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6 年，錢可能將會失效。
這句話，出自馬斯克在《經濟學人》的訪談節目 The Insider 上的發言。
雖然馬斯克喜歡說大話，但上面這句話他在長達 90 分鐘的訪談裡，是有一整條推演邏輯而非隨口丟出來的段子，且《經濟學人》總編輯 Zanny Minton Beddoes 當場就跟他來回掰了好幾個回合。
採訪地點在特斯拉的工廠裡，開場主持人問的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如果你都成功了，十年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樣？
馬斯克回答得很快，說十年後就是 2036 年，那時的 AI 會遠遠超過全人類智能的總和。
而且他還往前挪了一下時間點：
“ AI 超過全人類智能之和，我猜大概在五年左右。
供給多到消費不完
至於生活會變成什麼樣，他給的詞是「令人驚嘆的富足時代」，任何人都能擁有任何他能想到的東西。
當然，老馬也是很嚴謹，還留了一個前提：除非中間來一場全球核戰爭。
01
錢的用處
然後，就來到了這一個俗而實際的問題。
主持人問道：那你的公司靠什麼賺錢？因為在 SpaceX 的 IPO 招股書裡，絕大部分收入看起來會來自 AI、來自 Grok，而不是往太空運東西。
馬斯克回答說，你可以把經濟理解成數字智能和物理智能兩塊，現在飛速前進的是數字智能，幾乎每周都有新的突破，但它還困在數字世界裡，缺一個「末端執行器」（end effector）。
而這個末端執行器，就是人形機器人。
數字智能缺的那雙手
“ 你需要的其實是大量的機器人。有了它們，智能就能從只在數字世界裡表現，變成去塑造原子。
而再往前推一步，經濟無非是生產商品和提供服務，如果你有海量的機器人加上海量的數字智能，你就得到了一個准無限的經濟體。
主持人繼續問道：那錢呢？說到底大家買你股票還是為了錢。
於是，馬斯克便直接來了一句大膽預測：2036 年錢將不再重要。
“ 你要錢是為了什麼？為了商品和服務，對吧。為了食物、住房、交通、娛樂。如果機器人提供的商品和服務，已經多到任何人都不可能消費得完，那你還要錢幹什麼？
錢的價值來自它能兌換到的東西，供給一旦逼近無限，兌換券本身就不值一提了。
02
通縮而非通膨
主持人並沒有放過老馬，而是繼續追問：那些丟了工作的人怎麼活？是不是需要一場從你這樣的人向下的大規模再分配，你是不是該多交稅？
馬斯克回答說：
“ 我覺得財政部直接給大家開支票就行了。
主持人也是又給頂了回去：錢從那來？我好歹也懂點經濟學，你光發支票，那是要通膨的。
預測的是通縮
而馬斯克依舊語出驚人……他直接去改了這道題的分母：
“ 通膨不過是貨幣和商品服務之間的比例。如果商品服務的產出大幅增加，比如增加了百分之一千，那你完全可以增發貨幣，或者說改一下資料庫裡的數字。只要造出來的錢少於商品服務增長的速度，你得到的其實是通縮。
錢和東西誰漲得更快
然後，他繼續把這句話正式說成了一個預測：
“ 所以我做個預測：將來的問題會是通縮，而不是通膨。
順著這個邏輯，老馬索性連稅收也一併給處理了：既然未來錢不重要，那稅收也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主持人倒也沒再繼續硬槓這個推演，她說這一點我完全可以相信，你沒準真是對的。但她卡住的地方在如何到達的路上：從眼下這個兩極分化、又憤怒又恐懼的政治環境，要怎麼一步步走到你說的那個樂土？
03
Stockfish 等級
接下來聊的是就業，馬斯克沒有迴避，承認這條路「會挺顛簸」（a bumpy road）。
在他的判斷裡，AI 會比任何人都更擅長任何一份工作，而凡是坐在電腦前、拿著手機就能幹的活，會最先被替代掉。
他舉了個寫程式碼的例子：
“ 現在 AI 寫軟體已經比至少 90% 的人強了，是 90% 的專業軟體工程師。而且很快就會強過 99%，再往後就沒有競爭的餘地了。
而這個沒有競爭餘地的終點，他給起了個名字，叫 Stockfish 等級。Stockfish 是一個國際象棋程序，那怕跑在一部手機上，都能輕鬆贏下人類世界冠軍 Magnus Carlsen。
馬斯克的意思是，AI 寫程式碼最終也會到這個地步。
寫程式碼走向 Stockfish
主持人問道：那軟體之外呢？
馬斯克回答到：所有工作，全部。
至於工廠裡的體力活，則還要等人形機器人的能力跟上來。在老馬的設想裡，機器人更像是一雙手，自己帶一點本地智能，大腦則是雲端那個統一調度的大模型。
04
種菜式工作
那人還幹什麼呢？
馬斯克打了個種菜的比方。
你不必自己在院子裡種菜，商店裡的蔬菜又漂亮又整齊；自己種的番茄大概沒那麼飽滿多汁，看著有點手作感。但去朋友家吃飯，桌上擺著他自家院子裡摘的菜，那就挺好。
工作變成可選的事
“ 我說過很多次了，工作會變成一件可選的事。
他還拿歷史給大家寬了寬心：
computer 這個詞，最早指的其實是「做計算的人」，那真是一份正經職業，網上至今還能找到當年的照片，一整棟樓的人坐在裡面，專門算你的銀行利息。
後來電腦來了，這個職業消失了，而今天你很難找到還願意幹這活的人。
而老馬說的這個變化，我之前的文章也正好有寫過：電腦在變。
不過馬斯克也承認，這一次不太一樣的地方在於：變化的速度被極大地加快了。
主持人在這裡插了個話，說她按馬斯克的推薦去讀了 Iain Banks 的《文化》系列，但並不覺得那個未來有多迷人，因為人類在裡面幾乎沒有能動性。
馬斯克回答說：有的，只是跟那些「心智」比起來小了些。
05
黑猩猩與拉布拉多
主持人問道：你確定十年後人類就不再掌控局面了？
馬斯克說，他覺得不太可能：
“ 如果 AI 和人類的智能差距，遠遠大於人類和黑猩猩的智能差距，那很難想像黑猩猩還能當家做主。
誰還能當家做主
而主持人顯然是有備而來，直接翻出了老馬在十年前說過的話。
那會兒他在播客裡說，最讓他恐懼的是 AI 的快速遞迴自我改進，人類頂多混成一條被養著的寵物拉布拉多。到了 2023 年，他還簽了那封呼籲暫停大模型訓練的公開信；去年他又說過，殺手機器人滅絕人類的機率有 10% 到 20%。
而現在的老馬，聽上去鬆弛多了。
風險他依然是認的，10% 到 20% 的數字也沒有改口，但心態則有所轉變：
“ 我看不出有什麼辦法能真正攔住 AI 和機器人的這股勢頭。而且就算真有一個停止按鈕，我們大概也不該按下去，因為最可能的結果是所有人都過上極其富足的生活。
那就享受這趟旅程吧，這是我現在的哲學。
馬斯克自己也回顧了一下這些年和 AI 的糾葛。當年他很長時間都不肯碰 AI，後來創辦 OpenAI，為的是給幾乎壟斷了 AI 的 Google 立一個對手；結果再後來，Anthropic 又從 OpenAI 分了出去，如今成了 AI 領域的領先者。
“ 這些行動帶來的連鎖反應，其實是加速了 AI，而這並不是我當初想要的。
所以在他看來，所有的路都通向了 AI 的加速。你可以為此難過，也可以選擇加入俱樂部。
主持人也是沒客氣，說你顯然是已經加入了。
06
每兩周一次電話
關於 AI 的安全問題，Demis Hassabis 上周剛提出了一個公私合營監管機構的方案，馬斯克說那是個不錯的討論起點，文章發表前他倆還專門聊了幾個小時。
而他自己的主張，則是一個更小、更快的版本。
讓幾家領先的 AI 公司先定期通起電話來，每兩三周一次，把各自看到的安全問題擺到桌面上。而在某個遠超現有水平的前沿模型發佈之前，先給競爭對手留出一兩周，通過 API 測一測這東西有沒有危害，並且有權建議推遲發佈。
發佈前先讓對手測
這套機制能轉起來，靠的是同行之間的激勵：
“ 競爭對手能讓彼此保持誠實。
因為要讓政府裡不懂技術、也不在一線的人去判斷一個模型該不該發佈，實在太難了；而同行既看得懂門道，也絕不會替對手留情面。他還提到了電影分級，美國電影協會那套行業自評的機制，就一直運轉得還不錯。
那政府呢？在他的方案裡，政府是用來兜底的，只有當某家公司幹了危險的事、又拒絕整改的時候，才需要出手。
而這樣的兜底，前不久才剛剛發生過一次。Mythos / Fable 5 被緊急下線的那次，最先發現網路安全風險的不是監管部門，是亞馬遜……亞馬遜直接打電話給了白宮，隨後政府用出口管制的威脅，壓住了這個模型的大範圍發佈。
主持人提到，業內一直有個說法，是六個月內必須建起某種機制。馬斯克回答說：
“ 六個月是很長的時間了。
他建議現在就開始搞起來，而且還應該把做前沿模型的中國公司也一併拉進來。
順帶說一句，馬斯克這次對同行們的評價也相當客氣，說 Dario 是個很有原則的人，在 Anthropic 見過的人「沒有一個觸發我的邪惡探測器」。
不過他也順便點了一下 Dario 在 Mythos 上的溝通問題：一邊說這東西極其可怕，一邊又宣佈我們要發佈了……那大家當然會怕，畢竟是你親口讓他們怕的。
07
電力與光刻
訪談裡關於中國的部分聊的也很多很多，而馬斯克的判斷，始終圍繞著電力和晶片這兩個約束因素而談。
他說在中國之外，卡住 AI 的其實是電力，因為 AI 晶片的生產速度，已經超過了新增電力上線的速度，眼下最緊張的是供電和散熱，而不是晶片本身。至於外界常提的水，他說 AI 的用水量少到幾乎可以忽略。
而在中國，情況正好反過來，晶片是約束，電力則非常的管夠。
卡住 AI 的兩個東西
他還給了一組數字，中國的發電量已經超過了美國、歐洲和印度的總和，而他猜最終會做到美國的四倍，大致跟人口的比例相當。
在晶片這一頭，他認為中國離解決光刻問題，比多數人以為的會快許多，而一旦解決，就能大批次地造出 AI 晶片。
同時老馬還點名了中國的模型公司，說中國有好幾家很能幹的 AI 公司，比如上周剛發佈的 Kimi K3。他自己的排序是，Fable 目前依然明顯最聰明，但 K3 已經追得比較近了。
那禁令有用嗎？他覺得沒什麼用：
“ 美國政府可以立法禁止美國公司使用中國模型，但它沒法阻止世界其他地方用。
而電力這個瓶頸怎麼破呢？
答案也是非常的馬斯克：把資料中心搬到太空去。
等太空資料中心把電力的約束解開，中國之外的瓶頸，就又會重新落回到晶片上。
08
老馬的稅單
主持人又把話題拽回到了再分配上，繼續問他：你是不是該多交稅？普通人能不能也從這波 AI 增長裡分到點好處？
馬斯克先給自己報了一遍帳，說他創下了人類史上單人納稅的最高紀錄，估計這輩子得交掉好幾兆。
他甚至還當場算了一遍詳細的帳單，股票期權按聯邦稅率交 40%，加上一年裡大約三分之一的時間待在加州，州稅 15% 上下，合計約 45%；等他去世時，還有大約 45% 的遺產稅等著呢……
老馬自己算的帳
“ 所以到最後，我大概只留得下四分之一。
那這些股份到底給他換來了什麼呢？他的說法是，在一段時間裡，能決定公司往那裡開。
“ 等到 AI 聰明到它來當家做主，那時候控制公司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至於怎麼讓普通人也分到好處，他提到當初把 SpaceX 推上市，本身就有這層考慮，因為私人公司的股東被限制在幾千人，而上市之後可以有幾百萬個。
主持人還是不滿意，把阿拉斯加永久基金、川普帳戶這類思路都擺了出來，問能不能把你的一部分股權，直接分給普通的美國人？不過這個問題老馬沒接，又繞回到了自己交的稅上。
而訪談的後半程轉向了政治，兩人圍繞 DOGE 的援助削減和歐洲的現狀交鋒了好幾輪，火藥味不小，誰也沒說服誰。
這部分我這裡就不展開了，感興趣的可以自己去看看。
09
預言會成真嗎
訪談放出來之後，質疑聲也跟著來了。
馬式預言
一直看衰 AI 泡沫的 Gary Marcus 就轉發支援了 John Long 的說法，大意是把馬斯克過去十五年在火星、完全自動駕駛和 Boring Company 上的預測翻出來對一對，就知道這類未來判斷該打幾折了。
馬斯克的預測向來有個很穩定的規律：方向常常是對的，但時間表幾乎總是過於樂觀。
可回收火箭他做到了，電動車他也做到了，可完全自動駕駛「明年就實現」這句話，他少說講了七八年了……（我持倉的特斯拉上周五跌的也是真的慘）
方向對時間表未必對
而對於老馬關於通縮的邏輯，經濟學界也並不太買帳。
AI 確實會把一部分價格壓下去，但多數經濟學家認為那更接近 disinflation（漲價變慢），離整體物價下跌的 deflation 還有距離；投資人 Michael Burry 也公開否掉了「普遍高收入」的說法。
所以 2036 這個年份本身，我們要不要當真呢？
可以想像，一旦機器智能加上機器身體，真把生產成本壓到接近於零，那我們如今賴以運轉的工資、稅收、貨幣、退休金這一整套東西，還會有什麼理由能照原樣轉下去呢？
而且就算供給真的無限，發多少、發給誰，也還是握在政府和幾家公司的手裡。
所以還有個現實的問題是主持人的那個追問，她不否認那個終點，她只是不知道路要怎麼走。
馬斯克自己在訪談裡有說到這麼句話：反正在長期，我們都是要死的。按物理學的標準模型，宇宙的結局是一鍋慢慢冷掉的灰色稀湯，既然目的地如此糟糕，那要緊的，終究是旅程本身。
最後，問題來了，假如 2036 年真像他說的那樣，商品和服務多到你消費不完，錢也不再是那張管用的兌換券……
到那一天，你更希望自己手裡握著的，是一份工作，一筆資產，一張按月發放的支票，還是—— (AGI Hu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