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積電傳 02》 — 張忠謀到底是怎樣想出“晶圓代工”這件事的?

AI速讀
本文探討台積電創立背後的戰略邏輯,揭示張忠謀如何透過將晶片「設計」與「製造」分離,打破當時 IDM 巨頭壟斷的格局。他洞察到設計師創業的高資本門檻以及大廠代工的利益衝突,因此採取「不設計自有品牌晶片」的純代工策略,建立信任機制。台積電不僅是一家成功的公司,更像是一個產業平台,透過降低創業門檻,催生了全球 Fabless 產業的繁榮,重新定義了半導體產業的全球分工方式。

——一個看似簡單的商業模式,為什麼在1980年代幾乎沒有人相信?

1987年,台灣新竹。

一家名叫台灣積體電路製造公司的企業成立。

它沒有自己的晶片品牌。

沒有自己的CPU。

沒有自己的記憶體器。

沒有任何面向消費者銷售的半導體產品。

甚至從公司的制度設計上,它就主動約束自己:不設計、不製造自己的品牌晶片。

它只做一件事情:

替別人製造晶片。

今天,這個商業模式已經再普通不過。

輝達設計GPU,台積電製造GPU。

蘋果設計晶片,台積電製造晶片。

AMD設計處理器,台積電製造處理器。

大量沒有晶圓廠的Fabless公司,只需要做好晶片設計,再把製造交給專業晶圓廠。

但在1980年代,這是一件非常反常的事情。

因為當時半導體行業的主流邏輯恰恰相反:

真正有實力的半導體公司,就應該自己設計晶片、自己掌握製程、自己建晶圓廠。

製造是半導體公司的核心資產。

晶圓廠是實力的象徵。

誰擁有工廠,誰就擁有生產能力。

而張忠謀偏偏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如果一家半導體公司不生產自己的晶片,而只為全世界其他公司生產晶片,會不會反而成為一個更大的生意?

這個問題後來誕生了台積電。

更重要的是,它催生了整個“無晶圓廠”產業。

但如果我們把故事簡單地寫成:

張忠謀靈光一閃,發明了晶圓代工。

那麼,這個故事其實就被寫錯了一半。

因為張忠謀自己在多年後的口述歷史中解釋過,純晶圓代工這個想法並不是憑空出現的。

它至少來自幾條不同的線索:

來自他在德州儀器25年看到的半導體產業;

來自他觀察到的大量工程師創業需求;

來自Carver Mead等學者關於晶片設計與製造可以分離的思想;

來自台灣已經具備、但又不擅長晶片設計和市場行銷的產業條件;

以及最重要的一點:

來自他站在一個巨型半導體企業之外以後,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個行業的結構性機會。

更有意思的是:

這個想法其實比市場成熟得更早。

張忠謀自己承認,1987年台積電成立後的最初幾年並不好過。真正讓台積電開始快速增長的,是1991—1992年前後Fabless產業開始迅速成長。

也就是說:

張忠謀不是看見一個已經存在的巨大市場,然後去滿足它。

他是在市場還沒有真正形成的時候,先猜到了市場未來會出現。

這才是這個故事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一、一個56歲的人,為什麼還要重新創業?

1985年,張忠謀來到台灣。

他已經56歲。

這個年齡,對於一個普通創業者來說,幾乎已經到了職業生涯的後半段。

但張忠謀並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創業者。

在來到台灣之前,他已經在美國半導體行業工作了幾十年。

1958年,他進入德州儀器,也就是Texas Instruments。

那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時間節點。

因為當時的半導體產業還非常年輕。

電晶體剛剛開始從實驗室走向商業應用,積體電路也才剛剛進入產業化階段。

張忠謀在德州儀器經歷了整個美國半導體產業高速發展的時代。

他後來回憶說,在德州儀器的25年,是他獲得半導體產業知識和管理經驗最重要的階段。

而且,他不是只在一個技術崗位上工作。

他逐漸從工程師走向管理者,最終成為德州儀器半導體集團的高級管理人員,負責全球半導體業務。

這意味著,他看到的不是一條生產線。

而是一整套產業。

他看到研發部門如何工作。

看到工程師如何設計晶片。

看到製造部門如何生產。

看到銷售人員如何尋找客戶。

看到資本如何投入。

看到企業如何做戰略。

也看到一家大型半導體公司最容易出現的問題:

一個企業不可能永遠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

而半導體產業恰恰是一個要求企業同時做到很多件事情的產業。

你要有設計能力。

要有製造能力。

要有市場能力。

要有銷售網路。

要有資本。

要有工程師。

還要不斷投入下一代製程。

這意味著:

半導體企業越往前走,越容易變成一個極其龐大、複雜、昂貴的組織。

張忠謀後來真正想改變的,並不是“怎樣把晶片做得更好”。

而是:

為什麼一定要由同一家公司完成所有事情?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前一個問題屬於工程師。

後一個問題屬於產業設計者。

而張忠謀在德州儀器待了25年之後,已經逐漸從工程師變成了一個產業觀察者。

德州儀器給他的第一堂課:半導體一定會越來越普及

張忠謀後來談到自己1970年代在德州儀器的經歷時,曾提到一個重要判斷:

半導體最終會變得無處不在。

今天聽起來,這似乎是一句沒有爭議的話。

但在1970年代,這並不是一句理所當然的話。

當時的晶片仍然是一種高度專業化的技術。

半導體主要應用於電腦、通訊、軍工以及一些工業裝置。

普通人並不會覺得“晶片”是一個與自己日常生活高度相關的東西。

但張忠謀看到了一種長期趨勢:

如果半導體越來越便宜、越來越小、越來越強,那麼它最終一定會進入越來越多的產品。

汽車需要晶片。

家電需要晶片。

工業裝置需要晶片。

通訊裝置需要晶片。

電腦當然需要晶片。

後來甚至連手錶、玩具、攝影機和各種消費電子裝置都需要晶片。

這意味著一個巨大的產業問題:

如果未來所有行業都需要晶片,那麼誰來生產這些晶片?

傳統答案是:

每一家大公司自己做。

但張忠謀逐漸意識到,這個答案可能越來越不合理。

因為如果每一種產品都需要自己的專用晶片,那麼不可能每一個產品公司都擁有一座晶圓廠。

這會導致巨大的資源浪費。

而且不同產品的需求量差別巨大。

一家汽車公司可能需要一種特殊晶片。

一家家電企業可能需要另一種晶片。

一家電腦公司又需要另一種晶片。

這些晶片未必值得每家公司單獨建設晶圓廠。

但如果存在一家專業製造商,那麼問題就簡單了:

你設計,我生產。

這個念頭,其實比台積電早了很多年。

張忠謀後來回憶,早在1976年,他就在德州儀器內部的一次戰略規劃會議中思考過類似的產業邏輯。

他當時的判斷是:

如果半導體最終變得無處不在,那麼不可能所有使用晶片的企業都自己建設製造能力。

這可以被視為後來“代工”思想最早的一個重要來源。

但當時這個想法沒有成熟。

原因很簡單:

市場還不存在。

那時候的晶片設計太複雜。

晶片製造和設計之間的關係仍然非常緊密。

而且真正獨立出來的晶片設計公司還非常少。

所以這個想法當時更像是一塊拼圖。

張忠謀後來形容,自己是在不斷把不同的拼圖拼在一起。

第一塊拼圖,是半導體最終會無處不在。

第二塊,是晶片設計可以與製造技術分離。

第三塊,則是他親眼看到的大量優秀工程師想創業,卻被晶圓廠的巨大資本門檻擋在門外。

當這幾塊拼圖最終拼在一起時,一個新的商業模式才真正出現。

二、張忠謀真正看到的,不是“工廠”,而是工廠背後的門檻

要理解張忠謀為什麼會想到晶圓代工,必須理解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

在1980年代,建一座晶圓廠,是一件極其昂貴的事情。

今天我們說“創業”,很多時候想到的是辦公室、電腦、工程師和產品。

但在當時,如果你想成立一家真正的半導體公司,情況完全不同。

你不僅要有工程師。

還需要晶圓廠。

而晶圓廠意味著:

土地。

廠房。

潔淨室。

光刻裝置。

薄膜裝置。

刻蝕裝置。

離子注入裝置。

檢測裝置。

大量化學材料。

大量工程師。

製程研發。

良率爬坡。

裝置維護。

長期資本投入。

而且最麻煩的是:

這些錢必須在你的產品賣出去之前就投入。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商業結構。

假設你是一群工程師。

你們有一個非常好的晶片設計。

理論上,這顆晶片可能會改變市場。

但你首先要做的不是銷售。

而是:

先建工廠。

你可能需要花數千萬、數億美元。

而且建完之後還不代表可以賺錢。

因為新工藝需要偵錯。

裝置需要磨合。

產品需要流片。

良率需要爬升。

客戶還不一定願意買。

這意味著:

晶片創業的失敗成本極高。

於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出現了。

很多真正有能力設計晶片的人,並不是因為技術不夠好而無法創業。

而是因為:

他們沒有錢建廠。

張忠謀在德州儀器和General Instrument工作多年,親眼看到很多優秀工程師希望離開大公司創業。

他們有技術。

有想法。

有產品方向。

但最終往往因為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停下來:

沒有足夠的錢。

張忠謀後來在口述歷史中講得非常直接。

當時許多IC設計人員想離開大公司自己創業,但最大障礙之一,就是沒有辦法籌集建設晶圓廠所需的大量資本。

而如果有一家專業晶圓廠存在,這些設計師就可以把有限的資本投入設計和市場,而不需要自己建廠。

於是:

一個原本被晶圓廠擋住的創業市場,就可能被釋放出來。

這就是張忠謀看到的第一層機會。

不是:

“我要做一個晶圓廠。”

而是:

“世界上有大量想做晶片的人,但他們被晶圓廠擋住了。”

這兩句話,看起來只有一點區別。

實際上,這是商業模式最重要的變化。

三、Carver Mead:張忠謀腦中的另一塊拼圖

如果說德州儀器讓張忠謀看見了產業的現實,那麼Carver Mead提供的,則是一種理論上的可能性。

Carver Mead是加州理工學院著名學者。

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他開始推動一種非常重要的思想:

晶片設計與製造技術之間,可以建立更清晰的分離。

這件事在今天看來很正常。

但當時卻非常重要。

因為傳統積體電路產業裡,設計人員必須高度依賴具體製造工藝。

設計與製造之間的邊界非常模糊。

一個晶片設計工程師必須知道:

這個工藝怎麼做。

這個電晶體怎麼製造。

這個版圖怎麼適應工廠。

這個製程有什麼限制。

所以,設計和製造天然綁在一起。

Carver Mead和Lynn Conway等人的工作,推動了更標準化、更抽象化的VLSI設計方法。

這意味著:

晶片設計可以逐漸成為一種相對獨立的工作。

張忠謀後來明確說過,他在很早的時候就讀過Carver Mead的著作。

Mead並沒有直接提出“台積電式純晶圓代工公司”這個商業模式,但他的思想讓張忠謀意識到:

如果設計與製造可以在技術層面分離,那麼從商業上把兩者分開,也就存在可能。

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因為一個商業模式要真正成立,通常需要兩個條件:

第一:

技術上可行。

第二:

經濟上有利。

Carver Mead解決了第一層思想問題。

張忠謀後來要解決的是第二層問題:

誰願意為這種服務付錢?

這個問題才是真正困難的地方。

因為如果沒有客戶,再先進的商業模式也沒有意義。

張忠謀自己也承認:

在1980年代中期,他知道“純代工”在理論上可以成立。

但他並不知道市場是否已經足夠成熟。

換句話說:

他看到的是一個可能存在的市場,而不是一個已經存在的市場。

這兩者之間差別巨大。

投資人最喜歡前者。

但最怕的也是前者。

因為你可能是在押注未來。

四、真正的關鍵:為什麼大公司不願意替小公司代工?

這是張忠謀思考中的另一個關鍵。

當時並不是完全沒有“代工”。

事實上,大型半導體公司本來就會替其他企業生產一些晶片。

張忠謀本人甚至在1950年代末剛進入德州儀器時,就接觸過類似的生產業務。

後來德州儀器也曾為其他企業生產晶片。

所以:

“替別人製造”本身並不是張忠謀發明的。

真正新的是:

建立一家完全不生產自己品牌晶片的獨立製造公司。

為什麼這個區別重要?

因為傳統IDM有自己的產品。

如果它替別人生產晶片,就存在一個天然的利益衝突。

假設一家小型設計公司找到IBM。

它說:

“我設計了一顆非常好的晶片,請你幫我生產。”

IBM可能會說:

“可以。”

但問題是:

如果IBM發現這顆晶片真的非常賺錢呢?

它會不會自己做?

如果它自己的產品線需要產能呢?

這個客戶能不能獲得優先權?

如果客戶的設計被掌握在製造商手裡,會不會產生智慧財產權風險?

對於小公司而言,這些都是現實問題。

於是,在傳統產業結構下,小型晶片設計公司天然處於弱勢。

它們通常只能利用大廠剩餘的製造能力。

而且它們永遠不是最重要的客戶。

張忠謀看見的,正是這個結構性矛盾。

大公司既是製造商,又是產品公司。

小公司既需要製造商,又擔心製造商成為自己的競爭者。

那麼:

為什麼不建立一家完全沒有自己晶片的公司?

這家公司不設計晶片。

不賣晶片。

不建立品牌。

它唯一的業務,就是製造。

這樣一來,客戶就可以放心把設計交給它。

因為:

你做什麼晶片,它都不會成為你的競爭對手。

這就是“Pure Play”。

中文後來被稱為:

純晶圓代工。

張忠謀真正改變行業的地方,不是“發現了代工”。

而是他發現:

只有一個完全不擁有自己晶片產品的製造商,才有可能真正成為所有晶片設計公司的共同製造平台。

這一步,把“代工”從一種零散的生產行為,變成了一個獨立產業。

五、1985年的那個問題:台灣到底應該做什麼?

1985年,張忠謀來到台灣工研院。

這時候台灣已經擁有一些半導體產業基礎。

1970年代通過RCA技術轉移建立了早期IC製造能力。

1980年,工研院又孵化出聯電。

台灣已經開始具備晶圓製造能力。

但問題也非常明顯:

台灣並不具備與美國、日本半導體巨頭正面競爭的全部條件。

如果台灣想自己打造一家英特爾,它需要什麼?

需要強大的晶片設計能力。

需要全球品牌。

需要市場管道。

需要大量資本。

需要持續研發。

還需要面對美國、日本已經存在的巨頭。

這幾乎是一場不可能輕鬆獲勝的戰爭。

但台灣有自己的優勢。

它有:

製造業基礎。

電子產業。

工程師。

較低的製造成本。

產業叢集。

政府推動產業升級的意願。

以及新竹科學園區。

於是問題變成:

台灣應該在那裡建立自己的競爭優勢?

張忠謀的答案越來越清晰:

不要和美國人拼設計。

不要和日本人拼消費電子品牌。

也不要複製傳統IDM。

把台灣最擅長的製造做深。

這實際上是一種非常典型的戰略:

不是尋找自己最想做什麼,而是尋找自己最有機會做贏什麼。

而“專業製造”恰好符合台灣的條件。

於是,台積電的商業模式並不是脫離台灣產業環境獨立產生的。

恰恰相反。

它是張忠謀對台灣優勢和劣勢進行判斷後形成的結果。

後來工研院也將台積電的誕生描述為台灣半導體產業發展中的一個關鍵節點:1987年,工研院將晶圓廠、裝置、技術以及98名專業人員轉移給新公司,建立了當時全新的IC OEM模式。

所以,張忠謀真正厲害的地方之一,是他沒有問:

“台灣能不能成為第二個美國?”

他問的是:

“台灣有什麼東西,美國沒有必要做,而我們可以做到最好?”

答案是:

製造。

六、幾天時間裡,一個商業模式成形了

關於台積電誕生,有一個非常傳奇的細節。

它不是經過十年商業諮詢、幾十份戰略報告才形成的。

張忠謀自己在口述歷史裡回憶:

當時台灣方面希望他考慮成立一家新的半導體公司。

李國鼎等人要求他提出商業計畫。

於是,他回到工研院辦公室開始思考。

原本給他的時間大約是一周。

後來時間進一步壓縮。

他需要很快拿出方案。

而就在這幾天裡:

“pure-play foundry”這個想法逐漸成形。

這件事情如果只看表面,會顯得非常傳奇。

但實際上,所謂“幾天想出來”,並不意味著張忠謀幾天內創造了一個商業世界。

恰恰相反。

真正重要的是:

他花了幾十年積累,最後在幾天裡完成了組合。

這是所有偉大商業創新中經常被誤解的一件事。

真正的創新很少來自“憑空想像”。

更多時候,它來自:

長期觀察 + 不同經驗 + 新環境 + 一個關鍵問題。

張忠謀當時腦子裡已經有很多碎片:

德州儀器。

半導體產業。

工程師創業。

製造成本。

Carver Mead。

台灣製造能力。

VLSI項目。

工研院。

全球產業競爭。

這些碎片過去可能沒有聯絡。

但當台灣政府突然問他:

“如果讓你成立一家半導體公司,你會怎麼做?”

這些碎片突然被串在了一起。

於是,一個新的答案出現:

不做晶片公司。

做晶片製造公司。

而且:

不為一家客戶服務。

為整個產業服務。

這才是“純晶圓代工”的真正思想起點。

七、張忠謀其實沒有看見未來,他只是比別人更敢下注

這裡需要糾正一個後來非常流行的敘事:

“張忠謀早在1985年就精準預測到了今天的Fabless時代。”

嚴格來說,並不能這樣說。

因為張忠謀自己在口述歷史中非常坦率:

他並沒有真正看見Fabless產業後來會發展到那麼大。

他只是認為:

可能會有這樣一個市場。

這兩個說法完全不同。

他看到的是一種趨勢。

當時,確實有不少優秀的IC設計師想離開大公司創業。

但他們受制於資本門檻。

如果存在專業晶圓廠,那麼這些人就有可能創業。

於是張忠謀產生了一個判斷:

這些人可能會成為自己的客戶。

但他無法知道:

十年後會有多少Fabless公司。

更不知道後來會出現輝達、AMD、博通、聯發科等大量無晶圓廠公司。

更無法預測智慧型手機、雲端運算和人工智慧時代會把晶片需求推到如此高的位置。

所以,張忠謀真正做的不是“預測未來”。

而是:

判斷一個未來是否值得下注。

這是一種非常不同的能力。

企業家不可能真正知道未來。

如果一定要等到未來已經確定,再做決定,那麼機會往往已經消失。

真正重要的是:

當未來只有30%確定的時候,你敢不敢下注?

台積電就是這樣。

1985年,Fabless產業並沒有形成。

1987年,台積電成立。

1990年,台積電還經歷虧損。

但1991—1992年以後,Fabless產業開始明顯增長,台積電也隨之進入快速成長階段。

張忠謀後來回顧早期發展時明確說,1987—1991年間,台積電主要依賴大型IDM客戶的“剩餘訂單”和少量小客戶;真正讓公司快速成長的是1991—1992年前後Fabless產業的興起。

這意味著:

張忠謀押中的,不是當下。

而是一個正在形成的未來。

八、台積電最關鍵的一條規則:永遠不要成為客戶的競爭對手

純代工模式真正能夠成立,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的條件:

客戶必須信任你。

而半導體行業的信任,比普通製造業重要得多。

因為晶圓廠看到的是客戶最核心的東西:

晶片設計。

版圖。

製程參數。

產品性能。

甚至客戶未來的產品路線。

如果製造商自己也設計晶片,那麼客戶一定會擔心:

我的技術會不會變成你的產品?

所以台積電從一開始就建立了一個非常明確的原則:

不做自己的品牌晶片。

台積電1998年的公司介紹中就明確強調,公司章程禁止其設計或製造自己的品牌IC產品,因此台積電的定位是“夥伴”,而不是競爭者。

這一點後來成為台積電商業模式最重要的護城河之一。

因為它告訴客戶:

你可以把製造交給我。

我不會和你爭市場。

這看起來像是一種限制。

實際上,卻是一種戰略自由。

因為當台積電放棄自己的產品時,它獲得了服務更多競爭對手的機會。

它可以同時服務:

AMD。

輝達。

蘋果。

高通。

聯發科。

博通。

以及大量互相競爭的公司。

它們可以在產品市場上你死我活。

但在製造環節,卻可以共同使用同一個平台。

於是,一個非常奇特的產業結構出現:

競爭者在產品層面競爭。

台積電在製造層面服務所有競爭者。

這就是平台型公司的邏輯。

台積電不是要成為某一家公司的晶片供應商。

而是:

成為所有晶片公司背後的共同基礎設施。

九、最危險的一步:台積電成立以後,市場並沒有立刻證明張忠謀是對的

這是台積電故事中最值得講的一段。

因為如果我們只講今天,會產生一個錯覺:

張忠謀提出Foundry。

台積電成立。

然後客戶蜂擁而至。

最後成為全球最大晶圓代工企業。

真實情況遠沒有這麼順利。

台積電最初幾年並沒有獲得一個巨大而穩定的Fabless市場。

當時很多潛在客戶仍然不信任一家剛成立的純代工公司。

原因很現實:

技術。

良率。

產能。

交付。

信任。

對於一家Fabless公司來說,晶圓製造不是普通外包。

它關係到產品能不能上市。

如果一家公司把晶片交給一家新工廠,而這家工廠把產品做壞了,那麼整個創業公司都有可能因此死亡。

所以早期客戶不會僅僅因為商業模式漂亮就相信台積電。

台積電必須證明自己。

這也是為什麼張忠謀後來強調:

客戶信任不是一句口號,而是需要時間建立的。

在早期階段,台積電甚至需要依靠大型IDM的訂單來維持業務。

而這些訂單很多並不是最核心、最穩定的業務。

這也是為什麼台積電成立後最初幾年增長緩慢。

直到Fabless產業開始成長,台積電才真正找到自己的大規模市場。

這件事情非常重要。

因為它說明:

一個偉大的商業模式,並不意味著它從第一天開始就是偉大的生意。

商業模式只是一個假設。

真正讓它成為產業的,是執行。

台積電真正花了很多年去回答:

我們能不能把別人設計的晶片,穩定地做出來?

而這個問題最終的答案,決定了整個Foundry產業的生死。

十、真正偉大的地方:張忠謀改變的不是一家公司,而是晶片產業的分工方式

如果把整個故事放到1985年看,張忠謀做的事情其實非常冒險。

他面對的是一個已經存在幾十年的產業。

這個產業已經形成自己的規則:

設計和製造屬於同一家企業。

晶圓廠是企業的核心資產。

真正的大公司應該擁有自己的工廠。

而張忠謀提出:

不。

可以把設計和製造拆開。

可以讓設計公司專門做設計。

讓製造公司專門做製造。

設計公司不需要建廠。

製造公司不需要做自己的晶片。

然後通過標準化、規模化和持續研發,讓整個產業效率提升。

這不是簡單的“代工”。

它其實是一場產業組織方式的革命。

如果沒有台積電,Fabless時代還會不會到來?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答案可能是:

會。

因為設計與製造分離本身存在技術趨勢。

Carver Mead、Lynn Conway以及後來EDA工具的發展,都在推動晶片設計更加抽象化和標準化。

但問題是:

這個趨勢什麼時候真正產業化?

誰來提供足夠可靠的製造能力?

誰願意長期投資先進製程?

誰願意放棄自己的晶片產品?

誰願意把製造能力開放給所有競爭者?

這才是關鍵。

張忠謀所做的事情,是把一個理論上的產業可能性,變成了一家真實存在的企業。

而這家公司又進一步證明:

專業製造可以成為一個獨立的、巨大的、長期盈利的商業模式。

於是,產業鏈開始重新分工。

設計公司越來越專業。

晶圓廠越來越專業。

封裝測試越來越專業。

EDA越來越專業。

IP越來越專業。

最終形成了今天我們熟悉的半導體產業。

從這個意義上說:

台積電真正發明的不是“代工”。

它真正推動的是:

半導體產業的專業化分工。

結語:張忠謀真正想出來的,是一種“讓別人變強”的生意

現在再回頭看那個問題:

張忠謀到底是怎樣想出“晶圓代工”這件事的?

答案並不是:

他突然有一天想到:

“我要開一家幫別人做晶片的公司。”

真正的過程要複雜得多。

他在德州儀器看到了半導體產業的巨大潛力。

他意識到:

半導體最終會進入越來越多的產品。

他看到大型半導體公司的組織方式越來越複雜。

他看到:

不是所有企業都適合同時做設計和製造。

他看到大量優秀工程師想創業。

但他們沒有錢建設晶圓廠。

他讀到Carver Mead關於設計與製造可以分離的思想。

他又來到台灣。

發現台灣真正擁有的優勢不是晶片品牌,不是全球市場,也不是最強的設計能力。

而是:

工程師。

製造。

產業叢集。

政府支援。

工研院。

新竹科學園區。

於是,所有這些碎片開始連接起來。

最終形成一個非常簡單,卻非常大膽的答案:

讓設計的人只負責設計。
讓製造的人只負責製造。
讓一家完全不做自己晶片的公司,為所有晶片公司製造晶片。

這就是台積電。

而這件事情最偉大的地方,還不是它讓台積電賺到了多少錢。

真正重要的是:

它降低了整個晶片產業的創新門檻。

過去:

一個工程師想創業。

第一件事情是:

“我得建一座晶圓廠。”

後來:

一個工程師想創業。

第一件事情變成:

“我得設計出一顆好晶片。”

這一個變化,意義巨大。

因為它把大量資本從“建設工廠”釋放到了:

設計。

人才。

軟體。

架構。

產品。

市場。

而當資本和人才開始湧向設計端,晶片產業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創新浪潮。

後來我們熟悉的Fabless公司,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

所以,從這個角度看:

台積電並不是因為晶片產業繁榮才成功。

某種意義上恰恰相反:

台積電幫助創造了後來晶片產業繁榮所需要的基礎條件。

這才是張忠謀真正偉大的地方。

他沒有試圖成為下一個英特爾。

沒有試圖成為下一個IBM。

沒有試圖製造一顆屬於台積電自己的“明星晶片”。

他選擇了一條更反常的路:

讓別人成功。

客戶設計得越好,台積電的生意越好。

客戶賣得越多,台積電的產能越滿。

客戶競爭越激烈,對先進製造的需求越大。

而台積電只需要不斷做一件事情:

把製造做到越來越好。

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商業哲學。

它甚至有一點反直覺:

一家企業越不強調自己的產品,反而越可能成為整個產業的核心。

第二章後記|真正的賭注,其實不是“代工”

如果把台積電早期歷史壓縮成一個商業賭局,那麼張忠謀真正下注的其實不是:

“晶圓代工一定會成功。”

他下注的是另外三件事情。

第一,他賭半導體會越來越普及。

晶片不會只存在於電腦裡。

它會進入汽車、通訊、家電、工業裝置以及未來更多產品。

第二,他賭設計和製造一定會逐漸分離。

晶片越來越複雜。

製造越來越昂貴。

設計人才越來越專業。

因此,讓同一家公司同時承擔所有工作,最終會越來越低效。

第三,他賭那些優秀的設計師最終會走出來創業。

而他們需要一個沒有自己產品、不會與他們競爭的製造夥伴。

台積電就是那個夥伴。

這三個判斷,在1985年都沒有被證明。

但張忠謀決定:

先把這個平台建起來。

這就是企業家與分析師最大的區別。

分析師通常等市場形成。

企業家有時候必須在市場形成之前建設基礎設施。

而台積電,就是這樣一家企業。

一個值得記住的數字:1991—1992

台積電的真正轉折點,並不是1987年。

而是1991—1992年前後。

張忠謀自己後來回憶:

1987年至1991年,台積電主要依賴大型IDM客戶以及少量小型客戶;而從1991年開始,隨著Fabless產業迅速成長,台積電才真正進入快速增長階段。

這個時間點特別值得記住。

因為它說明:

商業模式可能先於市場存在。

張忠謀在1985年看到的是:

“也許會出現大量無晶圓廠設計公司。”

到了1990年代初:

這些公司真的開始出現了。

於是,台積電終於等到了屬於自己的時代。 (深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