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機器人概念如此火爆的當下，一家明星機器人公司卻在上周發佈了訃告。7月21日，美國機器人公司Vicarious Surgical股東投票批准公司解散，並啟動資產清算程序。
這家成立於2014年，2021年SPAC上市，估值曾高達11億美元的微創腹腔手術機器人，曾因獲得比爾·蓋茲、楊致遠等明星投資人的青睞而備受關注，一度被視為最有希望挑戰達文西手術機器人的創業公司之一，2026年卻因為融不到資而選擇黯然離場。
如果一家機器人公司已經具備前沿的技術，卻在掙紮了12年後仍然不得不退出歷史舞台，那麼市場給整個機器人行業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當下，一家機器人公司到底需要什麼，才能活下來？
01. 最像“下一代達文西”的公司，倒下了
如果只從技術角度來看，Vicarious這樣的結局是出人意料的。Vicarious從成立之初就瞄準了整個手術機器人行業最大的目標，挑戰達文西系統。
自2000年獲得美國FDA批准上市以來，美國公司直覺外科的達文西手術機器人，一直是全球軟組織手術機器人市場的絕對領導者。長期佔據約80%的全球市場份額。它採用多孔腹腔鏡手術方案，通過多個切口將機械臂伸入患者體內，由醫生坐在控制台遠端操作完成手術。二十多年來，達文西憑藉持續積累的臨床資料、醫院裝機規模和醫生培訓體系，建立起極高的行業壁壘，行業資料顯示，截至2026年1月，其已為2000多萬名患者進行手術。
而Vicarious選擇了一條完全不同的技術路線。它希望將原本位於患者體外的大型機械臂，縮小成能夠通過單一切口，進入人體的微型機器人。Vicarious的手術機器人進入腹腔後，兩隻機械臂會在體內展開，擁有接近人手腕的自由度，在更狹小的空間內完成縫合、切割等複雜操作。同時，醫生不再只是通過二維螢幕觀察，而是利用沉浸式三維視覺系統進行遠端操控，獲得更接近“置身患者體內”的手術體驗。公司將這一理念概括為“Transport surgeons inside the patient”（把醫生送進患者體內）。
相比傳統方案，Vicarious的路線存在三個明顯優勢：切口更少、創傷更小、裝置結構更簡單。這些優勢能夠大大降低醫療機器人的成本，打破達文西長期形成的價格壁壘。
正因如此，Vicarious在成立後迅速獲得資本追捧，不僅成為首個獲得FDA突破性醫療器械認定的手術機器人，還先後吸引了比爾·蓋茲、楊致遠旗下AME Cloud Ventures、Khosla Ventures等知名投資機構入股。
2021年是Vicarious最風光的時刻，它通過與SPAC公司D8 Holdings合併登陸紐交所，估值約11億美元，融資規模最高達到4.6億美元。一家成立僅7年的創業公司，憑藉一台尚未實現商業化的手術機器人，就站上了全球資本市場的聚光燈下，這讓外界更加相信，它有機會成為下一個改寫行業格局的玩家。
但資本能想像未來，卻不能帶來訂單。在醫療機器人行業，技術只是進入競爭的第一張門票，真正決定勝負的，是臨床驗證、監管審批、醫院採購、醫生培訓以及持續商業化能力。這些，恰恰是Vicarious一直沒能跨過去的門檻。
按照Vicarious最初的規劃，他們在快速完成FDA審批後，以腹壁疝作為首個商業化適應症進入市場。但產品研發和監管審批難度遠超預期，由於FDA認為其產品缺乏可參照的已上市同類裝置不給批准，公司最終放棄傳統510（k）路徑，轉而申請周期更長、要求更高的De Novo分類。
此後的幾年裡，Vicarious幾乎一直處在“距離商業化只差一步”。從完成整機整合、建立醫療器械質量管理體系，到啟動受控生產、與多家醫院合作開展術前驗證，公司不斷宣佈新的研發進展，卻始終沒有邁出最關鍵的一步——進入人體臨床試驗，更沒有獲得FDA上市批准。
從成立到宣佈清算，Vicarious一直沒有形成真正的經營性收入，反而是依靠燒投資人的錢維持研發和營運。2026年Q1財報顯示，其現金及現金等價物以及短期投資兩項加起來僅有365萬美元，而第一季度淨虧損就有732.9萬美元。公司帳上的資金已經不足以支撐後續的研發。
事實上，在宣佈清算前幾個月，Vicarious已經向投資者發出警告：現有現金不足以支撐未來12個月營運，公司正在積極尋求新的股權融資、債務融資以及戰略合作，但截至宣佈解散前，融資和出售公司的努力均告失敗。
至此，這家被資本市場寄予厚望，與達文西機器人進行競爭的公司，最終倒在了商業化的路上。
02. 賣機器人容易，建立生態很難
行業資料顯示，2025年全球手術機器人市場規模為158.5億美元，其中，北美是手術機器人的主要市場，市場份額高達71.46%。預計手術機器人市場將從2026年的183.6億美元增長至2034年的593.6億美元，預測期內復合年增長率為15.80%。
隨著醫療資源短缺、人口老齡化加劇、慢性病患病率上升等因素，手術機器人的需求會越來越高，未來手術機器人將成為醫療器械領域最具潛力的賽道之一。
然而，與不斷擴大的市場規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真正實現規模商業化的企業卻屈指可數。二十多年過去，全球手術機器人市場真正實現較大規模商業化的，嚴格來說只有直覺外科的達文西手術機器人。
2025年，直覺外科營收首次突破100億美元，淨利潤達到28.56億美元，淨利率接近30%，是醫療機器人行業盈利最強的公司之一。
直覺外科開發的達文西手術機器人真正成功的原因，並不是賣出了1萬多台機器人，而是依靠“裝置+耗材+服務”商業模式，把機器人變成了一門持續收費的生意。一台達文西手術機器人售價通常在100萬至250萬美元之間，但每完成一台手術，醫院都需要採購配套的手術器械和耗材。其中，EndoWrist等核心器械都有使用次數限制，達到規定次數後必須更換；與此同時，醫院還需要支付裝置維護、軟體升級等服務費用。
2025年，直覺外科機器人系統銷售收入約24.74億美元，而器械及耗材收入達到60.19億美元，約為整機銷售收入的2.4倍；服務收入則達到15.72億美元。超過四分之三的收入並非來自賣機器人，而是來自機器人投入使用後的持續營運。
醫療行業有一個與網際網路、消費電子完全不同的邏輯：如果一部手機不好用，使用者最多換一個品牌；但如果一台手術機器人出現問題，付出的可能是患者的生命。
因此，醫院採購一台手術機器人，看的從來不只是參數、價格，而是它究竟完成過多少台手術、積累了多少臨床證據、有沒有足夠多的醫生真正使用過它。達文西真正的護城河，也正是在這裡。直覺外科一直沒有把重點放在“賣機器人”上，而是不斷積累真實世界的臨床資料。截至目前，達文西機器人已實現已有1萬台裝機，每年機器人輔助手術超過315萬例。
於是，一道幾乎無法跨越的壁壘逐漸形成。越來越多醫院採購達文西，是因為更多醫生會用它；越來越多醫生學習達文西，是因為更多醫院已經採購了它；越來越多患者接受達文西手術，又進一步產生新的臨床證據。裝機、手術、資料、論文、培訓、信任，最終形成了一個不斷自我強化的飛輪。
但這並不意味著後來者放棄了挑戰。過去十年，全球手術機器人賽道迎來了新一輪創業潮。從醫療器械巨頭到初創公司，再到中國企業，越來越多的公司在瞄準醫療機器人賽道。
美敦力在2019年推出Hugo機器人，通過模組化的方式讓醫院能更靈活地操作機器人進行手術。目前已經獲得歐洲CE認證等准入，開始進入歐洲、拉美、澳大利亞、中東等市場。美敦力是全球最大的醫療器械公司之一，對他而言，銷售手術機器人沒有管道上的問題，只是當下還沒有搭建好的生態。
英國CMR Surgical是創業公司的代表，其推出的Versius採用獨立的模組化機械臂、開放式控制台，相較於達文西更加靈活，也更低成本。此外，CMR Surgical商業化也做得非常成功，在拿到歐洲CE認證、美國FDA批准之後，它已進入歐洲、印度、澳大利亞等30多個國家和地區，累計完成4.5萬餘台手術，成為全球第二大使用量的軟組織手術機器人平台。值得一提的是，騰訊、浙江絲路基金都是CMR Surgical背後的投資方，根據公開資訊，騰訊至少投了兩次。
03. 機器人產業進入“兌現時代”
把視線放回國內，過去幾年，中國手術機器人行業迎來了快速發展階段。2023年開始，國產手術機器人加速完成註冊審批，開始從實驗室走向醫院。
微創機器人是當前國產商業化最領先的一家機器人公司。2022年1月，旗下圖邁腔鏡手術機器人獲得藥監局批准，成為中國首款自主研發並獲准上市的四臂腔鏡手術機器人。同年年底，圖邁完成首台商業化銷售和裝機。今年6月，圖邁遠端正式獲得歐盟CE認證。截至目前已覆蓋50多個國家和地區，2025年營收5.51億，同比翻一倍。
術銳選擇了一條更具挑戰性的路徑：單孔手術機器人。2023年6月，術銳單孔腔鏡手術機器人獲得國家藥監局批准上市，成為國內首款獲批上市的單孔腔鏡手術機器人。相比傳統多孔機器人需要多個切口，術銳僅通過一個約2釐米的切口即可完成器械置入，並採用自主研發的連續體蛇形機械臂，在人體內部展開操作，以減少創傷、提升狹小空間內的靈活性。2025年，公司產品獲得歐盟CE認證，開始推進海外市場佈局。今年1月，術銳完成1億美元融資，戰略重點從研發轉向商業化推廣。
資料顯示，2022年至2024年，國產手術機器人獲批數量穩步增長，分別為19款、30款、51款。2025年1—4月，就有24款手術機器人獲批，涉及腔鏡、骨科、穿刺、口腔等多種手術類型。威高妙手、思哲睿康多、精鋒醫療等企業已經開始探索商業化，康諾思騰、瑞龍諾賦等則開始探索單孔、模組化、AI輔助等差異化技術路線，突破商業化瓶頸。
回過頭來，無論是Vicarious的失敗，還是達文西、中國企業的發展，會發現它們都在驗證同一個規律：機器人行業真正的競爭，往往發生在產品做出來之後。決定它們最終命運的，並不是機械臂精度、演算法水平，而是誰能夠率先跨過商業化這道門檻。
2019年前後，隨著達文西商業模式被驗證，一批創業公司和產業資本集中湧入手術機器人賽道。“挑戰達文西”一度成為醫療機器人領域最熱門的創業方向。然而幾年過去，真正跨過商業化門檻的企業卻寥寥無幾。除了Vicarious外，做單孔機器人的Titan Medical、獲得FDA批准的Medrobotics、TransEnterix（後更名Asensus Surgical）等公司，也都未能建立起持續的商業模式，最終退出市場或被收購。
對於整個機器人行業而言，技術突破只是起點，而不是終點。一台機器人只有真正進入醫院，在真實手術中持續積累臨床資料，並形成穩定的商業模式，技術優勢才能最終轉化為產業優勢。一旦這樣的正向循環形成，就會不斷強化自身競爭力，與後來者逐漸拉開差距。
從這個角度來看，Vicarious發佈的或許不僅是一家公司的訃告，更像是整個手術機器人行業的一次提醒。機器人行業越早把技術變成生意，越早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商業飛輪，就越有機會穿越產業周期；否則，再先進的技術，也可能停留在實驗室和融資故事裡，最終消失在市場競爭之中。 (科工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