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張圖刷屏了。
圖是《經濟學人》做的，標題起得很好聽，叫"Swimming home"——游回家。灰色柱子是每年出國留學的人數，紅色曲線是回國比例。那條紅線從 2000 年代初的 20% 出頭，一路爬到接近 90%，最後幾年還在往上翹。
很多人說，中國學生過去畢業了就留在美國，現在他們大多回中國了。
美國不少精英就開始反思了，比如，Cloudflare 的 CEO Matthew Prince就轉發了這張圖，說的是，
Massive policy failure.（重大政策失敗）
但這張圖本身是有點問題的。
《經濟學人》的資料來源是中國教育部口徑，2025 年出國留學 57.06 萬人，留學回國 53.56 萬人。
53.56 ÷ 57.06 = 93.9%。
有人會抬槓：這兩個數不是同一批人啊——2025 年回來的那批，是 2021 年前後出去的；2025 年出去的這批，得等到 2029 年才輪到他們回來。分子分母來自不同的屆，這個除法在方法上是有問題的。
這個槓抬的沒什麼意思。
因為即使再過4年來算，即使你算得再精細，也就是從 94% 變成 85%、88%，量級不會變。
所以我們干脆自信一點：這個 94%，我們完全接受。
但我們要說的事情，跟這個數字准不准，一點關係都沒有。
真正的問題是另一個：
這94%裡的"他們"，和Matthew Prince真正擔心的那個"他們"，是同一批人嗎？
01. 真的留存率
要回答"到底有多少人留下來了"，
最好的辦法是給人做標記。
比如生物學家研究候鳥遷徙的辦法，是給鳥腿上套一個環志——寫上編號，放飛，幾年之後在別處再抓到，就知道它去了那兒、還在不在。你不能光在鳥窩邊上數今天飛回來幾隻，因為飛回來的和當年飛走的，壓根不是同一批鳥。
好在這個資料是有的，而且是全世界最好的一份，來自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
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有一個叫"博士獲得者調查"（Survey of Doctorate Recipients）的東西，它是按佇列追蹤的——同一批人，畢業幾年之後還在不在美國，一個一個數。
這才是真正的留存率。
2025年2 月，NSF 公佈了最新一輪結果。2017到2019年在美國高校拿到理工科博士學位的臨時簽證持有者一共44,450 人，到2023年，還有32,650人住在美國。
平均留存率 73%。
然後分國別：
中國籍：83%；印度籍：86%；韓國籍：50%；土耳其籍：53%。
再往前翻這個序列：
美國國家科學委員會2024年的指標顯示，中國籍博士獲得者五年留存率88%，十年留存率81%。
喬治城大學CSET用NSF資料做的分析：
2000 到 2015 年間在美國完成 STEM 博士的中國籍人員，到 2017 年 2 月還有約90%住在美國——同期其他國家的畢業生只有66%。再往前，2013年NSF的數字是92%。
92% → 90% → 88% → 83%。
這個下降是真的，我等會兒還要回來說它。但你先看一眼這個水平：
83%！全世界最高的一檔，比所有國家的平均值高出十個百分點。
所以，我們現在手上有兩個數字：
"94%回國"和"83%留美"。
它們都是真的。
它們都來自權威口徑。它們都是 2025 年公佈的。
但它們說的是同一批人嗎？
當然不是。
94%的分母是所有留學生，而83%測量的是博士，而博士，恰恰是唯一一個留存率高、並且真正承載技術能力的群體。
這就好比一個游泳池。原來池子裡全是跳水隊員，他們的行為是往下跳。後來來了一大幫戴著游泳圈的小孩，淺水區撲騰二十分鐘就回家吃飯。現在你統計"離開泳池的人的比例"，發現從 20% 漲到了 90%。
你會得出結論說"跳水隊員現在不愛跳水了"嗎？
不會。
統計學裡管這個叫構成效應。總體比率的劇烈變化，可以完全由子群權重的變化驅動——即使每一個子群內部的行為，紋絲未動。
順便提一句。同一份 NSF 資料裡，韓國籍博士的五年留存率只有 50%，也就是說一半人走了。按推文那個邏輯，美國現在最該恐慌的應該是韓國人的流失才對。
但沒有人發韓國這條推。
當然，這個 83%，鎖定的是 2017–2019 年畢業的人，測的是他們 2023 年的狀態。
而 2025、2026 年那一輪真正的衝擊——簽證審查升級、經費凍結、實驗室關門——還完全沒有進入這份資料。
到時候我們再看，但差別可能不會太大。
02. 一個細節
還有一個細節，我們覺得比總數更值得琢磨。
就是NSF的調查博士的那份資料中，如果按學科與按留存時間拆開看，理工各科的五年和十年留存率大都在七成上下，唯獨電腦與數學這一檔特別怪：五年留存率 79%，十年留存率 63%。
16個百分點的落差，是所有學科裡最大的。
學電腦的人前五年基本都留著，
第六到第十年之間大批離開。
有人說了，主要是因為工作簽證，H-1B 是三年加三年，六年硬頂。
但這個解釋不太有力量，我們看東方大國印度：
五年 79%，十年 77%，印度的排期是以"數十年"計的，比中國長一個量級，但印度幾乎沒有落差。
而且，請注意，這些人是待夠了五年、攢夠了本事、漲夠了身價之後走的。
肯定有什麼力量把他們“推走”了。
那是什麼力量呢？
對，愛與金錢的力量。
一個人決定回不回國，本質上是拿兩邊的期望終身收入，加上一堆非貨幣效用——離父母多遠、找不找得到理想的配偶、配偶好不好找工作、孩子上什麼學校、能不能吃到像樣的中餐——做一次比較。
2000 年，中美人均GDP差三十多倍。
但今天按購買力平價算，應該在3:1左右，就是在美國拿40萬年包的生活爽感，差不多相當於在國內拿120萬(如有不同意見，以你為準)。
當分差從35分縮到5分，比賽結果自然會變，
這裡面不需要任何政治變數。
之前移民政策研究做了一個調查，計畫回國的中國學生裡，
41% 把"和家人團聚"列為首要原因，23% 是"中國的經濟前景"，21% 提到了在美國遭遇的歧視。2023 年美國對中國學生的簽證拒簽率達到 36%，歷史高點。
歧視是真的，簽證收緊是真的。
但它並不是主要因素。
03. 抓住人才空檔
說到這裡，我們看到一個人才空檔。
假設你是做人才引入的，你的兩件主力工具是：
海外優青一類：面向剛畢業到博後階段，年齡門檻通常35歲以下，但實際偏好的是"剛出站、還沒有獨立課題組"的人。
頂尖人才引進：面向已經成名的、五十歲往上的科學家。
但美國那邊已經給出資料了，人才流失窗口集中在第六到第十年——也就是一個博士34到40歲的時候。
這個位置上的人長什麼樣？
TA可能在Google或Meta幹了六到八年，職級到了資深，帶過項目，綠卡在排期或者已經拿到了，運氣好一些年包五十萬美元，但很多人在L5升不上去——那是一個可以無限期停留、不會被勸退、也永遠上不去的位置。
中國現在沒有任何一個制度產品，是為這個人群設計的。
優青嫌他老（或者說，他的簡歷不符合"青年學者"的樣子——他沒有論文，他有程式碼和產品）；頂尖人才計畫嫌他沒名(他不是院士，不是講席教授，Google 的職級在國內的評審表上沒有對應格子)。
一個卡在L5的三十五歲中國工程師，或許是這個星球上最容易被拉走的人。
他的美國職業生涯已經見頂了，但他還有衝勁兒還有渴望，國內能給他一個方差更大的活法。
最後，我們要替 Matthew Prince 說句公道話，
他的直覺完全正確。美國確實正在發生一場重大的政策失敗。
Rahul Choudaha 用美國國務院資料做的分析：
2020到2026年間，中國學生在美國本科、碩士、博士項目的註冊人數，下降了近30%。
NIH 自己公佈的數字：
早期研究者（拿到學位不滿十年那批人）的資助率從2024年的26%掉到2025年的19%，獲得資助的人數從1423降到1144。
美國一年少造了約 280 個新的獨立實驗室。
但這兩件事的性質完全不同。
"回去了"是一個比率變化，攔不住，也不該攔——那是別人家發展好了。
"不來了"是存量流失，是政策直接造成的，而且可逆性極差。
為什麼可逆性差？
因為對方會建自己的產能。
喬治城大學CSET的測算：2025年中國高校預計產出77,179名STEM博士，美國約39,959 名——而美國這四萬里面，本土學生只有23,256名。
把國際學生從美國這一側剔掉，中美STEM博士產量的比是三比一還多。
美國從來就不是"培養者"，它是"精加工廠"。
它進口半成品，加工成成品，然後把成品留在自己的市場裡。它真正的核心能力是吸引、完成、留住這三件事，從來不是"培養"這一件。
而它現在正在失去的，
恰恰是它唯一有的那種能力。 (TOP創新區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