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神車”金箭,要被賣了,而接盤的,是雅迪。
外賣“神車”金箭,要被賣了,而接盤的,是雅迪。
近日,雅迪宣佈擬斥資10.2億元現金,收購金箭科技100%股權。更巧的是,同一天,雅迪披露半年成績單,營收182.36億元,同比下降5%;歸母淨利潤12.01億元,同比下降27.2%。也就是說,雅迪買金箭的時候,自己的日子並不算輕鬆。就在自己現金流與盈利水平雙雙回呼的關口,雅迪卻毅然掏出10.2億元現金,買下了一個主打低端平價的市場對手。
這個價格不算離譜,但真正耐人尋味的是時間點。2025年,金箭收入26.8億元,同比增長約54%;淨利潤1.23億元,比上一年翻了8倍多。到了2026年初,祝超峰還在講“質價比”,公司也正準備繼續往上走。結果半年不到,金箭換了老闆。
過去,金箭靠一套簡單粗暴卻有效的打法殺出來,便宜、耐用、好修,縣城、鄉鎮、外賣騎手,都是它最核心的使用者。雅迪則走了另一條路,做大規模,做品牌,做中高端。當兩條完全不同的路線,在2026年突然交匯,背後其實是一場行業換擋之後,彼此尋找缺口的交易。
金箭缺的,是繼續往上走的錢和能力;而雅迪缺的,則是越來越難獲得的新使用者和新場景。
一
外賣神車,究竟神在那?
在電動兩輪車的江湖裡,雅迪、愛瑪憑藉鋪天蓋地的廣告,佔據著大眾消費者的認知高地,但在日均騎行超百公里、對車輛耐用性與性價比要求近乎苛刻的外賣騎手群體中,真正被捧上神壇的“親民之王”,卻是長期保持低調的金箭。憑藉極低的使用故障率、紮實的車架銲接工藝以及對鐵塔、小哈等換電系統的無縫適配,金箭靠著“紮實耐造”四個字,在全國各大外賣站點的騎手群落中,建立了近乎信仰般的口碑,躋身真正意義上的“外賣神車”。
這個稱號,不是廣告喊出來的,是騎手一單一單跑出來的。
對於普通消費者來說,買電動車首先看品牌、顏值、智能化,甚至還會糾結顏色和配置。但外賣騎手不一樣,一天跑幾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風裡來雨裡去,頻繁啟停,頻繁充電,車壞了還意味著少跑單、少收入。所以騎手挑車,邏輯非常現實,價格不能太高,續航得頂得住,車要耐造,維修還不能貴。
金箭偏偏把這套需求吃得很透。它沒有一上來就和雅迪、愛瑪拼品牌,也沒有把產品做得多麼花哨,而是盯住了一個看起來不性感、實際上非常龐大的市場——三四線城市、縣城、鄉鎮,以及外賣配送。說實話,電動車本質上還是一門重線下的生意。線上可以把一輛車賣出去,但車壞了以後誰來修、電池去那換、配件有沒有、經銷商願不願意繼續賣,這些事情最終都要落到線下。
金箭真正厲害的地方,是把這套網路鋪到了大品牌不一定願意深耕的地方,如縣城裡的門店,鄉鎮上的經銷商,以及外賣騎手聚集的配送站。而外賣騎手,又恰好是這套管道最容易形成口碑的人群。一名騎手覺得車好用,同行會知道,那個車型續航夠、那個車型維修便宜,騎手之間也會互相交流。所以金箭的產品一旦進入這個圈子,就很容易形成自己的使用者網路。
它們不需要講太多複雜故事。核心賣點非常明確,為高頻配送場景服務,甚至可以說,金箭過去最聰明的地方,就是沒有試圖教育使用者。它直接理解使用者,騎手每天最關心什麼,它就把什麼做到產品裡。2025年,金箭全年銷量首次突破300萬台,以4.8%的市場份額位列行業第六。收入從2024年的17.4億元飆到2025年的26.8億元,同比增長超50%;淨利潤從1485.3萬元暴漲到1.23億元。
這就是所謂的“外賣神車”,聽起來不高級,但生意往往就是這麼現實。
二
高處不勝寒。
在舊國標時代,這種“皮實、能跑、便宜”的低成本路徑,讓金箭一路狂飆。在全國迅速鋪設了4000多個終端網點,佈局了無錫、天津、廣東三大生產基地,硬生生砸進了中國電動兩輪車銷量前六。2025年,金箭淨利潤突破1.23億元,帳面上一片欣欣向榮。2026年初祝超峰還在戰略行銷會上喊出公司要從“性價比”轉向“質價比”。但如果把時間往後推一步,就會發現,金箭正好趕上了兩輪電動車行業的一次大換擋。
最先改變遊戲規則的,是新國標。2025年9月1日,新國標開始在生產環節實施;12月1日起,銷售環節全面切換。對於消費者來說,無非是以後買車標準更嚴了。但對於企業來說,意味著一整套成本結構都變了。防火阻燃要加強,制動性能要提升,防篡改要求更嚴格,還要落實“一車一池一充一碼”。過去一些依靠簡單配置、低成本和靈活改裝空間跑出來的車型,開始失去原來的優勢。而金箭偏偏是靠“極致性價比”起家的。
更現實的問題,是低價本身也越來越貴了。過去一輛兩輪車賣兩三千元,企業只要把材料、人工和管道成本壓下來,就能做出利潤。現在卻不一樣,研發、模具、安全合規、智能化要花錢,供應鏈升級更要花錢。而金箭的主戰場,本來就是價格高度敏感的縣鄉市場。這意味著它不能簡單粗暴地把成本,全部轉嫁給消費者。漲價太多,使用者會跑;不漲價,自己的利潤空間又會被壓縮,這才是性價比品牌最難受的地方。
使用者越在乎便宜,企業越難把升級成本收回來。金箭當然可以繼續升級,但問題是,升級需要錢。一家2025年收入26.8億元的企業,要和雅迪、愛瑪這樣的頭部巨頭拼研發、供應鏈、智能化和品牌投入,壓力天然不同。這也是祝超峰提出從“性價比”轉向“質價比”的真正背景。這句話聽起來只是品牌戰略升級,背後其實是一道“生存題”。
金箭不能永遠靠“比別人便宜”活著。它必須證明,自己可以在價格不大幅上漲的情況下,把產品質量、性能和體驗一起做上去,可這恰恰是最燒錢的階段。與此同時,金箭還碰到了新的競爭者。過去,行業裡的競爭主要發生在雅迪、愛瑪、台鈴等傳統品牌之間。如今,九號等智能化品牌正在快速進入兩輪車市場。它們帶來的不只是另一套產品,而是另一套使用者認知,智能化、防盜、App連接、騎行體驗,這些東西開始吸引年輕消費者。
更大的壓力來自整個行業。2026年上半年,中國電動兩輪車內銷累計約2825.2萬輛,同比下降12.6%。一季度降幅達到17.4%,二季度雖然縮小到8.7%,但大方向已經非常清楚,這個市場正在從增量生意,變成存量生意。而存量市場最殘酷的地方,就是你想增長,別人就必須讓出份額。過去大家都能增長,因為市場蛋糕還在變大,現在蛋糕不怎麼變大了,甚至還在縮。
金箭想繼續從300萬輛衝向更高銷量,就不能只靠自己原來的那套打法。它要搶別人,同時也要防別人來搶自己。這時候,資本就開始有了另一層意義。金箭正在為下一階段發愁,雅迪同樣正在為下一階段尋找答案。
三
雅迪,在焦慮什麼?
雅迪為什麼願意在自己利潤下滑的時候,反而拿出10.2億元買下它。
一方面,是高端化轉型與大眾需求斷層引發的陣痛。在新國標過渡期內,雅迪出現了車型供應和產品銜接的尷尬局面,甚至在2025年底因產品上市節奏和設計考慮不周公開向消費者致歉。2026年上半年,雅迪的電動自行車銷量僅為414.81萬台,同比劇烈下跌37.8%。雖然單價更高的電動踏板車銷量增長了63.7%,把平均售價拉高了10%至2389元,但單價的微漲,根本頂不住銷量的整體大跌,利潤表直接崩盤。
另一方面,來自則是外部環境的多重影響。2026年國家與地方的“以舊換新”補貼政策明確將電動兩輪車排除在外,往年靠補貼刺激的換購潮,戛然而止。2026年3月,銅、鋁、鐵等金屬原材料價格漲幅大增,塑料粒子漲幅更高達80%以上,逼得雅迪等頭部品牌在4月集體漲價200-300元,本就疲軟的消費意願,再遭打擊。
在行業整體內銷下滑12.6%的存量時期,雅迪自身高達25.5%的市場份額,意味著它每往前多走一步,都是在硬生生啃硬骨頭。面對九號、小牛等智能化品牌的追趕,以及縣鄉下沉市場的防守短板,雅迪迫切需要一個新的引擎來分攤產能成本、收割自己吃不到的平價市場。
收購金箭,成了雅迪打出的一張關鍵牌。
但資本市場的反應,往往最為敏銳且殘忍。收購公告發佈次日,雅迪股價應聲大跌近4%,花旗、美銀證券、瑞銀三家大行同步下調雅迪的目標價,花旗更是將目標價從18.1港元,一口氣砍到了16.5港元。
從戰略看,這筆交易的邏輯看似嚴絲合縫。雅迪目前的主戰場集中在一二線城市和中高端消費群,而在三四線城市、廣袤縣鄉以及即時配送(外賣/快遞)這樣的商用場景,始終存在防守漏洞。金箭手裡的4000多個下沉網點、幾百萬忠實的外賣騎手基本盤,恰恰是雅迪夢寐以求的短板拼圖。雅迪的高端技術與金箭的平價定位組合,能形成價格帶拉扯,封死中小品牌的生存空間。
金箭之所以賣身,正是因為無法獨自承擔新國標帶來的研發與模具重設成本。這意味著,雅迪掏了10.2億收購款之後,還要持續掏出巨額資金,去改造金箭的供應鏈和產品線。在雅迪自身淨利潤暴跌27.2%的當下,這無疑是一場極其耗費體力的持久戰。
過往靠拼門店數量、拼低價改裝就能活得滋潤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當行業老大都開始收購低端玩家來拉動增長,剩下的中小玩家又該何去何從? (投資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