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大陸約為格陵蘭島的14倍,地圖裡為何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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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大會近日通過決議,鼓勵採用「平等地球」等面積投影地圖,以糾正墨卡托投影導致的面積失真問題,尤其是非洲大陸被嚴重縮小而高緯度地區被誇大的視覺偏差。文章指出,由於球體無法毫無變形地展開為平面,所有地圖投影均在面積、角度與距離之間做取捨。墨卡托投影雖利於航海導航,但不適用於面積比較。未來,AI 有望扮演「翻譯官」角色,根據使用者的具體查詢意圖(如比較面積或測量距離),自動切換最合適的投影方式,降低專業門檻並提供更公正的地理視角。

9月4日,聯合國大會通過決議,鼓勵採用“平等地球”等面積投影繪製世界地圖,以更準確地呈現各大洲的面積比例。近年來,非洲聯盟積極推動“糾正地圖”倡議,就是因為長期被廣泛採用的墨卡托投影地圖,嚴重放大高緯度地區面積比例,而使位於赤道附近的非洲面積顯得幾乎與格陵蘭島相當。事實上,非洲大陸面積約為格陵蘭島的14倍。

這讓一個古老的問題重新走進公眾視野:同一個地球,為何會有多種不同的畫法?我們又該如何選擇?

一張地圖怎樣呈現世界,取決於數學規律,也取決於使用目的和製圖者的選擇。人工智慧能否幫助人們做出更好的選擇?這同樣取決於我們如何回答:那些性質應當保留,那些變形可以接受。

墨卡托投影變形。作者供圖

01. 地圖,是地球的“影子”嗎?

夜晚走過路燈,腳下的影子時長時短。你的身材沒有變化,人、光源與地面的位置關係卻改變了影子的模樣。地圖也有類似現象:同一個地區,換一種投影,圖上的大小和輪廓就可能不同。

地圖投影,就是按照一定數學法則,將代表地球的球面或橢球面上的點,轉換到平面上相應位置的方法。通俗地說,它把經緯度“翻譯”為紙張或螢幕上的坐標。不過,人影只是幫助理解的比喻。許多地圖投影依靠數學關係構造。在地球中心放一盞燈、向外圍的圓柱照射,無法得到真正的墨卡托投影。

為什麼畫平地球總有變形?試著把一塊橘子皮完整壓平:如果保持原有的長度與形狀,它就無法平貼桌面;強行壓平,則需要拉伸、壓縮,甚至撕裂。球面與平面的幾何性質不同,數學決定了我們無法將球面毫無變形地展開。

因此,測準地球與畫平地球,是兩類不同的問題。即使測量完全精準,製圖者仍要取捨:等面積投影保持面積比例,等角投影保持小範圍內的角度不變,等距離投影則只能在規定的點與點之間或沿特定線保持距離比例。沒有一種世界地圖能夠同時滿足所有要求。

看懂一張地圖,先要弄清它為了什麼用途而設計——是為了準確比較面積,還是為了精確導航方向?不同的用途,需要不同的投影和不同的取捨。正如你不會把路燈下被拉長的影子當成真實的自己,我們也不該把某一種特定投影下的地圖,認為是地球的全貌。

無人機在高空進行測繪作業。

02. 沒有一種世界地圖投影適合所有用途

1569年,著名的荷蘭地圖製圖學家墨卡托為航海界帶來了一種巧妙的畫法。它把經線畫成相互平行的直線,同時保持小範圍內的角度不變。因此,與經線保持固定夾角的“等角航線”,在圖上也呈直線。航海者量取這條直線與經線的夾角,就能讀取航向。不過,航向恆定不等於航程最短,等角航線通常不對應球面上的最短航線。

當然,“保角”也有代價。想像在地球上畫許多同樣大小的微小圓圈,墨卡托投影讓它們保持圓形,卻讓高緯度的小圓越來越大。在球面模型下,緯度60°附近小圓的圖上面積,約為赤道上同樣小圓的4倍。越接近兩極,放大程度越顯著。這意味著,位於高緯度的格陵蘭島在地圖上被大幅放大,而位於赤道附近的非洲則相對縮小。然而實際面積約是格陵蘭島14倍的非洲,在墨卡托投影地圖上看起來卻與格陵蘭島面積相當。這種視覺偏差,正是聯合國決議鼓勵使用等面積投影的出發點之一。

這能怪墨卡托投影嗎?它已經出色地完成了既定任務,航海導航至今仍是它的主場。但拿它來比較各大洲面積,就超出了它的原本用途。就像側光下的影子能看清輪廓卻不適合估量身高,判斷一張地圖是否合適,首先要明確自己想從圖上得到什麼。

過去20年,網際網路地圖的普及讓“網路墨卡托”投影成為日常。它借助規則瓦片方便了螢幕上的縮放和平移,卻依然沒能打破高緯度面積誇大的侷限。

比較全球不同地區的面積,等面積投影更合適。例如2018年提出的“平等地球”投影就是一種選擇:地球上兩塊區域的面積相等,圖上也嚴格相等;一個地區的實際面積是另一個的兩倍,圖上也保持兩倍關係。

等面積投影雖然讓面積免於變形,卻帶來了形狀的扭曲。在它上面,那些原本標準的微小圓圈會被擠壓成扁長程度不同的橢圓。因此,等面積地圖適合比較森林、耕地等的規模大小,卻無法保證局部的角度和距離處處精準。

為了不讓任何一種變形過大,製圖學家還發展了羅賓遜、溫克爾三重等折中投影,協調不同性質的變形,兼顧世界地圖的整體表達效果。它們各有所長,同樣無法包辦所有任務。

正如國際製圖協會在2026年的說明中所強調的:沒有一種世界地圖投影適合所有用途。這裡的關鍵,是按任務選擇地圖投影。要比較大小,就追求面積的精準;要分析航向,就看重方向的恆定;要觀察整體格局,則需兼顧大陸輪廓與視覺舒適。投影的選擇,既有科學依據,也要有明確的邊界。

03. 人工智慧會幫我們選得更好嗎?

既然投影的關鍵是“按任務選擇”,一個現實的問題隨之而來:面對種類繁多的地圖投影類型,普通大眾真的知道該怎麼選嗎?技術能否讓這道專業門檻低一些?

早在2012年,自適應投影研究就實現了根據顯示範圍、縮放程度和螢幕比例來自動改變地圖畫法。但這種選擇依賴於固定程式碼的響應,系統並不知道使用者縮放螢幕背後的真實意圖。這正是人工智慧可以填補的空白。人工智慧在地圖領域的核心價值,並非去發明新的數學公式,而是充當“人類自然語言”與“底層空間法則”之間的翻譯官。

可以設想這樣的場景:當學生在搜尋“非洲與格陵蘭島的面積關係”時,人工智慧能精準捕捉其中的語義意圖,在底層自動將其轉化為呼叫等面積地圖投影的指令;當研究者想瞭解“從北京到各地的距離”時,人工智慧則會識別出測距需求,系統可以推薦以北京為中心的方位等距離投影,同時提醒使用者,這種投影不保證中心點以外任意兩點之間的距離比例。

當然,這些美好的設想仍需經過嚴格的驗證。“看起來順眼”永遠不能替代面積與角度等數學指標的檢驗。智能地圖可以讓人工智慧輔助理解需求,讓可靠演算法負責坐標換算,用數學指標檢驗變形,再通過讀圖實驗評價實際效果。

從墨卡托到平等地球,從手工製圖到人工智慧自適應,每一種投影的誕生,都是人類在“完美地圖”這個不可能的目標下做出的一次又一次取捨。路燈下的影子永遠不會完全等於真實的你,但只要你理解了光的角度,你就能知道影子在那些方面可信、在那些方面不可信。地圖也是如此——沒有完美的投影,但有恰當的選擇。而在人工智慧時代,做出恰當選擇的過程正在變得越來越自然。 (中國科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