AI硬體龍頭。個人投資者參與度高,信用交易和槓桿產品也很活躍。上漲時,槓桿強化趨勢。下跌時,槓桿資金必須減倉,賣盤又會壓低價格。

基本面的分歧,原本只會帶來估值調整。槓桿開始收縮以後,估值調整就會變成連續而集中的賣盤。

A股AI硬體同樣存在高漲幅、高持倉集中度和相似的盈利假設。不同市場交易的是同一套產業敘事。韓國市場開始去槓桿,A股很難完全置身事外。

因為這種傳染不是靠故事,而是靠資金結構。全球AI主題基金往往同時持有中日韓科技資產,韓國去槓桿引發的減倉,會通過這類基金的整體倉位調整外溢到A股和港股。外資對亞洲科技的風險偏好一旦收緊,也不會只針對韓國一個市場。

與此同時,圍繞伊朗和荷姆茲海峽的風險仍沒有退出市場定價它未必是AI股票下跌的直接原因,卻會影響市場願意等待AI利潤的時間。

能源風險上升,會推高油價和通膨預期。通膨回升會限制聯準會降息空間,也會增加美國利率波動。利率較低時,投資者願意等待幾年後的利潤。利率上升時,市場會要求企業更早形成收入、現金流和資本回報。

荷姆茲海峽,讓等待AI利潤的時間變得更貴。

利率抬升,影響的不只是美股折現率。美元走強時,外資配置亞洲科技股的意願會同步下降,南向資金買入港股AI硬體的節奏也會放緩。中東的風險溢價,最終是通過這條路徑,從美債利率一路傳導到北向、南向資金的邊際變化上。

所以,這輪A股AI調整併不是一個孤立事件。美國提出利潤問題。韓國暴露槓桿問題。中東局勢帶來利率問題。三種壓力在同一時間匯合,最終通過A股最擁擠的AI硬體類股集中釋放。

美國提出利潤問題。韓國暴露槓桿問題。荷姆茲海峽帶來利率問題。

市場不會因為跌得夠多,就停止下跌

市場劇烈波動通常持續多久,首先取決於下跌由什麼造成。

槓桿出清最快。被動賣盤往往在幾周內集中釋放。價格跌得越快,槓桿下降得也越快。

估值調整更慢。高估值形成於長期樂觀預期,不會因為幾天暴跌就完全消化。股價可以快速下降,投資者對合理估值的認識卻需要反覆確認。

盈利周期最慢,也最重要。如果市場只是擔心交易擁擠,調整結束後股價可能重新上漲。如果市場開始下調未來兩三年的盈利預測,調整就會持續更久。

2015年的A股調整,核心是槓桿和流動性。很多公司缺少真實業績,股價主要依靠資金推動。槓桿一旦逆轉,價格很難找到基本面支撐。

2024年初的市場調整,更接近流動性和交易結構衝擊。量化交易、衍生品和小微盤持倉相互影響。政策和流動性改善以後,市場較快修復。

這次AI調整與兩者都不完全相同。它不是沒有業績的純流動性泡沫。AI硬體企業確實擁有收入、訂單和利潤。但是,這輪行情同樣存在高估值、高集中度和高增長預期

因此,真實業績可以避免整個類股失去基本面支撐,卻不能保證原來的估值重新回來。

有業績,不等於任何價格都合理。

市場也不會因為下一份財報仍然增長,就停止下調估值。真正決定估值的,不只是今年能賺多少錢,而是盈利增速是否還在提高,這種增長又能持續多少年。

跌幅和時間不能終結下跌。賣盤出清、估值下降和盈利穩定,才能終結下跌。

此外,這三隻鐘(槓桿/估值/盈利)之外,還有一個變數能改變槓桿出清的速度,但不能改變估值和盈利的重新定價——政策。2015年的救市資金、2024年的減持新規和匯金增持,都曾讓槓桿出清明顯加快。這一次如果出現類似工具,能縮短第一階段的時間,卻解決不了第二、第三階段的問題:估值該消化的還要消化,盈利該驗證的還要驗證。

最大的跌幅通常來得很快。估值和盈利的重新定價,卻需要更長時間。

急跌可能進入後半段,估值消化還沒有結束

7月以來,AI硬體的急跌說明,第一輪快速釋放已經發生。系統性急跌的大部分跌幅,可能在1-3周內完成。但是,高波動、反彈和重新探底,仍可能持續3-5周。

也就是說,最猛烈的下跌可能完成了大部分,甚至已經結束,但整個調整還不能說已經結束。

急跌結束,不等於股價馬上回到原來的高點。

槓桿資金退出以後,市場還要重新確定估值。中報、訂單、毛利率和經營現金流,將成為新的定價依據。不同公司之間的表現,也會逐漸拉開。

如果AI硬體公司的中報和訂單仍然穩定,美國雲廠商沒有下調資本開支,市場可能從普跌進入分化。核心公司的估值下降以後,會率先獲得資金關注。

如果美國利率繼續上升,雲廠商資本開支增速放緩,或者硬體供給開始明顯增加,那麼調整時間還會延長。

對核心公司來說,從高點回撤20%至30%,可以完成一次擁擠交易的估值壓縮。但對主要依靠遠期敘事、盈利尚未充分兌現的公司來說,跌幅本身沒有明確的保護作用。因為市場下調的不只是股價,還可能是原來的盈利假設。

判斷調整是否接近結束,不必盯住某一個指數點位更重要的是看三件事:業績好的公司公佈利多後,是否不再創新低;指數重新探底時,下跌股票的數量是否減少;市場是否開始重新比較利潤、現金流和估值。

這輪調整的第一階段由槓桿決定。第二階段將由利潤決定。

這個判斷很快會有第一次現實檢驗。Google已於7月22日公佈二季報,微軟、Meta、亞馬遜、蘋果將在下周三四(7月29-30日)集中發佈。華爾街普遍把這輪財報視為AI投入從敘事走向利潤的驗證節點——資本開支指引是否放緩,雲業務增速是否維持,是判斷"急跌進入分化"這一判斷能否成立的第一手證據。

普跌結束於槓桿出清。真正的底部,開始於利潤分化。

寧德時代的提醒:業績增長,也擋不住估值下降

2022年至2023年的寧德時代,是一個值得參考的案例。

當時,寧德時代的業績仍然增長。從未來一兩年的盈利預測看,公司的估值也並非完全沒有支撐。但股價仍然出現了較大幅度下跌。

原因並不複雜。股價由盈利和估值共同決定。盈利繼續增長,只能守住其中一部分。如果估值下降得更快,股價仍然會下跌。

假設一家公司的盈利增長30%,市盈率卻從50倍下降到30倍,股價依然會明顯下跌。

寧德時代當時的問題,不是市場突然認為動力電池沒有需求,而是市場開始重新判斷增長速度。利潤還在增加,但新能源汽車滲透率提高以後,市場開始擔心動力電池的高速增長還能維持多久。行業擴產加快,電池價格下降,整車企業提高議價能力,競爭也在加劇。

市場沒有否定當年的利潤。市場縮短了對高增長的預期時間。

供不應求時,龍頭企業享受的不只是增長估值,還有短缺溢價。一旦供給增加,即使需求仍在增長,價格和毛利率也可能下降。行業會從短缺定價轉向競爭定價。

寧德時代的案例說明,市場可以精準預測一家公司的利潤,但可能高估了利潤的增長速度和持續時間。而利潤增速本身但變化,會影響估值。也就是所謂的,利潤增長的二階導影響了市盈率。

這對今天的AI硬體有直接意義。市場未必懷疑下一份財報。光模組、記憶體、PCB、伺服器和資料中心裝置企業,未來幾個季度仍然可能擁有較好業績。

但如果市場開始認為,雲廠商資本開支增速接近高點,硬體供給逐漸增加,毛利率難以繼續提高,高增長只能維持一兩年,而不是三至五年,那麼估值中樞就會下降。

盈利增長,不等於盈利增速繼續提高。對高估值公司來說,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業績兌現只能證明過去的判斷沒有錯。它不能證明原來的估值仍然合理。

所以,判斷那些AI股票能夠在反彈後重新上漲,不能只看誰還有利潤。還要看誰的盈利增速仍有提高的可能。

市場可以精準預測一家公司的利潤,同時高估這份利潤的增長速度和持續時間。


下一輪上漲,要尋找新的盈利加速度

上一輪AI硬體上漲,主要來自需求爆發和供給短缺。兩者同時出現,訂單、價格和利潤率一起上升。企業盈利快速增長,估值也隨之提高。

但是,隨著盈利基數上升,市場關注的重點會發生變化。下一輪真正能夠重新獲得高估值的公司,需要滿足三個條件:盈利增速提高,增長能夠延續,當前價格還沒有充分反映這種增長。

在AI硬體內部,需要觀察那些環節仍然能夠同時獲得需求增長和價值量提高。高速互連、高頻寬記憶體、先進封裝等領域,仍然受益於算力架構升級。

如果技術升級持續提高單機價值量,而供給擴張沒有明顯快於需求,盈利增速仍有繼續提高的可能。

但這些方向也是前期交易最擁擠的領域。即使產業趨勢正確,也要判斷當前估值已經計入了多少增長。

PCB、電源、液冷和伺服器等資本開支衍生環節,則需要觀察收入增長能否轉化為利潤增長。如果新增產能過快,競爭壓低價格和毛利率,收入增加也未必帶來盈利加速。

因此,AI硬體內部不能只比較那個行業還有訂單。更重要的是比較,那個環節的利潤增長仍在加快,那個環節已經進入高基數和供給擴張階段。

與此同時,市場的注意力可能逐漸向下游應用移動。短期內,硬體仍然擁有更高的盈利確定性。訂單、收入和利潤都比較容易驗證。調整之後,硬體龍頭也可能率先反彈。

但是,中期估值空間更大的方向,可能來自那些開始證明AI能夠增加收入和利潤的下游企業。雲端運算和模型服務,需要證明AI收入能夠覆蓋算力、折舊和能源成本。企業軟體和AI智能體,需要證明客戶願意持續付費。網際網路平台需要證明,AI能夠提高廣告轉化率、交易效率,或者降低營運成本。

一旦這些變化進入利潤表,下游應用企業的盈利增速可能開始提高。AI產業鏈的利潤分配,也會發生變化。這會反過來支援硬體需求。因為只有下游能夠賺錢,上游的高利潤才擁有長期基礎。

所以,調整之後最先反彈的,可能仍然是AI硬體。下一輪真正獲得估值提升的,卻可能逐漸轉向率先證明商業化收入的應用企業。

這也是判斷“有些公司是否只是需要時間消化估值”的關鍵。沒有那只股票天然只輸時間、不輸本金。只有未來利潤增長能夠覆蓋估值下降,時間才是朋友。否則,時間只是讓錯誤暴露得更慢。

這輪AI調整不會以所有股票同時見底而結束。它真正結束的標誌,是市場不再為整個AI產業支付同一種估值。資金會離開單純依靠短缺和故事支撐的公司,轉向盈利增速仍然提高、增長尚未被充分定價的領域。

不過,這裡也有一個例外,不完全服從海外資本開支的節奏。如果美國對半導體裝置和先進晶片的出口管制進一步收緊,自主可控會成為部分國產鏈環節獨立於海外周期的定價邏輯——這種支撐來自國產替代的必要性,而不是盈利增速本身,所以它能緩衝跌幅,卻不能替代真正的盈利加速度。

調整結束以後,市場尋找的不是原來的贏家,而是新的盈利加速度。

(首席經濟學家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