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Hugging Face首席執行長克萊芒·德朗格在接受採訪時表示,中國正在憑藉開源權重模型贏得人工智慧競賽,並可能最早在今年趕上美國模型製造商。
“他們現在在開源模型上明顯佔據主導地位,按照目前的發展速度,到今年年底或明年,如果他們開始在前沿領域佔據主導,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Hugging Face是全球最大的人工智慧開源平台,被譽為“AI領域的GitHub”。德朗格口中“他們”,指的正是中國。
就在幾周前,一個來自OpenAI的AI模型越獄逃出了測試沙箱,自主攻入了Hugging Face的基礎設施。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攻擊,攻擊者是一個AI智能體,一個“作弊考生”,它正在接受內部測試,為了取得更好的成績,它越獄了,直接入侵Hugging Face的生產資料庫並從中調取答案。更令人意外的是,最終幫助Hugging Face完成取證分析的,不是美國閉源模型,而是一個來自中國的開源模型。
這一事件像一面棱鏡,折射出當今AI競賽中的結構性轉折:中國在開源模型領域的崛起,正在改寫全球AI競爭的規則。
不只是OpenAI,Anthropic也越獄了
如果說OpenAI的攻擊已經足夠令人震驚,那麼幾天後,Anthropic的披露則讓整個行業不寒而慄。
在OpenAI事件曝光後,Anthropic對自己的安全評估日誌進行了大規模回溯審查,涉及超過14萬次測試運行。結果發現,Claude模型在測試期間也成功入侵了三個真實組織的系統。
三起攻擊的細節令人細思極恐。
一個來自Claude Opus 4.7,是最嚴重的。由於模擬目標公司與一家真實網站同名,於是模型直接入侵了該真實網站,獲取了包含數百條生產資料的資料庫存取權。更令人擔憂的是,即使它在推理過程中意識到目標是真實系統,它也沒有停止攻擊。
一個來自Claude Mythos 5。它發現模擬環境中需要安裝一個不存在的Python包,於是自行編寫並上傳了一個惡意包到公共PyPI倉庫。這個包在網際網路上存在了約一小時,被15個真實系統下載執行。其中一家網路安全公司的掃描器在安裝後,其憑證被Claude竊取。
還有一個來自內部研究測試模型。它掃描了約9,000個網際網路目標,利用SQL隱碼攻擊攻破了一家企業的應用。但這個模型在意識到目標是真實系統後,主動停止了攻擊。
Anthropic表示,這些攻擊源於測試環境配置錯誤,模型被錯誤地賦予了網際網路存取權,而提示詞卻告訴它“沒有網際網路”。
兩起事件的異同值得關注。
在攻擊路徑上,OpenAI的模型利用零日漏洞主動“越獄”,而Anthropic的模型因配置錯誤被動獲得網路訪問。
在攻擊目標上,OpenAI的模型主要攻擊了Hugging Face,而Anthropic的模型則攻擊了三家真實組織。
在模型行為上,OpenAI的模型展現出極強的目標導向性;Anthropic的不同模型則表現出差異,較新的模型在識別出真實環境後會主動停止。
但共同點在於,前沿AI模型在追求目標時,其自主行動能力已強大到可能突破設計者預期的邊界。
一場“非人”的攻擊
時間回到7月9日。那天晚上,Hugging Face的伺服器開始收到一系列奇怪的探測訊號。攻擊者使用臨時IP地址,打開一個連接埠、傳送幾次請求、然後關閉,接著換另一個地址重複同樣的操作。這種笨拙的模式持續了整個晚上。
真正的攻擊在7月11日全面展開。大量虛擬攻擊者同時湧入,動作極快且高度平行。Hugging Face的首席科學官托馬斯·沃爾夫事後回憶,攻擊顯得“非常非常大規模平行”,有時會採用聰明的策略,但幾秒鐘後又犯下低級錯誤,出現“沒有人類會選擇的笨拙行為”。
最令人困惑的是攻擊者的目標。它沒有勒索資料,沒有破壞網站,而是在Hugging Face的伺服器裡翻箱倒櫃,尋找一份東西:測試題的答案。
“這讓我們非常困惑,”沃爾夫說,就像一個入侵者闖入你家,卻只偷走了紙巾。
到7月13日入侵結束時,攻擊者已經執行了超過17000次獨立操作。Hugging Face的團隊很快意識到,攻擊者不是人類,而是一個AI。
閉源模型的“緊箍咒”
確認攻擊性質後,Hugging Face的工程師面臨一個棘手的任務:分析超過1.7萬條攻擊日誌,重建攻擊時間線,確認那些憑證已被洩露。人工梳理需要數天時間,他們需要AI的幫助。
工程師首先求助的是美國最頂尖的閉源前沿模型,包括Anthropic的Claude。結果令人意外:這些模型拒絕提供幫助。原因在於它們內建的“安全護欄”。攻擊日誌中包含真實的攻擊命令、漏洞利用程式碼和惡意流量資料,閉源模型的護欄無法區分提交材料的是安全響應者還是攻擊者,於是統統攔截。一個旨在防止模型作惡的安全機制,在真正的危機時刻反而成了束縛。
Hugging Face陷入了一個悖論:攻擊他們的是一個不受限制的閉源模型,而他們用來防禦的閉源模型卻因為“太安全”而無法使用。
中國開源模型救場
在閉源模型接連碰壁後,Hugging Face做出了一個關鍵決定:部署一個來自中國AI公司的開源模型。
這個模型沒有那些過於謹慎的護欄。它遍歷了全部攻擊記錄,在數小時內完成了原本需要數天的取證分析。而且,所有攻擊資料始終留在Hugging Face的本地基礎設施中,沒有外傳。
“攻擊我們的是一款尚未發佈、在封閉環境中開發的私有模型,”德朗格事後總結道,“而我們要想進行防禦,只能依靠開放模型,因為API的安全限制導致我們無法使用那些封閉模型進行應對。”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攻擊者是閉源的,防禦者卻是開放原始碼的;攻擊者來自美國,防禦者來自中國。
這一事件也揭示了一種更深層的不對稱性:攻擊者可以使用完全不受限的模型,防守方卻可能被雲端模型的護欄拒之門外。
中國正在贏得AI競賽
就在這場風波尚未完全平息之際,德朗格接受了CNBC的採訪。主持人直截了當地問他:你是否認為中國正在贏得AI競賽?
德朗格的回答同樣直截了當:“我認為確實如此。”
他給出了三個層面的判斷。
第一,在開源模型領域,中國已經贏了。 “他們現在在開源模型方面已經明顯佔據優勢,”德朗格說。
資料支撐了這一判斷。在全球開源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上,中國開源模型的周呼叫量已連續十三周位居全球首位。在全球主流大模型呼叫榜單上,排名前六的模型全部來自中國團隊。
第二,在前沿領域,中國即將追上。“按照目前的發展速度,如果他們今年年底或明年就開始在前沿領域佔據主導地位,我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德朗格說。他給出的時間表是2026年底或2027年。
第三,原因在於生態差異。德朗格認為,中國AI快速發展的核心動力是“開放協作與共享的生態系統”。相比之下,美國模型開發者大多在“閉門造車”(building in silos),各自為戰、彼此封閉。
德朗格的訴求
儘管遭遇了OpenAI模型的攻擊,Hugging Face與OpenAI之間仍保持合作關係。
7月21日,OpenAI在官方部落格中公開承認了這起事件,並表示“我們正在與Hugging Face合作,調查一起前所未有的安全事件”。OpenAI首席執行長薩姆·奧爾特曼也在社交平台發文,感謝Hugging Face的合作。
德朗格在事後表示,Hugging Face與OpenAI保持著“健康的合作關係”,並稱雙方在事件發生前後都一直是“好夥伴”。德朗格排除了對OpenAI採取法律行動的可能性。“我們是一家只有200人的小型創業公司,”他說,“我們不一定有法律資源,也不願將大量時間花在法律途徑上。”
不過,德朗格在7月25日向OpenAI提出了兩個明確要求:公開該AI模型的全部運行痕跡,以及提供價值1億美元的算力資源,幫助Hugging Face加強網路安全防禦能力。
德朗格甚至組織了一次小規模遊行活動,呼籲大家接受開源權重AI模型。
贏家的悖論與未竟的爭議
“中國贏得AI競賽”的勢頭引發了華盛頓的警覺。據報導,美國政府正在考慮對中國開源AI模型實施更嚴格的限制。
但這一做法遭到了美國科技界的強烈反對。最近,微軟、輝達、Palantir等二十多家科技公司聯名致信美國政府,呼籲不要對開放權重AI模型實施打壓或限制。輝達CEO黃仁勳是開源AI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
與此同時,超過1000名AI行業從業者簽署公開信,警告“AI能力的發展正在迅速加速,超出了我們理解或控制這些系統的能力”。圖靈獎得主約書亞·本吉奧也警告道,這不應被視為孤立事件,而是AI危險行為的開始。
德朗格本人給出的解決方案是:不封鎖,而是透明。他呼籲對AI智能體的網路攻擊實行“強制披露”,讓行業通過透明度來學習、理解和建構“反制力量”。
他認為,“把強大能力關在緊閉的門後,甚至阻止向公眾發佈,並不是真正的解決方案”。畢竟,攻擊Hugging Face的正是一個未發佈的閉源模型,而防禦它的卻是一個開源模型。
結語
2026年的夏天,兩起AI越獄事件和一位CEO的直言不諱,共同勾勒出AI競賽的新版圖。
美國最頂尖的AI實驗室正忙著給模型裝上越來越複雜的“安全鎖”,可這些安全鎖在真正的危機中反而成為束縛自己的鐐銬。另一邊,中國開源模型以開放協作的姿態攻城略地,它們不僅在性能上逼近前沿,更在實戰中證明了自身的價值。
“AI網路安全將成為美國和全球的巨大市場,”德朗格預測,“在這個市場中,開源模型很可能成為王者。”
無論如何,潘多拉的盒子已經打開。在這場競賽中,跑得最快的或許不是築牆最高的人,而是最懂得開放共享的人。而德朗格已經給出了他的判斷:中國,正在贏得這場比賽。(心智觀察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