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裁半個世紀未果,美國這次能否讓伊朗成為“經濟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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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對伊朗實施近半世紀的制裁,旨在透過切斷金融生命線迫使其崩潰,但伊朗以「抵抗經濟」應對。其核心策略在於提高經濟複雜度:建立非正式的「影子船隊」出口石油、利用加密貨幣與非美貨幣結算繞過SWIFT系統,並大力發展本土工業實現進口替代。儘管這種生存機制展現了強大的適應韌性,但副作用是導致嚴重的通貨膨脹與民生壓力。目前,隨著美國啟動「經濟棄兒行動」加碼制裁,伊朗正試圖透過深度去美元化與調整財政分配來避免社會動盪。

1979年11月4日,一群伊朗學生衝進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扣押52名使館工作人員作為人質。

這場持續444天的人質危機,成為20世紀最著名的外交事件之一。它不僅重創了美國的國家安全和國際形象,也把美伊關係徹底推入冰點。

危機發生十天後,1979年11月14日,時任美國總統吉米·卡特簽署第12170號行政令,凍結伊朗政府在美國境內的資產。

·1979年11月6日,伊朗德黑蘭,伊朗民眾聚集在美國大使館館舍入口處,此時佔領使館行動已進入第三天。(美聯社)

此後的47年裡,美國對伊朗的制裁一輪接著一輪。從凍結資產、限制石油出口,到切斷金融管道……美國試圖從經濟上把一個國家逼向絕境。

到了2026年,這場較量仍在繼續。當地時間8月24日,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宣佈啟動“經濟棄兒行動”,對伊朗在全球的金融聯絡發起“猛攻”,旨在切斷伊朗政府每條經濟生命線,直至其完全孤立。就在同一天,伊朗里亞爾兌美元匯率跌至歷史新低。

面對新一輪制裁,伊朗的回應異常強硬。伊朗央行行長阿卜杜勒納賽爾·赫馬提表態:“儘管伊朗遭遇困難,但經濟從未崩潰,將來也不會崩潰。”他同時表示,央行已準備好向外匯市場注入最多20億美元以穩定匯率。伊朗最高領袖顧問穆罕默德·穆赫貝爾的表態同樣強硬。他說,伊朗的回應將“比以往更加堅決”。

47年過去,伊朗依然沒有倒下。制裁給伊朗的民生和經濟帶來了沉重代價,但並未導致伊朗經濟崩潰或政權更迭,反而迫使其完成了深度的去美國化轉型。

當石油被封鎖、金融被切斷、通膨吞噬民生,這個被制裁了近半個世紀的國家始終沒有崩潰,靠的是什麼?

47年制裁史

在長達47年的制裁史中,美國對伊朗的施壓從未停止。

1979年人質危機後,美國進一步禁止向伊朗出口,並於1980年4月宣佈與伊朗斷交。1987年,美國又發佈行政命令,禁止進口伊朗商品。

此後,制裁開始層層加碼。1995年,克林頓政府禁止美國企業參與伊朗石油資源開發,並限制美國與伊朗開展大部分貿易和投資。第二年,美國國會通過《伊朗—利比亞制裁法》,制裁壓力開始延伸至第三國企業:外國公司如果大規模投資伊朗石油和天然氣產業,也可能遭到美國懲罰。

真正讓伊朗經濟感受到壓力的,是後來出現的金融制裁。2011年至2012年,美國和歐盟開始將制裁重點集中到伊朗的石油出口、中央銀行和金融體系。2012年,歐盟禁止進口伊朗原油,同時禁止歐洲保險機構為運輸伊朗石油的油輪提供保險和再保險;與此同時,一些伊朗銀行被切斷與國際金融體系的聯絡。

·一名男子在德黑蘭街頭閱讀伊朗《同胞報》,報紙封面報導聚焦美國經濟制裁。(歐洲新聞圖片社)

2015年,局面曾短暫出現轉機。伊朗與美國、英國、法國、德國、俄羅斯和中國達成伊核協議。協議於2016年初正式生效後,部分制裁得到緩解,伊朗石油產量和出口恢復,外國企業重新來到德黑蘭尋找機會。但這種鬆動並沒有持續太久。2018年5月8日,美國總統川普宣佈美國退出伊核協議,隨後美國重新實施對伊朗的制裁。

美國能源資訊署資料顯示,2012年制裁加碼後,伊朗石油出口從約250萬桶/日降至150萬桶/日;制裁緩和時期,2017年又恢復到250萬桶/日以上;2018年美國重新實施制裁後,伊朗石油出口進一步下滑,2020年一度跌至不足40萬桶/日。

對於一個石油出口國來說,石油意味著國家收入。一旦原油出口受阻,國家收入隨即銳減,央行的美元儲備枯竭後,則會切斷進口商品、工業原料和生活物資的支付鏈條。進口成本飆升導致國內商品價格上漲,通膨上升。企業因無法進口原材料而停產,就業萎縮,消費疲軟。

從國家預算到民生餐桌,石油出口受限形成的經濟缺口,最終會滲入伊朗的每一個角落。對伊朗來說,如果傳統的貿易、金融和能源管道不斷被切斷,就必須尋找替代方案。在這個過程中,伊朗逐漸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機制——“抵抗經濟”。

“影子船隊”

2024年起,一艘懸掛巴拿馬國旗、名叫“CORONA FUN”的油輪,開始頻繁從波斯灣駛出。

2025年3月13日,美國財政部將這艘船列入制裁名單,稱其曾運輸伊朗原油,並通過操縱船舶自動識別系統(AIS)試圖掩蓋運輸活動。AIS是船舶在海上的“名片”。船名、位置、航向等資訊,都通過這一系統持續傳送給外界。關閉或操縱AIS,船舶就能隱藏自己的航行軌跡。

美國財政部隨後披露,類似的油輪不是孤立存在的,背後連接著貿易公司、航運公司、港口、中間商和煉油廠,共同構成一套複雜的“影子船隊”網路。

·2026年4月,荷姆茲海峽的船隻。(英國路透社)

有的船更換船旗,有的則頻繁更換船名、所有權和註冊資訊,還有的通過海上船對船轉運,讓一船石油在抵達最終買家之前換幾次“身份”。美國財政部稱,伊朗石油部門和武裝力量正依靠這樣的船隊,將價值數十億美元的伊朗石油運往海外。

“影子船隊”,只是伊朗應對47年制裁的一個縮影。

清華大學國家戰略研究院研究員錢峰告訴環球人物記者:“2012年伊朗被踢出SWIFT國際結算系統,石油出口直接縮水超七成,伊朗徹底放棄對美西方金融體系的幻想,開始系統性搭建非美元跨境結算與‘影子航運’網路。”

SWIFT本質上是一套供銀行和金融機構交換支付指令、帳戶等金融資訊的通訊網路。1973年成立的SWIFT,目前連接20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1.1萬多家銀行、金融機構和企業使用者。被踢出SWIFT意味著,全球越來越多的銀行無法處理與伊朗有關的交易。不但賣石油無法跨境結算,國際貿易也緊接著受阻。

伊朗的應對方式,是把一筆完整的交易拆成不同環節,不再通過傳統銀行體系一次性完成。石油出口獲得的收入,可以通過境外貿易公司、兌換機構和其他金融中介進行轉換,再用於購買商品。一些貿易則直接採用“以貨換貨”或貿易抵銷的方式,用石油換取裝置、原材料等。

長期研究伊朗經濟與制裁影響的伊朗裔美國經濟學家埃斯凡迪亞爾·巴特曼格利吉在文章《抵抗易,韌性難:制裁與伊朗貿易結構》中寫道:“伊朗能夠在制裁面前保持韌性的一個方式,就是提高經濟的‘複雜度’。”

美國財政部近年的制裁材料,展示了這套網路如何運轉。2024年,美國財政部稱,伊朗國防部門和伊斯蘭革命衛隊利用由伊朗兌換機構和境外殼公司組成的“影子銀行”網路,自2020年以來處理了相當於數十億美元的資金。到了2026年5月,美國財政部又稱,伊朗的外匯兌換機構承擔著將石油收入轉換成其他可使用貨幣的重要角色。這些兌換機構通過海外殼公司在多個司法轄區之間轉移資金。

但繞開制裁只能解決一部分問題。另一條路,是儘可能把原來需要從國外購買的東西放在國內生產。

以藥品為例。世界衛生組織研究顯示,伊朗儘管仍然依賴部分進口藥品、原料和中間體,但已擁有自己的製藥工業。根據伊朗2021年藥品消費資料,國內生產商覆蓋了約98.5%的藥品銷量和87%的銷售額。

伊朗逐漸把“進口替代”變成一項長期政策:凡是能夠在國內生產的商品,就儘量扶持本土企業擴大產能,減少對進口和外匯的依賴。從汽車零部件、家電,到藥品、鋼鐵、石化和機械裝置,經過幾十年發展,這些產業逐漸構成了伊朗經濟的重要支撐。

持續十數年的接力

“抵抗經濟”從何而來,由誰推動,又是怎樣落地的?隨著外部制裁一輪輪升級,它從最初的政治理念,逐漸演變成一套包含方案編制、具體實施和金融手段在內的完整體系,並持續運作了十數年。

錢峰告訴環球人物記者,在當前伊朗“抵抗經濟”體系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當屬現任伊朗最高領袖穆吉塔巴·哈米尼。他早年系統學習過經濟學與經濟管理相關知識,在經濟穩定、遊牧民產業扶持、數位化適配制裁場景等領域提出過諸多思路。今年就任最高領袖以來,穆吉塔巴·哈米尼繼承了其父的“抵抗經濟”政策,成為當前伊朗“經濟抗爭”路線的主導者和最高決策者。

·2019年5月,穆吉塔巴·哈米尼(右二)出席在伊朗德黑蘭舉行的年度聖城日集會。(美聯社)

早在2007年,已故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米尼便提出了推行“抵抗經濟”。2012年,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前總司令、現任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雷扎伊向阿里·哈米尼提交了建設“抵抗經濟”的報告,獲高度評價與批准,被視為這一戰略的重要推動者。

紹興大學中國-中東主任、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東研究所訪問學者范鴻達告訴環球人物記者,雷扎伊長期參與伊朗最高層戰略和經濟政策討論,也是“抵抗經濟”較早、較系統的闡釋者之一。更重要的是,2026年他重新進入國家安全決策核心,現任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近期面對戰爭和美國經濟壓力,他公開要求擴大國內生產,甚至號召年輕人參與生產。“他現在同時具有抵抗經濟思想和戰時國家安全決策者的雙重身份。”

·雷扎伊。(沙烏地阿拉伯《中東報》)

據伊朗塔斯尼姆通訊社報導,2014年2月18日,阿里·哈米尼正式下令政府打造“抵抗經濟”,他向確定國家利益委員會下達《抵抗經濟總政策》指令,要求各機構“立刻按明確時間表落實”。他將這項政策的落實,視作“化解國家經濟困境、挫敗敵人全面經濟戰攻勢”的關鍵。

政策下達後,時任總統魯哈尼將執行任務交給了第一副總統伊沙克·賈漢吉里。賈漢吉里1958年生於伊朗克爾曼省西爾詹縣,取得德黑蘭伊斯蘭阿扎德大學工業管理博士學位,曾擔任伊朗工業與礦業部長。

此後,“抵抗經濟”督導指揮部成立,賈漢吉里擔任主席,成員涵蓋內閣部長、各國家機構負責人,以及由主席遴選的三名經濟學家。賈漢吉里以該機構負責人身份,監管生產、外貿、市場調控等數個直接被制裁針對的關鍵領域,成為“抵抗經濟”從理念走向執行的實際操盤手。

·賈漢吉里(左)與魯哈尼(右)。(歐洲新聞社)

近年來,金融手段則成為“抵抗經濟”的另一條戰線。伊朗央行行長阿卜杜勒納賽爾·赫馬提,是這一領域的關鍵人物。

1956年出生的赫馬提,獲德黑蘭大學經濟學博士學位。2018年,他首次出任伊朗央行行長,任期持續到2021年。此後,他於2024年至2025年擔任伊朗經濟事務與財政部部長。

2025年12月31日,里亞爾兌美元匯率跌至歷史新低,引發全國性大規模抗議。赫馬提再次臨危受命,被任命為央行行長。2026年1月6日,他在接受採訪時明確表示,將繼續努力加強國家的“抵抗經濟”,以減少美國制裁的負面影響。

·阿卜杜勒納賽爾·赫馬提。(伊朗努爾新聞網)

赫馬提積極推進“去美元化”。伊朗於2024年加入金磚集團,此舉被視為德黑蘭系統性脫離美元體系的重要一步。伊朗也是全球最早將加密貨幣挖礦合法化的國家之一。2019年,伊朗正式核發採礦許可,目前持牌礦場超過1000座,官方估計合法挖礦佔全球比特幣算力約4.5%。伊朗政府允許以加密貨幣支付特定進口商品,伊朗央行也在推進“數字里亞爾”計畫,探索央行數字貨幣作為國際結算工具的潛力。

“抵抗經濟”就這樣從一個理念,慢慢變成了一套龐大的經濟生存機制。

夾縫中生存

這套“抵抗經濟”並不是沒有代價。它背後,是一張張越來越沉重的帳單。

錢峰認為,這套模式在極端制裁環境下為伊朗建構了一定的經濟韌性,非石油GDP佔比顯著提升,幫助德黑蘭在高通膨、貨幣持續貶值的壓力下維持了基本工業運轉和社會供給。但它的侷限性也很明顯——通膨和失業率長期居高不下,民生壓力較大。

據英國路透社8月17日援引伊朗統計中心的資料報導,伊朗7月年化通膨率達到66%,消費者價格指數同比上漲87.9%,其中食品價格同比上漲128%。不少居民被迫減少肉類等基本食品消費,但工資上漲難以抵消物價上漲帶來的實際購買力損失。

鳳凰衛視駐伊朗記者李睿告訴環球人物記者:“現在伊朗的社會還相對穩定,但是危機四伏。老百姓的工資在縮水,購買力在大幅下降,物價卻在不斷上漲。生活壓力很大,加上很多工廠倒閉,失業問題也在加劇。”

·2026年4月,行人穿行於伊朗德黑蘭塔傑裡什巴扎市場。(美聯社)

據歐洲新聞台報導,今年5月,最高領袖穆吉塔巴·哈米尼在官方電報頻道連發多條消息,將當前衝突階段定義為“經濟戰場”,呼籲僱主“儘可能避免裁員”。伊朗議會議長卡里巴夫也呼籲社會厲行節儉,他在社交媒體寫道,政府公職人員與普通民眾“有義務互相扶持”,減輕戰爭帶來的經濟衝擊。

現如今,美國對伊朗的制裁早已不是一張簡單的“禁運清單”,而是覆蓋金融、貿易、能源、航運等多個環節的一整套網路。近年來,這種制裁又從針對伊朗企業和個人,進一步延伸到針對為伊朗提供資金、運輸和貿易通道的海外機構。

2025年,隨著以色列與伊朗爆發大規模軍事衝突,美國進一步加碼對伊朗石油、航運和金融網路的制裁。2026年4月,美國財政部一次性制裁35個個人和實體,稱其涉及伊朗“影子銀行”體系,相關網路處理數百億美元資金。

隨著“經濟棄兒行動”啟動,美國又將制裁範圍繼續向第三國延伸。8月28日,美國財政部提出擬切斷埃及銀行Banque Misr在阿聯的代理銀行管道。該銀行被指通過阿聯,為伊朗方面提供金融通道,協助其獲取美元。

在美國的制裁網路越收越緊的情況下,“抵抗經濟”這套機制還能走多遠?

錢峰認為:“當前伊朗政府最迫切要解決的核心經濟問題,是遏制里亞爾斷崖式貶值與嚴重通膨的惡性循環,避免民生領域的基本供給體系失控。”他認為,在現有措施中,最值得關注的有兩項:一是全面推進非美元跨境結算的強制落地,儘可能繞開美國的二級制裁封堵,穩住石油與核心商品的跨境流通;二是在維持軍事與意識形態剛性投入的前提下,局部調整財政資源分配,向糧食、藥品等民生物資的定向投放傾斜,打擊特權階層對進口物資的截留挪用,避免民生缺口演變為社會動盪。

四十多年過去,美國的制裁確實改變了伊朗。它讓伊朗失去了進入正常國際金融體系的便利,也讓石油出口、投資、進口和技術獲取長期承受壓力。但與此同時,伊朗也在這些壓力下不斷調整自己的經濟結構,逐漸生長出一種長期的適應能力,讓制裁很難一次性擊穿整個經濟體系。

伊朗經濟學家、布蘭代斯大學研究人員哈迪·卡哈爾扎德在接受美聯社採訪時說:“伊朗已經經受了數十年的經濟壓力和制裁,而它的適應能力並沒有被摧毀。”

制裁改變了伊朗,但也逼著這個國家學會如何在夾縫中生存。硬抗美國制裁四十多年,伊朗靠的不是一次成功的突圍,而是一輪又一輪的調整,一條又一條的新路,以及一個經濟體在長期壓力下依然保持運轉的能力。

正如澳大利亞國立大學伊朗與中東政治學榮譽副教授阿蘭·薩勒赫在2026年8月接受西班牙《國家報》採訪時所說:“時間是這場抵抗戰爭中非常重要的因素。到目前為止,伊朗表現出的韌性比美國更強。” (環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