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香港和內地的社交平台上出現不少維權群,有的群成員將近百人,而維權的目標都指向同一家公司——ZD Group。
他們與ZD Group產生交集的方式各種各樣,有通過社交媒體大V知道項目的,有經海盈證券銷售人員聯絡的,還有家族辦公室的朋友“好心”拉入夥的。
但他們最近面臨了同樣的困境:產品到期,資金無法贖回。
多名投資者透露,自己通過ZD Group的銷售人員或者公司委聘的律所Huen&Partners得知,錢之所以無法贖回,主要因為ZD Group關聯實體的銀行帳號被凍結了。
另有知情人士向鳳凰網《風暴眼》透露,粗略統計該案涉及資金超過20億港元,目前,ZD Group旗下只剩一個香港銀行帳戶沒被凍結,但裡面只剩幾百萬港元。
香港警方對外回應稱,截至8月17日共接獲24名投資者報案,案件暫列“詐騙”,由灣仔警區重案組跟進,截至目前,還沒人被捕。
而ZD Group的風險訊號早在數月前就已逐步顯現。
2026年3月,一封匿名舉報信在中環金融圈裡流傳,稱ZD Group正在募集“保底IPO基金”,要對三個待上市項目進行“全包盤”套利。
幾乎同一周,香港證監會和廉政公署聯手啟動“導火線”的行動,行動目標直指IPO配售環節的內幕交易與貪污行為。
隨後ZD Group(下簡稱“ZD/ZD集團”)背後港股IPO的“打新”生意鏈逐漸浮出水面。
01 一場精心設計的“打新”遊戲
港股IPO國際配售打新套利的業務模式,在香港並非被禁止的行為。
港股採用“全球發售”模式,初始股份分配通常為公開發售佔10%、國際配售佔90%,至少將40%的新股分配給建簿配售部分,這意味著絕大多數新股籌碼流向了機構投資者。
國際配售中,錨定投資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其持有的股份上市首日即可賣出、無強制鎖定期、無需披露投資者身份,大漲可當天獲利了結,破發可及時止損。
但合規開展有三條硬性約束條件。
其一,資金聚合與管理須由持牌機構進行,以基金形式聚合客戶資金參與IPO打新,管理人必須持有SFC第9類牌照;其二,投資者須通過KYC認證達到專業投資者門檻,個人投資組合不低於800萬港元;其三,IPO配售分配須遵守GL85-16關於關連客戶的規定,不得利用分銷商關係獲得優先待遇,保障港股IPO配售的公平性。
而ZD給投資者講的故事很簡單:港股打新,穩賺。
這家公司自稱於2018年成立,總部在香港,廣州設戰略辦公室,上海、深圳、北京、東莞、杭州、成都、濟南、海口都有分支,海外還鋪到了新加坡、美國、加拿大。對外宣傳定位為“為高淨值家族打造聯合家族辦公室”。
ZD銷售人員在客戶推介資料中聲稱,集團擁有證券、信託、保險、銀行、地產全金融牌照,並稱2024年參與了80%的港股IPO項目。
而2024年全年港股共迎來71只新股上市,如果真的參與了“80%”,意味著該機構參與了50家以上的新股國際配售。
真正吸引投資者掏錢的,是那些名字聽上去很專業、門檻卻意外“友好”的基金產品。
ZD為投資者提供的產品大致有四類:錨定投資、鐵錨投資、基石投資、滾動投資基金。
(後文分別簡稱“錨定”“基石”“鐵錨”“滾動基金”)
這四類產品的核心差異在於起投金額、鎖定期限,以及募集資金的控制權歸屬各有不同。
其中,錨定是主推的入門款。
ZD的錨定產品鎖定期短,起投金額100萬港元,早期設定20個交易日才能贖回份額,後期縮短為“快進快出”模式,公司掛牌上市當天即可退出贖回。
早期項目設有類似保本的條款,固定收益年化10%以上,超額收益部分投資者分得30%,ZD分得70%。
後期的“快進快出”模式起投門檻提高至200萬港元,不再保本,但投資者分成比例升至60%-70%。
再往上是500萬港元一檔,跨過這條線就能自己決定贖回時機。
為此,有不少投資者選擇拼單,一起湊錢沖500萬門檻。
但ZD錨定類的短期產品並非能隨意購買。
在ZD發展早期,“保本型”錨定產品實行“配貨”制度,買短期錨定產品,必須搭一份長期的鐵錨或基石類產品。
而鐵錨與基石產品比錨定產品鎖定期長,均設有至少6個月鎖定期,起投門檻為100萬港元。
鐵錨與基石產品的核心區別在於資金歸屬,“鐵錨”的資金鎖定在ZD控制的實體中,“基石”的資金鎖定在上市公司層面。
最後是一種叫“IPO錨定基金Plus”的滾動投資基金,該類產品與前幾類的最大區別在於,定期開放,收益滾動,資金鎖定在ZD控制的實體中。
據投資人向《風暴眼》透露,此類產品3個月一期,門檻100萬港元,按季度付息,部分項目承諾年化8%的基準收益。
而投資過程產生的超額收益部分,基金管理方抽走80%,投資者僅分20%,到期可選擇贖回,未贖回則自動滾入下一期。
上述四類中,“鐵錨”和“IPO錨定基金Plus”的底層設計,由於資金沉澱在ZD控制的實體中,投資者對具體投向不知情。
並且香港《有限合夥基金條例》規定,LPF的普通合夥人(GP)對基金的管理和控制負有最終責任,這意味著當資金進入ZD控制的LPF/SPC實體時,投資決策權和收益分配權由ZD一方主導。
前述“鐵錨”與“IPO錨定基金Plus”的資金控制結構,與舉報信所描述的“全包盤”模式在資金端存在契合可能,但香港證監會、廉政公署及警方目前均未對此作出最終定性。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包盤”不同於IPO的“包銷”。
包銷是承諾將新股全部售出,若認購不足,餘額由承銷商自行買下(餘額包銷),或承銷商先將全部股票買斷再轉售(全額包銷),而包盤是獨家把新股籌碼全吃下,上市後自己坐莊。
有多位私募基金從業人士向《風暴眼》透露,在國際配售環節,承銷商的ECM(股權資本市場)部門實際上掌握著絕對的分配權力。“理論上存在和誰關係好就能多拿貨的情況,這並非什麼行業秘密。”
該人士還表示,此類基金拿貨的途徑相當多元,既可以通過其他打新基金,甚至可以通過向公司管理層輸送利益來換取籌碼。
這種建立在人際關係和利益交換基礎上的分配模式,使得少數與承銷商或上市公司關係密切的“包盤方”,提前鎖定大量流通籌碼。
最後“包盤方”在新股上市後控盤拉股價,造出“新股必賺”的假象,等散戶衝進來再高位砸盤,收穫超額利潤。
2026年3月的舉報信特別提到:“該模式(全包盤)與此前海致科技集團的操作手法完全相同”。
海致科技集團(02706.HK)在港交所「披露易」發佈的《最終發售價及配發結果公告》顯示,其配售資料呈現出異常的高度集中。
國際發售2522.70萬股(佔全球發售90%),120個承配人的前10大承配人合計獲配1915.46萬股,佔國際發售的75.93%;最大單一承配人獲配369.54萬股(佔發售股份13.18%),並且港股IPO的國際配售的錨定承配人目前無禁售期,上市首日即可自由賣出。
而從港交所配售公告抽樣來看,港股IPO前10大承配人佔比通常在50%-60%區間,譬如領益智造59.63%、東鵬飲料60.33%。海致科技75.93%的集中度明顯偏高。
券商席位持股量的變化也與股價軌跡高度同步:海致科技首日收盤漲242.20%,2月20日衝至154.1港元高點(較發行價27.06港元漲469%),隨後急轉直下,3月4日回落至78港元,較高點腰斬。
圖為海致科技集團參與者持股數量情況 圖源:港交所CCASS
而通過港交所CCASS資料查詢發現:海盈證券(ZD集團創始人黃瑞為大股東之一)席位在海致科技股價最高點後的10個交易日內,席位持股量從佔流通股1.19%驟降至0.01%,累計淨釋放籌碼約478萬股,與股價腰斬走勢高度同步。
同期另一核心賣盤浦銀國際證券淨賣出248.94萬股,富途證券、香港上海匯豐銀行、招銀國際等反而呈現增持態勢,成為承接力量。
但也需要說明的是,CCASS持股量下降可能源於券商自身減持、客戶賣出、轉倉或提取實物股票等多種情形,不能直接等同於相關證券公司自行拋售。
綜上來看,市場上大量面向內地高淨值人群的離岸打新基金,如果使用BVI離岸架構,缺失香港對應牌照,或通過內地中介私域管道募資,繞開投資者適當性稽核,都是遊走在監管灰色地帶,隨著監管收緊,由此滋生了資金凍結、兌付糾紛等一系列問題。
02 黃瑞和他的潮汕同鄉資本圈
ZD集團繞不開一個人:黃瑞。
公開資料裡他的頭銜有一長串——ZD GROUP創始人、海盈證券創始人及董事、ZD GLOBAL 董事、英睿國際合夥人。
他於2018年創立ZD GROUP,集團自稱“集金融投資與科技金融於一體的多元化金融服務集團”,旗下有基金公司、資管公司、證券公司。
黃瑞與海盈證券的關係,也在2024年嘀嗒出行發佈的配發公告中有明確記載。
公告裡有一段話“MS Global由Mouette Securities的一名主要股東控制。”
Mouette Securities即海盈證券,黃瑞間接持有30%權益,而海盈證券持有香港證監會第1、4、9類牌照。
但海盈證券急著撇清與ZD集團的關係。
2026年3月19日,海盈證券發佈《重要聲明》,稱ZD Global既不是合夥人也不是關聯實體,“與本公司並無任何隸屬、控制或其他應被視為相關之關係”。
7月28日,在兌付風波愈演愈烈之際,海盈證券又刊發一份《澄清公告》,列舉了一連串實體名稱——ZD Global/ZD 系基金、MS Global、Renascence Global Capital SPC,並稱公司與上述公司沒有業務合作、產品代銷、帳戶託管或資金往來關係。
雖然海盈證券盡力切割與ZD集團關係,但黃瑞本人與海盈證券明視訊記憶體在關聯。
ZD集團的資金實體也呈現多層巢狀結構。
例如MS Global Investment LPF,這個2021年12月在香港註冊的有限合夥基金,註冊檔案簽署人就是黃瑞,最初的GP是Zentral Performance Ltd。
2025年6月GP換成ZKC Holding Limited,董事叫張文龍;10月投資經理也從Golden Points Capital Management Limited 換成了ZKC Holding Limited。
最關鍵的一次變動發生在2026年4月。
ZD的投資顧問通知投資者,把錢從香港的 MS Global 帳戶,全部轉到一個BVI註冊的離岸實體——Renascence Global Capital SPC Limited,簡稱 RGC。
此後,多數維權投資者遭遇兌付困難,被凍結的帳戶正是這個名為RGC的實體,其出入金帳戶開設在某中資銀行的海外分行。
雖然公開資料裡找不到 ZD Group和RGC的直接股權關係,但RGC的一個實益擁有人叫 Chen Hongxin,與 ZD Global Fund SPC 的合夥人陳洪鑫姓名拼音相同,而陳洪鑫是黃瑞多年的商業夥伴。
ZD Global Fund SPC 註冊在開曼,有媒體拿到的2021年募集檔案顯示,負責人是何凡,募集安排人是英睿國際,合夥人包括陳洪鑫、朱臻、黃瑞。
而且黃瑞的資本合夥人圈子,頗具“潮汕同鄉風格”。
黃瑞在一次公開活動上說得很直接:“我們合夥人有幾個都是家族式的朋友,其實我是潮汕人,潮汕圈子都是同鄉熟人,我們各自在各自金融細分領域都是有一點小的成就,我們等於說是家族合夥家族,把錢放在一塊。”
這個圈子橫跨內地、香港、新加坡等地。
其中朱臻是香港英睿國際控股執行董事、ZD Global Fund SPC聯合創始人,據企查查資料,他跟黃瑞在廣州英睿國際商務資訊有限公司有交集——黃瑞當過總經理和唯一自然人股東,朱臻是監事,2025年11月黃瑞退出,黃瑞烈接了法定代表人。
陳洪鑫跟黃瑞合作更早,2017年兩人一起開了深圳市御恩國際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而前述MS Global有限合夥人Water Wealth Holdings Limited背後的大股東Tan Kok Hui,音譯中文名為陳國輝,是典型的南洋華人羅馬化姓名,常見於新加坡和馬來西亞,他通過 Water Wealth Holdings Limited 持有MS Global最大 LP 52.5% 的權益。
黃瑞所描述的“家族式朋友”資金聚合模式,實質上構成了一個多家族辦公室架構。
然而,這一架構與香港現行的家族辦公室牌照監管要求之間存在結構性錯位。
因為香港證監會2020年1月7日發佈的《有關家族辦公室的申領牌照責任的通函》明確指出:香港沒有專門給家族辦公室發的牌照,多家族辦公室如果給多個高淨值家族做全權資管,通常要拿第 9 類牌照,而且“獨資經營或合夥是不會獲接納的業務架構”。
黃瑞說的“家族式朋友”、“同鄉熟人“,在法律上並不構成SFC豁免牌照要求所需的“單一家族”關係。
海盈證券雖持有SFC牌照,但其牌照僅覆蓋海盈證券自身作為持牌法團的受規管活動,無法覆蓋上游“合夥人私下集資”環節的合規要求。
這意味著,若資金是以“合夥人私下集資,通過持牌通道參與IPO”的方式運作,其資金募集階段在SFC框架下通常需要另行持牌,否則即構成無牌經營的合規風險。
03 20億港元還能成功兌付嗎?
兌付問題最早於2026年5月開始被投資者察覺。
起初僅是贖回速度放緩,但未引起足夠重視。
到了7月24日,有投資者要贖回到期的基金,ZD業務員回覆無法兌付,公司帳戶被凍結。
公司委聘的律所Huen&Partners在2026年8月7日致投資者的函件中亦明確提及:“SP1之銀行帳戶現時處於凍結狀態。該項凍結與香港警方正在處理之事宜有關,並非公司或其董事所施加,亦非公司所能自行解除。帳戶核實能夠解凍,須視乎警方處理之進度。”
有知情人士告訴鳳凰網《風暴眼》,ZD 旗下只剩一個香港銀行帳戶沒被凍結,裡面只剩幾百萬港元,相較於20多億港元的總盤面,這一數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針對投資者最擔憂的“資金是否被掏空”問題,RGC的代理律所在8月7日的《工作進度報告》中給出了目前進展。
為釐清帳目,RGC已正式委聘了國際知名的第三方法證調查機構 Baker Tilly(安永盟),針對SP1的底層資產及相關記錄進行全面核查。
此外,公司還於2026年7月緊急委任了兩名獨立董事(其中一名擁有警隊經驗的反詐騙專家),旨在從獨立角度審視基金事務。
這意味著,雖然投資者的本金暫時處於“凍結”狀態,但RGC層面的資金流向目前正在接受專業的法證審計,結果尚待公佈。
投資者手裡的結算單,也藏著不少門道。
鳳凰網《風暴眼》拿到了一份錨定產品的MS Global結算單,帳戶類別寫的是“專業個人投資者”。
按香港《證券及期貨(專業投資者)規則》,個人專業投資者的門檻是投資組合不低於800 萬港元,還要有持牌法團或核數師出具的證明檔案。
但一位香港金融從業者對《風暴眼》表示,“這個認證大機率是違規的,ZD做的KYC(識別和驗證客戶身份的環節)很寬鬆。”
另有知情人士表示:“ZD有時候會給客戶候補,有時候甚至幫客戶P圖。”
這份結算單還暴露了投資人和基金管理方反過來的分帳比例。
這位投資者本金99.94萬港元,淨賺了42672.27港元(總回報率約4.27%)。其中固定收益9994港元,超額收益163391.36港元,但基金管理人直接抽走80%,也就是130713.09港元,投資者只落了20%的利潤。
但私募行業慣例是管理人拿20%、投資者拿80%,這份單子整個倒過來了,帳面上確實賺了不少錢,但近13萬港元的利潤被所謂的業績報酬吃乾淨了。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這份結算單的認購均價一欄標註的是263港元,如果對應每股IPO價格,這筆投資標的是寧德時代2025年5月港股IPO,其發行價為263港元。
香港監管部門在此期間持續採取行動應對港股IPO灰色產業。
2026年3月,“導火線”行動搜查14處地點,拘捕8人。
調查指向兩家持牌券商高管收受某避險基金所有者逾400萬港元賄賂,在配股資訊公開前洩露機密資訊,該避險基金通過賣空及空頭互換合約獲利約3.15億港元。
6月,香港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局長許正宇在立法會明確表態:政府和監管機構“絕不容許任何涉嫌市場操縱或侵害小股東權益的行為”,並將“全方位打擊包括‘拉高出貨’在內的市場操縱活動”。
此後,據彭博社引述知情人士報導,香港證監會已將IPO簿記建檔及股份分配列為下一階段重點執法領域,並已發現部分新股發行存在“有欠公正”的分配模式,包括部分認購訂單實為發行人關聯方或主要股東自行出資,用以製造市場需求旺盛的假象。
到了7月30日,香港證監會披露,已凍結某實體在富途證券國際的帳戶資產,上限為1.25247億港元,懷疑該實體參與虛假營造IPO股份的市場需求。
截至發稿,香港證監會、廉政公署和警方均未對ZD Group的相關投資行為作出最終定性。鳳凰網《風暴眼》近期亦多次嘗試聯絡黃瑞及ZD Group方面,均未獲回應。
對於投資者而言,最關心的問題尚無答案:被凍結的帳戶何時能夠解凍?RGC的底層資產是否足以覆蓋兌付需求?黃瑞本人是否在配合調查?仍有待香港警方及監管部門的進一步調查。(鳳凰網財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