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黃仁勳發了一個推文:
GPT-6 Astra,用十萬張以上輝達Grace Blackwell NVLink72訓練。從 ChatGPT 到 o1 到 Astra,四年。
AGI 來了。恭喜 OpenAI 團隊。
馬上我們的卡也要出新品了。
這個帖子目前已經有1000多萬次瀏覽量了,並且全世界的媒體都在轉發解讀這四句話。
但請注意,這不是正式的推文,被全球媒體當成"輝達 CEO 正式宣告 AGI 到來"的那句話,是作為回覆掛在別人的帖子下面的--Replying to @ChaseLochmiller and @OpenAI
咱們今天就從Chase Lochmiller說起。
01 行銷噱頭
Chase Lochmiller是一家叫Crusoe的資料中心公司的 CEO,GPT-6 Astra就是在他家的機房裡訓出來的。
所以模型一發佈,他發了條祝賀,在結尾加了一句:
我猜,這讓Abilene成了AGI的誕生地。
你品品,這就是強行往自己臉上貼金。
一位資料中心老闆給自己的項目所在地貼了張標籤,說自己的資料中心是AGI的誕生地,目的肯定是為了招徠更多的AI模型訓練公司簽單,很自然地,最大的硬體供應商在下面點了個頭,說了三句同樣是賣貨的話:
第一句是點一下自家硬體——十萬張卡,都是我家的。
第二句是價值判斷——AGI 來了,無法證偽。
第三句是銷售預告——下一批四十萬張 GPU 即將上線,大家準備好小錢錢,下一代會更貴哦!
經濟學裡有個基本工具叫訊號理論:
一個訊號之所以可信,是因為發出它的成本很高。孔雀的尾巴很沉、很礙事、還招天敵,正因為它這麼難維持,它才是個誠實的訊號。
那麼,"AGI 來了"這句話的成本是多少?
零。
收益是多少?
下一批四十萬張卡。
聰明的Jensen是絕對不會錯過這句話的。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人,說這句話的成本收益結構,決定了他一定會說這句話的。這跟他信不信,是不是真的這樣認為,沒有關係。
事實上,這的確他不是第一次說了。
今年三月在Lex Fridman的播客上,他就宣佈過一次"我們已經實現了 AGI",當時給的定義是:
一個能造出十億美元公司的 AI。
一個人每隔半年宣佈一次AGI來了,
說明來的不是AGI,是新品發佈會。
02 改變標準吧
Astra確實很強,這個必須承認。
它在衡量 AI 操作真實桌面的測試上比上一代高了近七個百分點,同樣一件事少花47%的時間,還是 OpenAI 第一個被自家安全框架判定為"關鍵級"的模型——
所以發佈時只對少數機構開放,企業版默認關閉。
但那些一路"飽和"的分數,要另說。
ARC-AGI-3 是今年三月發佈的一套測試,設計思路是把 AI 扔進一個沒有說明書的陌生環境,不告訴它規則,讓它自己摸。
三月剛發佈時,主流 AI 系統的總分還不到 1%。
半年後,Astra拿了99.9%。
但這個99.9%,是在OpenAI自己搭的適配(自己當球員也是裁判)環境裡跑出來的。
ARC Prize自己做的獨立測試,成績在17%到63%之間。
數學那邊也一樣。
Astra在FrontierMath最難那一檔拿了97.6%;因為OpenAI資助了它的開發,並且獨家擁有其中一部分題目。但在唯一一個不是自己出題、自己判卷的榜單上,不是第一名。
學界的反應很快。
數學家陶哲軒說,
咱們不要比”解出未解難題“了吧,畢竟題目是已知的、答案是可驗證的、榜單是靜態的,要不咱就讓模型們比提出新的數學洞見,提出一個新猜想、發現一個沒人注意到的結構、建立兩個領域之間意外的聯絡。
到了這一步,才算真正的牛。
順帶一提,對AGI這個詞最不客氣的人,是OpenAI自己的CEO。
奧特曼說,AGI 頂多算一個定義極差的詞。其實他本來想說,那是個不相干的行銷術語。
而OpenAI總裁Brockman在發佈會上被問到是不是正式宣佈實現AGI時,回答是:這個詞已經不再掛鉤合同觸發條件了,現在它是一個使命概念,或者說,一個精神概念。
一個詞,從一份價值千億美元合同的觸發條款,降級成了"精神概念"。
嗯,當它不再值錢的時候,它就可以是精神了。
03 燈還沒亮
好,咱們把詞放到一邊。
不管它叫什麼,這東西正在改變世界吧?
麥肯錫的調查裡,91%的公司已經在至少一個業務環節使用AI。
但今年二月一份覆蓋美英德澳近六千位企業高管的研究發現:89%的管理者說,過去三年生產率沒有變化。
普華永道覆蓋95個國家、4454位CEO 的調查裡,56%說他們從AI投資裡什麼也沒得到。
1987 年,索洛寫下那句技術經濟學裡被引用最多的話:
電腦時代到處都能看見,唯獨看不見在生產率統計裡。
四十年後,這句話可以原封不動地重發一遍。
只需要把"電腦"換成"AI"。
經濟史學家Paul David寫過一篇關於電力的論文,說,
電動機發明之後,工廠的生產率整整四十年沒有起飛,原因不是電機不行。
是老廠房的結構是"一根大軸帶動全廠機器"。你把動力源從蒸汽機換成電動機,大軸還在,佈局還在,效率就還是那樣。
真正的飛躍發生在啥時候呢?
發生在工廠被拆掉重建、每台機器配一個小馬達之後。
技術革命的時間表,從來不由技術決定。
由重新佈置廠房的速度決定。
而"重新佈置廠房"這件事,恰好是咱們的活兒。
04 AGI的資料中心
Abilene,德克薩斯州西部。人口十二萬出頭。
在這之前,它的城市名片是牛仔文化、一座空軍基地和幾所教會大學。
現在,它的城市名片(可以)是:
AGI 的誕生地。
咱們先看這個資料中心的物理形態。
園區總面積約 1100 英畝,折合六千七百多畝地,四點五平方公里。
規劃八棟建築,總建築面積約四百萬平方英呎,三十七萬平方米。
總電力容量1.2吉瓦。
1.2吉瓦是個什麼概念呢?
Epoch AI 估算相當於25萬張H100的等效算力。
那它是怎麼把電搞定的?
一部分靠西德州的風電,一部分靠現場自建的燃氣發電。另外,Crusoe 還單獨成立了一家合資公司,專門去鎖4.5吉瓦的天然氣發電能力。
一家資料中心公司,跑去成立能源合資公司,美國確實比較缺電。
水的部分更有意思。
德州西部長年乾旱。常規資料中心那套開放式冷卻塔,一年能蒸發掉幾百萬加侖水,在這兒是不可能被批的。所以 Abilene 用的是閉環液冷:冷卻液直接打到 GPU 的冷板上,走密閉循環,號稱零蒸發。首次注水大約一百萬加侖,之後只補維護損耗。
在西德州,你要是解決不了水,這個項目根本立不起來。
再看審批。
這塊地本來就是工業用地,不需要重新分區,也就沒有那些漫長的、會被居民堵在門口的聽證會。那兩百一十台燃氣發電機,走的是空氣排放登記,不需要做完整的環境影響評估——因為沒有觸發濕地之類的聯邦條款。
一塊早已完成工業出讓、無需調規、無環評硬門檻、且緊鄰風電和天然氣管網的連片大地塊。
這就是這一輪美國最搶手的東西。
最後看錢。
Crusoe 為這個項目拿到了一百一十六億美元的融資承諾,項目累計募資約一百五十億美元。Oracle 簽了十五年長租,OpenAI 是終端使用者。
所以這個園區的產權結構是這樣的:
一家融資平台持有物業,Oracle長期承租,OpenAI是租客的客戶,Crusoe負責開發營運。
輝達賣裝置,並且據報導還交了一筆一億五千萬美元的保證金,保住自己在這個場子裡的位置。
同一片地,因為口徑不同,可以被引用成一百一十六億,也可以被引用成五千億。
05 9000個人來 不到400人留下 信任架構和數字身份
好,現在到了最關鍵的那張表——
地方政府的帳本。
先說稅。
阿比林市(通過其開發公司)給出的條件是:85% 的房產稅減免,為期十年。台勒縣那邊批的是二十年期的減免。
也就是說,頭十年,這個總投資三十五億美元起步的項目,當地只能收到房產稅應徵額的 15%。
這座城市每收到一美元,就在主動送給了開發商大約五美元。
再說崗位。
這是最扎心的一組數字。
Crusoe 在換取稅收減免的協議裡承諾的全職崗位數,是三百五十七個。
而建設高峰期的施工人員是九千人。有研究指出,資料中心項目七十比一的落差也不罕見。
你想想,三十五億美元的投資,換三百五十七個長期崗位。
平均下來,每個崗位對應約一千萬美元的固定資產投資。
資本極密集,土地極密集,用電極密集,唯獨不用人。
短期當然是熱鬧的。
阿比林 2025 年的銷售稅收入,比前四年平均值跳漲了 40%。市中心熱鬧起來了,商會負責人說店舖滿了,本地生意興旺,新增稅收在幫著翻新市中心和公立學校。
這些都是真的。
但熱鬧是有保質期的。
施工隊伍里大約六成來自外地。而西部資源型小鎮的建築工人年流動率能到100%到 200%——整支隊伍一年內至少換一遍,有時換兩遍。
那40%的銷售稅漲幅,一年之後就會跌回去。
更麻煩的是住房。
房東們開始把房子轉租給出得起價的建築工人,原本住在裡面的低收入租戶被擠了出去。
當地媒體的說法很直接:資料中心沒有緩解阿比林的住房問題,反而製造了一場住房危機。
06 資料中心的困境
現在把目光轉回國內。
2026年3月,中國智能算力總規模達到1882 EFLOPS,在用算力中心標準機架突破1445萬架。
全國近三百個智算中心項目覆蓋二十九個省份,僅2025年一季度,128個項目合計總投資就超過四千三百億元。
這個建設速度,全世界沒有第二個國家做得到。
同期還有一組更振奮的數字:
全國日均 AI 詞元呼叫量,從2024年初的約一千億,漲到2026年3月的超過一百四十兆。
1400百倍。
需求是真的,投資也是真的。
但還有一組數字,我們得重視。
騰訊雲的一位負責人今年在上海的一場行業峰會上直接說了:
國內智算中心GPU平均利用率不足30%。
大量智算中心的機櫃利用率在20%到30%之間徘徊,部分企業級中心甚至低於10%。
中國信通院的口徑是:
2025 年國內智算的"用算佔比"只有36.8%。
翻譯過來就是,
每投一百塊錢建算力,大約七十塊在空轉。
不是說算力很搶手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
騰訊雲在峰會上有一個很清楚的拆解:
算力生產力 = 標稱算力 × 效能係數 × 滿載係數
標稱算力是規格書上的數字。
效能係數,也就是GPU跑得快不快,平均只有0.6。
滿載係數,也就是GPU跑得滿不滿,平均只有0.5。
0.6 乘 0.5,等於0.3。
於是一個千卡規模的智算中心,年營運成本超過三千萬元,上架率不足 50%,已上架伺服器的實際利用率不到 30%。西部大量中小玩家在利用率不足70%的虧損線上掙扎,部分項目已經爛尾。
2026年初,有全國政協委員公開呼籲:
科學規劃、嚴格監管,謹防智算中心成為"數字爛尾樓"。
不過咱們也得說句公道話,"算力過剩"這個說法並不精準。
更準確的表述應該是:
高品質有效算力不足,低效率算力消化不掉。
阿里雲、騰訊雲、字節、華為雲和三大營運商的核心AI叢集,高端算力依然緊張。
緊的是高端晶片、成熟生態和穩定叢集。
松的是那批客戶基礎薄弱、技術選型失準、軟體生態欠缺的地方性智算中心。
這裡面還有一層更硬的東西:
CUDA。
晶片出口管制之下,大量智算中心轉向國產 GPU 和 NPU,方向完全沒問題。但國產算力真正的挑戰,不是"晶片能不能跑模型",而是"能不能以接近CUDA生態的工程效率跑模型"。
CUDA的價值不只是性能,它周圍長出來的PyTorch、cuDNN、NCCL、一整套開發工具、最佳化庫,以及工程師的肌肉記憶,把研發成本、遷移成本、偵錯成本和維運不確定性,一起壓到了企業能接受的水平。
這是二十年攢出來的東西,不是三年砸出來的。
我們確實還需要努力追趕
07 機會
好,那真正的機會在那兒?
工信部 2026 年發佈的實施意見裡,有兩個提法我們認為特別重要:
城域算力"1 毫秒時延圈",以及"樞紐—區域—邊緣"三級協同。
政策意圖非常清楚:
訓練中心化,推理分佈化。
訓練算力可以集中在電價低、綠電資源豐富的西部樞紐。那是中國版的 Abilene。
但推理算力必須靠近使用者,靠近業務場景。
這句話對做創新區的人來說,是這一整輪裡最重要的一句話。
因為它意味著,西部大樞紐那扇窗基本已經關上了——那是電力和資本的遊戲,跟空間關係不大。
而真正還沒被填滿的,是城市裡的那一層。
在最前沿的那一層,決定一個地方能不能接住產業的變數之一,
不是空間,是電。
不過,話說回來,硬體是充分條件。
變電站不產生創新,用算力的人才產生創新。
而"用算力的人",恰恰是不會去Abilene那種地方的。
他們在舊金山,在西雅圖,在北京,在上海,在杭州——在那些有人、有資金、有大學、有下一家公司的地方。
所以,這一輪真正的分工,可能會是這樣:
一批地方去做電力和土地的生意。那是重資產、長周期、極低就業的生意,帳要算得非常清楚,因為你把十年的稅讓出去之後,是收不回來的。
另一批地方去做"1 毫秒時延圈"裡的生意——
推理節點、行業 Agent、模型微調、私有化交付、資料治理、合規。這些東西必須貼著企業和場景長。它們需要的是密度,是人,是產業上下游三公里之內能見到面。
一句話:
這兒有沒有人才,有沒有人才願意長期留下來。
中國AI的半壁江山,走路十分鐘就逛完了……
至於 AGI 到底來沒來,咱們現在還不知道。
真正到來的技術從來不需要開會認定。1910年沒有人開會討論"電力是否已經到來"——因為燈亮了。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看到的到底是燈亮了,還是賣燈泡的人把手電筒打開,照了照。
黃仁勳不知道。
Abilene更不知道。
它只知道,下個月又要多接一條線。 (TOP創新區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