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0日,宇樹科技創始人王興興現身世界機器人大會主論壇(2026WRC)。
也就是在前一天,宇樹登陸科創板、成為“A股人形機器人第一股”,首日市值3418億。答謝宴一結束,王興興就赴京參會。
台下坐著幾千號人,都等著聽這位新晉百億富豪講點振奮人心的東西。
結果王興興一開口,談的是“瓶頸”。
“目前機器人的整體效率和泛用性還不夠高,”他說,“跟人比,效率還是低。每次換個新任務,還得重新訓練。”
人形機器人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迎來“ChatGPT時刻”?王興興給出了自己的定義:“在80%的陌生場景中,能完成80%的人類給它的任務。”
啥時候能到?
“快的話兩三年,慢的話五年甚至十年。”
同樣的猜測,銀河通用創始人王鶴給到了更激進的版本,直接喊出2028年。
不過,在展會現場,我們也聽到了一些觀眾看衰的聲音:“現在還是遙控階段,每一個機器人後面都要配一個遙控員”、“沒什麼用,拿來搞噱頭,就是一種炒概念。”
人形機器人真的有前途嗎?
這屆大會逛下來,正解局的感覺是:兩邊都對,但都不全對。
先說一個反直覺的觀點:
今天在中國造一台人形機器人的硬體門檻,已經低到離譜。在會展現場,我們甚至看到家電企業海爾都掏出了自己的機器人。
2026年上半年,中國人形機器人出貨量超過4萬台,全球佔比97%。
摩根士丹利預測,全球出貨量要從今年的5萬台漲到2030年的44.5萬台,年複合增長率106%。
為什麼那麼快?這個道理和當年智慧型手機品牌百花齊放一樣:供應鏈通了。
很多機器人企業,其實就是:“方案整合”。
今天在中國做機器人本體,就跟搭積木一樣簡單,諧波減速器找綠的諧波,RV減速器找雙環傳動,電機找匯川技術、昊志機電,力感測器找藍點觸控,執行器總成找拓普集團……
這就是為什麼2026春晚後,宇樹、松延動力、魔法原子、銀河通用等多家機器人輪番登場。
硬體已經不是護城河了,能上春晚、能在演唱會跳舞不是獨門絕技,整個產業鏈的水位集體抬高了。
以前造一個人形機器人,得從電機開始自己繞線圈,現在直接買現成的模組拼起來就行。
宇樹就是吃透了這個紅利。
這家公司現在是全球最大的機器人狗生產商,人形機器人出貨量也排第二,2025年賣了5500多台。
這次大會他們帶來了“超人”機器人,原地跳高2米,衝刺速度每秒12.66米,比博爾特還快。還有一個3米高的載人變形機甲GD01,能變四條腿,已經量產了。王興興在台上說的時候,底下不少人掏出手機錄影。
但注意一個細節:宇樹的招股書裡寫得明明白白,大部分客戶是高校和科研院所。
換句話說,賣了不少,但真正能進工廠幹活、能進家庭當保姆的,不多。
正如王興興說的:“這是全球機器人行業共同面臨的最大瓶頸”——泛化能力不夠。
什麼叫泛化能力?這就像一些老師經常說的:同樣的知識點,換個題目,就不會做了。
王興興自己舉了個例子:在固定場景裡,資料喂夠了,任務成功率能做到接近100%。但只要換個物品、換個光線,成功率直接跳水。
這叫“實驗室裡的王者,現實中的青銅”。
我在現場也看到了類似的場景。某個展台的機器人,演示的時候行雲流水,但只要工作人員稍微挪一下道具的位置,機器人就懵了,得重新校準。
旁邊有觀眾小聲嘀咕:“傻了吧唧的”。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機器人所用的VLA模型(視覺—語言—動作)和我們現在用的語言模型不一樣。
大語言模型的上文決定下文,天然是一種因果關係。但VLA模型是因果倒置——你看到圖像來決策做什麼動作,這不是因果。
真正的因果是:你做了什麼動作,世界會發生什麼變化。
也就是說,VLA路線建立的只是關聯關係,不是因果關係,不是第一性原理。這也是為什麼現在所有人形機器人都面臨同一個尷尬:在固定場景裡練熟了,成功率能接近100%;但只要換件東西、換個環境,成功率立馬跳水。
王興興說得更具體:
“最大的瓶頸,就是AI模型的輸入輸出跟真實機器人的對齊程度不夠。比如讓機器人去拿個東西,眼看著手就要碰到了,但最後那點觸覺反饋、那點誤差,它沒法修正。就因為這點誤差,整個任務的成功率就崩了。”
問題出在最後幾釐米,甚至最後幾毫米。
而且這個資料的訓練樣本很少。大語言模型可以去吃整個網際網路的資料,可全球合規可用的真實機器人互動資料,不到大語言模型訓練資料的1/20000。
語言模型團隊已經用到了100兆Tokens的語料,可具身智能需要的物理世界資料,資訊密度遠低於語言,目前還差了萬倍以上。
搭配Cosplay做展台巡遊表演
這就需要行業重新去建立一個世界模型,讓機器人去真正理解這個世界。
銀河通用的王鶴就強調:世界模型是通往通用具身智能的必要選項,它讓機器人能“三思而後行”,在腦子裡推演N種可能,再挑最好的那個。
當然,重構世界模型,這又是一條漫長的研發之路。
當然,在機器人實現“ChatGPT時刻”之前,整個行業是需要變現和商業化的。吃飽肚子,才有力氣打仗。
目前,關於人形機器人的商業化,很多企業都做出了自己的探索。
宇樹科技主打商業表演。2025年,他們的人形業務收入超過四足,整體毛利率約60%,截至2026年5月,單款雙足人形機器人累計下線約11000台,G1成了全球標竿。
上海的智元機器人也是這個路徑。2025年出貨量超4000台,全球第二;2026上半年以9700台出貨量位居全球第一,市場份額超43%。
我們在很多科技展會上看到機器人,基本都是智元提供。
蘇州的星海圖,2026年初完成10億元B輪融資,估值破百億,擠進第一梯隊。2026年二季度發佈G0.5模型,在海外第三方評測體系RoboDojo拿了第一。
在本次大會論壇,星海圖提出了一個判斷:“未來整個產業的價值,會逐漸從整機向智能遷移。”今年要交付千台級模型驅動的真實生產力機器人,明年目標4倍增長。
商演之外,深圳的優必選主攻“進廠打工”。2025年營收20.01億,同比增53.3%,全尺寸具身智能人形機器人收入8.2億,同比暴增2203.7%。今年1月,Walker S2進入了歐洲空巴製造工廠,這意味著中國人形機器人第一次通過航空製造驗證。
京東打法也很有意思。他們不做本體做場景。前文說到,機器人缺場景資料,京東做的就是這個。
在宿遷,京東發動全城幫他們蒐集資料,他們和星海圖合作搞了全機器人前置倉,現場佈置約700個SKU,從抓取、揀選到訂單打包100%自主作業,單日完成100多單,全程沒人管。
京東主辦的“AI進入物理世界”論壇,已經成了WAIC具身智能四大技術核心論壇之一。
合肥的科大訊飛,則是依託訊飛星火大模型的能力,定位“大腦供應商”,把認知智能、多模態互動能力打包賣給機器人本體廠。
作為春晚“機器人四子”之一,魔法原子的MagicBot Z1已經能做360度托馬斯迴旋之類的特技動作,今年也加速衝刺上市。
還有一些企業主打細分領域。比如上海的傅利葉智能,專注醫療康復機器人,已經完成了通用人形機器人GR-1等多輪迭代,2026年準備往工業等場景延伸。
還有北京的睿爾曼智能科技,專注廚房機器人——咖啡機器人、炒菜機器人、下面條機器人,客戶很明確:廣大想減少人工成本的餐飲店老闆。
總的來說,大家都想讓自己的機器人幹更多的活,而幹活的前提,就是得更智能。也就是星海圖負責人提出的判斷:
“未來整個產業的價值,會逐漸從整機向智能遷移。”
這個判斷跟摩根士丹利的預測不謀而合:全球人形機器人出貨量要從2026年的5萬台漲到2030年的44.5萬台。等出貨量突破10萬台,產業重心會從硬體轉向智能。
這也是為何2026年上半年,主打具身大腦的企業融資佔比超過五成,純硬體本體廠商融資不到兩成。
在2026WRC上,我們發現螞蟻靈波科技則走了一條更純粹的“大腦供應商”路線。搭載靈波全端大腦2.0的機器人同時跑通了藥房、工廠、倉庫三種截然不同的真實場景。
在上海國大藥房,機器人已正式上崗承擔夜班藥品分揀,無需對門店做任何硬體改造,就能自主接單、識別藥品、完成分揀。
截至今年8月,靈波全系列開源模型在GitHub上的Star數已突破3萬,位居國內具身智能項目第一。
回到最開始的問題,人形機器人的ChatGPT時刻什麼時候來?
正解局的觀察是:硬體的拐點已經來了,但智能的拐點尚需時日。
中國供應鏈的成熟度,已經讓造一台能走、能跑、能後空翻的人形機器人,變成了搭積木的事。
可被“最後幾毫米”卡住的,不是某一家公司,是整個行業。
VLA的因果倒置、世界模型的進化、場景的資料飢渴,這三座大山任何一座沒搬開,機器人就沒法真正“進家庭、進工廠幹活”。
起點已到,拐點沒到。
離開會場的時候,正解局看到一個大爺拉著孫子往外走,孫子嚷嚷著要再看一會兒機器人跳舞,大爺說:“有啥好看的,就是個高級玩具。”
大爺說得不對,但也沒完全錯。
今天的機器人確實是“高級玩具”,但十年前的新能源汽車,不也被叫做“電動爹”嗎?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機器人也不是一天學會幹活的。
對人形機器人產業來說,2026年不是ChatGPT時刻,但已經是ChatGPT的前夜。 (正解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