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汽車者,工業之皇冠,製造業之巔峰也。其為物也,非獨鋼鐵之堆砌、電路之交織而已,實乃百工之精萃、數代之積累。一國之汽車業興,則其工業體系之完備可知;一企之汽車業成,則其技術底蘊之深厚可驗。故百年以來,能立足於世界汽車之林者,德、美、日數國而已,非偶然也。
然近十餘年來,天下忽興新能源之變局。電池代燃油,電機代引擎,造車之門檻,若為之頓降。於是四方之士,無論出身,皆欲染指其間。有網際網路之賈,有地產之豪,有手機之雄,各挾巨資,爭先恐後,以為汽車之事,不過資本之遊戲耳。許氏家印,即地產之豪者也,於時亦怦然心動,以為恆大之資,百億可以擲,千億可以燒,天下何事不可為?
許氏之初涉汽車,非自造車始,乃自投資始。二〇一七年,賈躍亭以樂視之敗,遁走海外,然其志未衰,於美利堅創法拉第未來,欲以此為東山再起之基。時FF之況,風雨飄搖,欠薪於供應商,內訌於高管,賈躍亭手頭之牌,惟技術之願景與一身之債務而已。然其人口才便給,長於描繪藍圖,每與人言,則FF九十一如何如何之超前,如何如何之顛覆,聞者或將信將疑。
許氏於二〇一七年躋身中國首富,財大氣粗,而地產之業,高負債之隱憂已現,亟須新故事以資本市場。聞賈躍亭之名,許氏以為天賜良機:若以FF之技術、之概念,包裝為恆大之汽車版圖,則恆大之估值,可再上台階。此乃"花小錢辦大事"之計也。遂於同年十一月,通過恆大健康旗下時穎公司,與FF達成投資協議:許氏承諾三年內注資二十億美元,首期先付八億,換取FF母公司Smart King百分之四十五之股權。
然許氏與賈氏,皆商場之老手,各懷心機。許氏之意,在得FF之技術,以講恆大之造車故事;賈氏之意,在借許氏之資金,以續FF之殘命,且須保自身之控制權。雙方遂設AB股之制:賈氏持A股,一股十票;許氏持B股,一股一票。賈氏以百分之三十三之股權,握百分之八十八之投票權;許氏以百分之四十五之股權,僅得百分之十二之投票權。此約也,已為日後反目埋其伏筆。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三日,許氏親赴洛杉磯FF總部視察,與賈躍亭並肩而立,相談甚歡。彼時許氏志得意滿,以為一切盡在掌握。殊不知,賈氏於談判桌下,已暗度陳倉。八月,FF宣佈於中國設立營運總部,許氏遂遣恆大之將,盡掌FF中國之高管席位。賈氏見狀,知許氏意在奪其根本,乃於九月急起仲裁於香港,要求終止協議、剝奪恆大之融資同意權。許氏大怒,斥賈氏"拿錢不辦事";賈氏反唇,譏恆大"阻礙融資"。雙方唇槍舌劍,曠日持久。至年末,方達成和解:恆大先期八億美元,轉為FF百分之三十二之優先股權,並百分之百控股FF香港;FF則收回除南沙土地外之中國資產。一場"狼與狐狸"之博弈,兩敗俱傷。恆大健康因FF之累,當年虧損十四億二千八百萬元。
許氏與賈氏之遇合,實為兩個"不懂裝懂"者之碰撞。 許氏不懂汽車,以為有錢即可通神;賈氏亦不懂汽車,以為概念即可變現。二人相遇,非珠聯璧合,乃同病相憐也。
與FF分手後,許氏非但不悟,反而變本加厲。二〇一九年一月,恆大火線收購瑞典NEVS公司——此公司者,昔年收購破產之薩博汽車而成,有新能源之資質,有天津之工廠。許氏得之,以為得造車主脈,遂大張旗鼓,另立"恆大汽車"之旗號。
許氏之造車路,可以一字概之曰"買"。買公司、買技術、買人才、買工廠、買資質,凡汽車產業鏈之所需,無不以金錢購之。其人也,曾揚言恆大汽車之計畫:於華東、華西、華南、華北、華中五大區域,各建研發生產基地,十年後年產能達五百萬輛。五百萬輛!此數也,縱豐田、大眾之巨頭,亦不敢輕言。而許氏以地產之思維,視汽車如樓盤,以為圈地、建廠、招人、投產,不過複製貼上之事,何其易也!
恆大汽車斥資之巨,駭人聽聞。自造車以來,累計虧損逾一千一百億元,投入之資金,可以建城。然其產出者何?唯有一款"恆馳五",於二〇二二年七月上市,售價十七萬九千元。至二〇二三年底,天津工廠累計生產下線一千七百輛,累計交付不過一千三百八十九輛。一千三百八十九輛!以此數百億之投入,攤於每車之上,成本之高,乃世界汽車製造史所未見。且其車之質量,亦屢遭詬病,市場口碑不佳,經銷商體系更因恆大債務危機而分崩離析。
更可笑者,許氏嘗以地產行銷之手法賣車:門店開在商場,行銷活動千篇一律,永遠只是現金抵扣。消費者欲貸款購車,恆大汽車竟無法提供汽車金融之支援——此汽車行業最基本之服務也。夫賣樓與賣車,其理迥異:樓者,不動之產,一錘子買賣;車者,動產也,須有售後、維修、金融、保險之全套體系。許氏以賣樓之腦賣車,南轅北轍,何怪其敗?
二〇二三年初,天津工廠因資金短缺,已難以為繼。當年八月,恆大汽車曾一度與阿聯之紐頓集團簽訂戰投協議,後者擬以五億美元認購股份,並提供六億元過渡資金。第一筆兩億元注入後,天津工廠一度恢復生產。然同年九月二十八日,許氏被採取強制措施,紐頓集團旋即暫停戰投。此後,天津工廠再度停產,且至今未復。天津園區之內,雜草叢生,野樹瘋長,昔年五六百人之工廠,僅存四十餘人,半數為保安值守。車間斷電,裝置蒙塵,一派荒涼之景,令人唏噓。
二〇二四年六月,恆大汽車更遭重擊:地方政府因其未達產能承諾,要求其退回已發放之各項獎勵及補貼合計十九億元。同年八月,恆大新能源汽車及恆大智能汽車兩家附屬公司,被法院裁定進入破產重整程序。許氏之造車夢,至此徹底破滅。其天津工廠帳戶所餘,僅十三萬元——此數字,於恆大汽車千億之虧損相比,何其諷刺!
余嘗論之:造車之難,非難在資金,難在敬畏;非難在技術,難在積累。
許氏以地產之邏輯闖汽車,其根本之誤,在於不知"術業有專攻"之理。地產者,資金密集型之業也,核心是融資、拿地、建房、銷售,周轉越快,利潤越高。汽車者,技術密集型、資本密集型、勞動密集型兼具之業也,一款車型之研發,動輒數年;一條產線之偵錯,動輒數月;一個品牌之建立,動輒數代。豐田、大眾之今日,乃八十年、一百年之積澱;特斯拉之異軍突起,亦賴馬斯克十餘年之深耕。許氏以為,以百億之資金,三五年之功夫,即可比肩百年巨頭,此與盲人捫象、緣木求魚,何以異哉?
且許氏之投資FF,本非真心造車,乃借汽車之概念,以資本之手段,圖市值之膨脹。其與賈躍亭,一為狼,一為狐,皆非善類。狼欲吞狐之技術,狐欲借狼之金錢,各懷鬼胎,同床異夢。及至反目,八億美元化為泡影,許氏非但不省,反而愈加大干快上,自起爐灶。此非執迷不悟,實乃賭徒之心理:已輸一局,不服,欲以更大之賭注翻本。然汽車之賭局,非憑運氣可勝,終至滿盤皆輸。
古人云:「隔行如隔山。」 許氏之敗於汽車,非敗於敵,乃敗於己;非敗於無錢,乃敗於無知。其以首富之身,挾千億之資,若肯虛心求教於汽車之專業人士,腳踏實地,徐徐圖之,或未必至此。然其剛愎自用,好大喜功,以為金錢可以擺平一切,最終身敗名裂,為天下笑。一千一百億元之虧損,十三萬元之帳戶餘額,一千三百八十九輛之交付——此三組數字,乃許氏造車之墓誌銘也。
今許氏已判無期,恆馳已入破產,天津工廠荒草萋萋。後來者觀之,當知造車非兒戲,資本非萬能。工業之皇冠,須以敬畏之心、專業之手、持久之力,方能觸及。若以投機之心、取巧之術、暴富之念強為之,則恆馳之覆轍,必將復見於後也。
余故書其事,以告天下之有志於造車者:慎之,戒之。
時維二〇二六年八月,恆大汽車破產重整之際,謹志。 (車聯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