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生活觀察:一萬字,沒有答案

小小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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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透過在馬來西亞的深度旅居,探討了從個體資產安全到宏觀商業趨勢的觀察。文章警示投資者應關注MM2H簽證的政策風險及全球稅務合規趨勢,避免盲目依賴簽證進行身份規劃。在商業觀察上,作者對中國品牌在馬來的「狂飆突進」表示關注,認為成功的關鍵在於將中國的爆品思維與本地化的清真認證、在地經營相結合,而非單純的低價競爭。此外,作者透過走訪小印度與滿家樂社區,反思了種族偏見與國際化生活的真實樣貌,最終體悟到在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中,保持謙遜與開放的心態比精密的規劃更為重要。

秋風起,9月了,再不寫暑假,國慶節就來了。

昨日一場秋雨,天一下就涼了。而秋光不同夏日,過於高遠,把窗外綠葉的飽和度照得格外淡。

清早,手機先刷到童聲合唱“身世酒杯中,萬事皆空”,接著“雨打風吹何處是,漢殿秦宮”,蕭瑟之氣撲面而來。辛棄疾逢秋“驚起西窗眠不得”,其實我等現世小民,也會在“卷地西風”中略感徬徨。

手一滑,又刷到89版紅樓夢的鳳姐,蓬頭垢面癱在破草蓆上,畫外音是“一夜北風緊”,美人就在冰冷的牢底嚥了氣。如花的好顏色灰如草芥,蓆子一卷,落了泥。

這應該就是溫帶、亞寒帶氣候下典型的降溫綜合症吧。換做馬來西亞,四季烈日當空、終日大汗淋漓,如何傷春悲秋。

所以,我既喜歡四季的分明,也喜歡熱帶的暴曬。很多消極情緒,輕易就能消弭在斑斕而蒸騰的熱氣中,到處都是散漫又鮮活的生命力。

回來月餘,人懶如驢。那就想起來什麼寫什麼吧。

關於身份規劃與資產合規

第一個話題就這麼嚴肅,我也沒想到。

說起來我算幸運,疫情前以舊條款拿下了第二家園的簽證,無需購房、沒有居留時長限制、定存額度也不算高,還有了一個境外的帳戶,可以買點2-3個點的定存。2019年申請時,原打算帶孩子去讀相對便宜的國際幼兒園,但後來幾年連北京都出不去,全家徹底改換生活路線。如今長簽在手,一直沒用上,與免簽唯一區別就是入境時無需提前申報。

其實當年做申請,也不是鐵了心要去定居,只想在本就不多的選擇中,增加一個可能。畢竟成本不高,多一種選擇本身就是多一份權利。

但十年期滿後能否續簽,也是未知。因為第二家園的政策正在迅速調整,從一個過往多年不變的長居條款,變成一個持續迭代、門檻不斷抬升的引資工具。

很多人很喜歡把二家列為一種身份規劃,但嚴格說,它只是一個鼓勵外國人進行大宗消費和投資的簽證。簽證的特點就是要定期審批,可批也可不批,曾經批也不代表未來就能批。類比日本長居的經營管理簽,從給錢就辦到幾乎辦不下來,從輕易續簽到大量勸退,也只經過了一個政府換屆。

與換護照的身份規劃相比,長簽的好處是可進可退,但進退權未必在當事人。說到底,簽證是一種基於批簽國立場和利益的工具,對依賴它的外國人來說,多少要拼點運氣。

如果拿著長簽做了紮根的規劃,需得底氣得十足,比如消費、投資、居留時長即你對當地社會的貢獻,已遠超批籤條件。即便如此,還是要盯著地緣政治,自求多福。

所以,每到吉隆坡,我都會主動拜訪一下帳戶所在銀行的經理,聯絡一下籤證的中介。看有沒有一些政策和風向上的變化,好早做打算。

今次,比較明顯是銀行格外強資金合規的問題。在國內,因為各條線巨量資料通聯、金稅四期新工具上馬,很多模糊地帶都清晰起來,資產可以看出動線,資訊可以進行比對,不僅當下和未來的資金走向日益透明,過往一些責任也變得可追可罰。

這是個全球化趨勢,以往中國不在先列,如今正積極趕超。記得之前的頂頭上司,是法稅事務高手,接完客戶諮詢經常憤憤,說比起歐美對稅務居民的嚴苛,其實國內操作餘地更大、更顯寬鬆,若單為稅籌貿然換身份,反而更容易被動。

但如今,合規的風不僅吹遍國內,也刮到了馬來西亞。而二家無論定存還是購房、入國際學校、投資創業,都需大筆費用。其路徑來源、合規留痕,越發需要經得起考究。萬一帳戶因此被封,很難解開,且已有先例。

我不喜歡話說一半,只是話題有點敏感。直白一點就是過往你在境內拿人民幣給錢莊,境外入帳外幣這種事,如今還是別做為好。

再有,理論上,在馬購入房產進行出租、出售,租金或增值部分都需繳稅。有的租金尚未收取,是因為系統不完善;有的已經在購置時被律師或中介順手開了稅檔,就須按年報稅。說到這裡,很多人其實不清楚,各國的稅務居民身份也是包含外國人的,而無論你是馬來的稅務還是非稅身份,獲得收入後都有相應的稅目。此外,作為中國稅務居民在馬所得,理論上也需在國內申報,如果在馬繳稅金額低於國內規定,差額部分也是要補的。

到這兒很多人可能聽暈了,有疑問的建議找專業人士諮詢一下,或者和AI聊聊也行,我也是外行。但我總覺得,這些事無論做不做得到,都有必要知道。這樣日後種種後果,都是選擇,而非意外。

生活的深入與商業的變化

疫情過後,我們每年都會到馬來西亞小住。喜歡那裡輕鬆的生活氛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知道不能僅憑兩三面的接觸,就給心裡的問題編織答案。

除了多次往返吉隆坡,我們在新山、檳城分別短居過兩周,也包車逛過馬六甲。期間,多安排步行、坐公車、逛超市、買菜做飯以及拜訪朋友,景點幾乎沒去過,儘量減少遊客視角。

今年暑假,時間相對充裕,我便列了一個稍微複雜的旅程。從新加坡落地(樟宜機場窮游參考),過關到新山,再坐大巴,先到馬六甲,後到吉隆坡。隨後湊個周末,乘火車探訪一下怡保。雖然大部分時間留在吉隆坡,但也專門安排了幾天,從熟悉的滿家樂地區搬出來,住到中央車站附近——不僅乘車方便,離一些城中景區,比如獨立廣場、小印度、茨場街等也都很近便。

我想,唯有反覆前往,才能像剝洋蔥一樣,逐漸看到更多。

此行第一個意外,來自出新加坡進新山過海關。

雖然是不同的主權國家,新加坡與馬來西亞柔佛新山的位置關係非常像香港與深圳、澳門與珠海,更像的還有生活成本與物價差異。新幣與馬幣的匯率約3.4:1,物價更是貴出幾倍不止。所以新山的居民寧願早出晚歸也要到新加坡賺錢,而新加坡居民坐著公車、開著私家車也要來新山採買。

我曾經租住富力公主灣的高層,抬頭就能眺見新柔長堤堵車的盛況,所以會選非高峰時段過關,幾次下來倒也行雲流水,非常迅速。加上兩地通勤的列車“新柔捷運”即將投入營運,感覺過關更是抬腿即到。

這次落地後,我們傍晚在樟宜機場順利坐上班車,發現沿途上車的人越來越多,那時還沒意識到趕上周五下班的嚴重性。直到被人潮裹進出關的大廳,看著前後左右幾千人像貪吃蛇一樣排著無數長隊緩緩前進,才驚覺跨國通勤的難處。

我心裡做好了倆小時出不去的準備,唯一祈禱的就是不要出現擁擠踩踏。好在雖然四周人山人海、且來自不同種族、不同國家,但每個人都很熟練也很冷靜,甚至沒人說話。熬了一個多小時後,當我被人群奔湧著再次推上班車駛向對岸時,終於意識到所謂住新山在新加坡上班的幸福感可能遠低於諸多輕飄飄的傳言。

第二個意外,是過了橋、入了境,走出CIQ大樓,發現緊連著大樓的購物中心正大力裝修,甚至不惜多層大面積停業。這座商場堪稱新加坡居民跨境採購的第一窗口,寸土寸金。那麼翻修肯定不是因為生意不好,只能是還想好上加好,創造更大的繁榮。

離關口第二近的購物中心也是大型的公寓社區,叫富力公主灣,簡稱R&F。因為開發商是中國公司,購房的應該也是中國人或當地華人居多。雖也有買來自住的,更多還是用來收租。在國內,一說新山的中國項目,人人都提碧桂園,其實碧桂園的項目相對偏遠,遠到自成園區,而富力集團才明晃晃地卡住了新馬往來的黃金位置。

對比兩年前,新柔捷運的車站已拔地而起、整裝待發;富力的購物中心裡,商戶的品類、承租情況、經營狀況明顯好轉;小商品市集、廣場表演人氣十足;一二期公寓租金以及日租價格也略有抬升。此外,連步行直通CIQ的連廊都修葺過,還換上了新的戶外廣告。

這固然是新山作為特區經濟活力增長的顯現,但我總覺得這些變化還透著一股子熟悉的味道——果然,一旁富力三期的公寓剛剛建好,正熱熱鬧鬧開賣呢。

按說全馬物價最高屬吉隆坡,但因為有新加坡的購買力加持,新山也不遑多讓。只是感覺若以海關為中心畫圈,物價上漲的漣漪應該是離關口越遠就越淡。

但說到馬來西亞的通膨,我對吉隆坡更有體感。

記得2019年,我們常去的連鎖果汁店Boost,一杯胡蘿蔔混合果汁賣6.5馬幣。今年,已經是12.5馬幣。另外一家名為進士食堂的韓式自助烤肉店,也是連鎖,翻價格24年的時候42.8馬幣一位,如今漲到49.8,還不含那6%的稅。

同樣是2019年,我在滿家樂,對Jaya這種精品連鎖超市裡物價的體感,類比北京平價的物美。但如今,感覺其物價已可與北京的Ole’、BHG比肩。那時候MK1商場的四層還賣員工盒飯,10馬幣一份;這次在163隔壁的廣場趕上周四市集,也有盒飯攤位,差不多菜色要20多馬幣了。


我和住在當地的朋友也聊了聊,因為實行外國人油價、國際生學費上漲和頻繁的飲食採買,生活成本大漲已是共識。

我還和AI聊了聊,它說2019-2026年間大馬的CPI整體只漲了14%,平均到每年屬於溫和通膨;但也承認我關注的食品飲料類、精品超市類確實屬於漲得猛的;加上安華“公民優先”的財政邏輯,直砍向外國人消費的補貼,所以體感才會如此明顯。

這樣一想,我們確實大部分關注點都在吃什麼上,不太買別的,而且幾年來打Grab、住酒店的價格也沒有太大波動。所以究其原因,本地通膨是一方面,用外國人身份花錢是另一方面。

再深一層,近幾年馬來西亞經濟較熱,而國內經濟偏冷,二者背離的趨勢不隻影響支出,更影響收入。所以我來自中國的心態與視角,也會適當放大馬來西亞的物價變化。換句話說,赴馬能賺到錢的體感,肯定比赴馬純花錢的體感要好很多。

也因此,相比於一些陪讀家庭返回中國,許多中國企業開始在馬開疆拓土。

這就是此行的第三個意外,開遍馬來西亞的名創優品和蜜雪冰城。

在大馬,馬來土著、華人與印度人的佔比約為7:2:1,再加上國人也愛去,中國元素並不稀罕。所以我對Pavilion裡的太二酸菜魚一直排隊毫不意外,對富力公主灣開著東北燒烤店也覺得正常。疫情剛過那陣兒,我的簽證中介來中國辦活動,說熟讀小紅書,就想喝瑞幸的茅台咖啡,我也覺得很好理解。甚至在新加坡機場,去年為了孩子買Labubu排大隊,今年看見張凌赫演《逐玉》的明信片擺在文創店最顯眼處,我都覺得只是潮流文化的小範圍覆蓋。

但當此行在馬來西亞的任何一個城市,隨便溜躂抬頭就能碰見蜜雪冰城;每到一個商區,看見閨女喜歡那種的雜貨店就發現是MINISO的時候,我確實大為吃驚,以及感覺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根本變化。

於是我查了一下AI,說瑞幸2025年1月才在吉隆坡開店,當年全馬就幹到了70家,26年7月超過了120家,其中114家是加盟店。同樣在25年,大馬政府一度暫停了對蜜雪冰城新增網點的審批,原因就是增速太快了。即便如此,2026年初,蜜雪開店的對外口徑也達到450家,今年年中應該已經突破了600家。而MINISO的連鎖店,應該也開到了60家左右。

相比之下,麥當勞和漢堡王在馬來深耕這麼多年,據統計26年初也才分別剛過370家和180家店;同樣主營雜貨的日本品牌MUJI,在營店舖僅20多家;而走便宜特價路線的DAISO,開了這麼多年才剛過70家。我又查了一下果汁店Boost,在大馬也就50多家。

成熟的中國品牌那一套狂飆突進的打法,效果顯著。但像我這種80後看自家品牌吧,會有一個特別奇怪的心理,叫做平白擔心它們在海外賺不到錢,可能配得感不夠高。畢竟馬來西亞大部分消費場景呈現的都很清冷,不是冷清,是單純人口密度比較少的那種清冷,比如在MR.DIY,一般走兩個貨架才能碰到另一位顧客,但MR.DIY在全馬開了1580多家店,全年淨利潤超6億馬幣。所以那些一下子就接踵摩肩的消費場景,也許能側面反映當下品牌生命的爆發,卻決定不了品牌生命的長度。

這讓我想起早先工作的時候,曾經聽過一位知名投資人談東南亞出海,說我們的電動汽車生產效能如何驚人,出去定能在他國卷生卷死、所向披靡。聽眾都笑,我也笑,但從內心,我覺得這是一種傲慢。

暑假期間,拼多多在大馬掀起的價格戰,確實捲到了當地無數線上線下的商家,甚至捲上了華文報紙和新聞觀察。但我始終記得去年落地檳城的時候,打車遇到一個司機大叔。作為馬來華人,他講慣了閩南話,只能用含混的普通話聊天。他說,你們中國確實厲害,生產的東西又多又便宜,但就是壞得太快了;我們買一個東西習慣用好久,要是質量再好一點就好了。

一直以來,我對傲慢的商業,主觀上多少有點牴觸情緒。人性固然趨利,但我也不相信,人性能只為了趨利,就拋棄自我、放棄被尊重的感受。

當年eBay被淘寶打退,PayPal敗給支付寶,後來亞馬遜退出中國本土市場,這種強者敗北的故事,無非就是水土不服。而所謂好的國際化,其實就是在他國實現本土化。隔著三觀、文化、生活習慣、氣候資源、政策法規的一座座大山,除非企業學會用本地人的方式思考,否則也很難賺本地人的錢吧。如果到了一個地方卻賺不到當地人的錢,談何發展呢?

從這點看蜜雪,其加盟商93%是馬來西亞人,員工95%是本地人,專門拿了國際清真認證,齋月進夜市,甜度和口味也做了調整——大熱天,遠遠看見雪王真是喜聞樂見。

當然,商業文明的影響從來不是一昧迎合,而是相互借鑑。

比如,我基本上不會在異國吃熟悉的中餐,因為中年人消化能力有限,每一餐都是體驗他國風味的寶貴機會,不容浪費。但在怡保的三奶巷附近,站在街頭就能聞到久違的辣椒香,不是東南亞的香料香,就是純粹的川渝香氣。路邊赫然有家剛剛開業的賣烤魚、酸菜魚的餐廳,名叫“小虎愛上魚”。

被這個香味勾引的還有我閨女,於是我們走進去吃了一頓。不難吃,甚至那雜糧米飯和白米飯的口味,只有中國東北才能生產,那燜米的手法,也格外熟悉。然而更熟悉的,是它顯眼的橙色VI、中英文招牌、米飯自助區還有編號的菜單,以及招待客人排隊、點菜的方式,以及快捷服務的範式。雖然它看著特別像某個中國快餐的加盟,但應該是當地華人的借鑑和創新,因為店裡的節奏並不緊張,容許一大家子人、三五好友好好坐下來、慢慢地品嚐。這店7月剛開,門庭若市,卻並不虛張聲勢,感覺除了遊客生意,也能靠著居民們好好活下去。

還有就是大名鼎鼎的華陽,完全把中國新消費的打法用在了南洋品牌的拓展上。

如果說去年來馬來,還只是偶爾在某個大商場裡撇見華陽大排長龍,這次真的是從新山關口到滿家樂163,四處都能看見正在裝修的新門店。鑑於連鎖的口味肯定不如街頭老店的偏見,不管社交媒體上有多少華陽的風評,不管路過多少次,我都壓根沒打算去試。直到某天下午,我約了一位馬來資深導遊David的CityWalk行程。這位60多歲、精神矍鑠的老先生,帶著我們一群中國人走街串巷,從吉隆坡的起源講到了印度神話。臨了到晚飯時間,大家纏著他推薦一些好吃的,結果他很認真地推薦了華陽的蛋撻。

你確定嗎?我大為震驚,因為這有點像你到美國被推薦了漢堡王,到日本被推薦了壽司郎。

老先生非常確定,這時候我才知道華陽三寶是蛋撻、冰火菠蘿包和白咖啡,而蛋撻還靠著128層酥皮拿下了大馬的紀錄。這就是典型中國做品牌的爆品思維,且按照新快餐的VI邏輯,“每個單品都要能當Logo用”,蛋撻就是那個最大的Logo。

正好走到獨立廣場就有家店,恰好二樓不用排隊,那還等什麼。結論是,真的好吃,尤其是蛋撻。只是太厚實了,一個人吃完一整個有點兒膩。而且樣子是真漂亮,價格還不貴,買五能得六。等我吃完飯下到一樓,離閉店還有不到倆小時,櫃裡的蛋撻已經售罄了。

與此同時,我們是背包客、沒什麼行李,所以很少往國內背特產,買也只買點細巧的東西。但這次,我在超市專門買了華陽的白咖啡、榴蓮咖啡、鴛鴦奶茶以及巧克力等各色沖飲,只因為華陽的盒子做得體面,份量也足,在國內還算新鮮。

總之,從商超到機場,隨處可見華陽的零售鋪貨,也更像國內新消費了。與國內不同的是,華陽的南洋菜,就傳統來說是包含豬肉類目的,只是品種不太多。為了更好地做大規模,華陽砍掉了非清真的部分,全部環節完成了清真認證,才徹底佔領了大馬的主流商圈。

回來我和AI聊了一下——因為此行也去了怡保的Old Town咖啡博物館——同樣都是主推白咖啡和南洋餐飲,這倆有什麼不一樣。AI給我一個比喻,說一個像老樹,一個像新樓。Old Town是產品驅動、自然擴張,自己慢慢長出來的;華陽是方法論先行、倒推產品,精心設計出來的——雖然都在一個花園裡,但你摸樹皮和摸瓷磚,手感不一樣。


確實,在Old Town的老店裡,你能看到這個“白咖啡出海第一品牌”是如何從一家茶室的小攤位發家,賣歷史、講傳承,再到全球化。他家的咖啡好賣,但沒打造什麼超級單品;餐飲據說加盟多了,品控也沒跟上。而且創始團隊感覺並不善於資本運作,目前企業已退市,變成了外資控股。

而在華陽的店裡,與其說懷舊不如說復古,符號化的佈置拍照非常容易出片;消費群體普遍年輕,也喜歡社交話語權。作為一個2020年才創辦的品牌,華陽已經在本土上市,且大部分股份都抓在創始人家族手裡。總之當下的華陽,蒸蒸日上——全直營、中央廚房品控,數位化管理,資料漂漂亮亮;大舉進軍零售的同時,已出海新加坡市場,並同步探索其他國家。

聊到這兒,很容易覺得馬來西亞在生活和商業上與中國相似度極高,其實不然。這些華人品牌,只是因為我覺得熟悉,才會特別關注;在這個多種族社會,只能算其中一個小小的側面。

多元文化與國際化的其他側面

疫情前辦理第二家園簽證的時候,總有人問我,是不是因為那邊國際學校比較好?

是挺好的,參考其普遍的國際化程度,性價比極高。但我更羨慕的,是大馬普通華人中文、英文、馬來文都能信手拈來。即便只論中文,許多華人粵語、閩南話、客家話都能聊一些。而作為北方人,我覺得九聲六調難如天書,私心希望孩子只需換個環境,就能把英文和粵語一起拿下。當然最終未遂。

在各種語言中,我反而主觀覺得,不會馬來文沒啥,最多看不明白google map上的地址,不算什麼損失。現在想來,要在一個國家生活,卻刻意忽略當地70%人口的語言,尤其是在幾乎所有政府部門與公共服務機構都是馬來人坐鎮的情況下,這個想法,何嘗不是一種傲慢。

很多孩子成績一般,想去馬來讀大學,但讀完要麼換個國家繼續,要麼就得回國工作,很難進入當地大型的跨國公司。因為本地公司的招聘,除了看你英文好不好,會不會馬來文也是一道硬門檻。

如果只是旅居和遊玩,靠中文和英文完全可以過得很舒服。但如果要紮根去生活甚至要謀生,只有學會馬來語,才能真正被這個國家所接納。


這次在新山,為了入住方便,我刻意定了關口附近的酒店。雖然離陳旭年文化街不遠,但離印度廟更近。酒店前後左右,都是印度裔的餐館、紗麗店、香料鋪。到了吉隆坡,住在中央車站附近的公寓樓裡,那塊位置叫十五碑,也叫小印度。

公寓的一樓有家24小時營業的mamak stall,華人習慣稱之為“嘛嘛檔”,口味很好、價格便宜,但菜味就那麼明晃晃地飄滿了整個大堂。公寓的露天泳池限時開放,門口一直坐著一位印度裔的管理員,監督你進去時拿筆在紙上做登記,出來時必須用毛巾把全身擦乾避免滴水。泳池邊很舊的躺椅上,有兩個兒子圍坐在老母親身邊陪著曬太陽,他們穿戴整齊、並不游泳,曬一會兒就走了。我想,可能這都是印度style。

觀察這些事情的時候,其實我是帶著很多刻板印象的。因為一直以來看多了國際上各種吐槽印度生活習慣的新聞,每一條對我這個輕度潔癖來說都像災難。偶爾也會聽當地華人說,印度裔非常抱團兒而且不好惹,以往我都是能躲就躲。選擇這家公寓,是因為其中幾層的管理者是華人,有著海底撈式的服務熱情和來自各國住客近乎全滿分的評價,關鍵房價十分划算。別人住得,我為何住不得?——這麼略顯忐忑的住進去之後,發現並沒有什麼不妥,我也就自在起來。

但真正讓我打開心扉的,還是CityWalk的導遊David,就是之前寫推薦華陽蛋撻的那位老先生。在他的行程中,既有關公廟,也有附近的印度廟。對前者,我會上前鞠個躬;對後者,我習慣繞開。

這次走到印度廟門口,大家都脫鞋光腳踩進去了,David回頭看我,說你不進嗎?

我笑得很客氣,說你看我是短褲,沒法進的,我等你們出來吧。

他大手一揮,說不要緊,立即向看門人要了一條紗籠,教我紮在腰上包住腿,示意我抓緊跟上。

於是,我只好硬著頭皮光腳踩上了廟裡漂亮的瓷磚,一邊聽他介紹一些主要的神仙,一邊偷偷安慰自己不要緊包裡有酒精濕巾一會兒可以擦腳。

介紹完一圈,David又問,你們做瑜伽嗎?

我又客氣地搖搖頭,他很認真地推薦,說對身體很好可以試試。

於是,我帶著好奇向他探問印度裔在馬來的生活情況,他的解釋不卑不亢,聽不出一絲偏見的味道,反而有種介紹同胞的自在和坦然。

這一圈走下來,我發現自己對印度裔的文化回歸平視,從敬而遠之變得親切自然。其實這就是我喜歡旅行的原因,那些沒有辦法靠書本打破的隔閡,可以在親身的體驗中慢慢瓦解。中國人有句話叫人心都是肉做的,當偏見被放下的那一刻,對自己其實是種釋然的快樂。

回來,我這個歷史盲和AI聊這件事,得到了更多答案。

馬來西亞是個非移民國家,所以當地的印度人和華人一樣,都是土生土長的族群。不同於在別國扮演想上桌的“闖入者”,大馬的印度裔都是19世紀南印度勞工的後代,是從建國第一天起就坐在餐桌旁的人。他們有自己的政黨、自己法定的大寶森節以及自己的城市景觀和歷史社區。所以David的那種親近和尊重,不是“客氣”,而是從小就習得的“族群常識”;對於David來說,印度裔同胞從來不是“他們”,而是膚色深一點的“我們”。

相比於中華文明包裹下的五十六個民族是一家,家裡人各有不同的習慣和脾氣;馬來西亞的族群差異更像是幾家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每家各有訴求卻也能和平共處。我突然記起,當年計畫帶孩子赴馬讀幼兒園的時候,是中介還是當地學校的老師曾經介紹過,說孩子會有更加自然而開放的種族視角,會有不論什麼膚色、民族只要彼此欣賞都可以是好朋友的人生觀。那時候全球化的潮流尚在尾聲,還未逆行;地球村的歌頌還在傳唱,尚未被極端主義和戰爭割裂,所以我並沒放在心上。但如今,在遍地衝突與矛盾、謠言與敵意的站隊時代,這種包容與共生就更顯得珍貴。

說到多元文化,吉隆坡還有一塊很出名的外僑聚居區Mont Kiara,中文叫滿家樂,聽起來像老街坊起的,其實是上世紀90年代初開發商起的行銷名。這是我最早接觸,迄今為止也最熟悉的區域。

這個區域從圖紙階段就被設計成一個國際社區,離各國使館不算遠,離KLCC等金融中心距離也尚可。開發商先蓋好公寓,再配上一流的滿家樂國際學校,接著著名的花園國際學校也來落地。兩所名校一開,日本、韓國、歐美的駐外家庭便順著教育資源的吸引力聚了過來,於是更多國際化的公寓拔地而起。跨國公司也喜歡在這塊給高管租公寓。


最近十來年,在滿家樂買房、旅居的中國家庭確實越來越多,多到隨處可見,但並非外籍佔比的大頭。

放眼街面處處寫滿韓文和日文的招牌,你就知道這裡最多、最熱鬧的外籍群體是那一批。在滿家樂,商場裡開著日本家庭醫院和早教中心,有專門的日貨超市和社交場所;而韓國人除了能看到熟悉的美妝品店,還能買到各種喜歡的保養品、補劑,甚至有韓國男士最看重的韓式健身房和理髮店。吃的就更不用說了,各色日韓料理既有開了許多年的經典老店,也有新出的網紅店,晚上一開門就開始排隊。

走在附近Hartamas的街巷裡,頭一抬,前後左右四面八方都是韓餐或日料的招牌,中餐也有、偶爾穿插其間,但談不上開店的主力。


我想這是因為日韓家庭大多都是長期拿EP的外派工簽,工作、生活與事業發展都在這裡;不像許多中國家庭主打陪讀、旅行,是純消費。那麼前者對家鄉口味與生活方式的需求就格外堅挺。

日企駐吉隆坡的多是商社、銀行、車企區域總部的高管或法務、財務。韓國在馬來做建築、EPC、貿易甚至教會網路的派駐也很多,於是很多拿陪簽的家屬也開了自己的小生意。還有歐美很多跨國公司的高管、外派中層,以及國際學校的老師、管理人員,甚至使館工作人員,也都喜歡住在這一區。

如果說,在馬來西亞其他地方做生意必須站穩本地顧客的心智,在滿家樂倒是不必,你把外國人的需求照顧好,也能在這個區域好好活下去。我常住的酒店樓下有家評分很高的西班牙餐廳,每到傍晚高朋滿座,卻幾乎沒有什麼本地人顧客。

很多中國人開的餐廳,因為缺少本地顧客,都是曇花一現。但定居在此的朋友請我去吃了新開的延邊烤串店“羊不同”。除了各種部位的小串兒和常見的蔬菜,店裡地道的東北大米和餃子都能讓中國人連連點頭。我感覺這家店在這塊能開好——不僅因為住在附近的中國人喜歡,其朝鮮族口味也能吸引一些韓國顧客,讓客源豐富起來。

其實說到底,這一塊兒並不是馬來西亞的常態。

比如,如果你問中國人最喜歡的那個投資買房的問題,別的區域或許會看未來當地的精英、白領有沒有可能長租或購買。但這個區域更要看外國人會不會喜歡。它不是簡單的財富體量的問題,而是沒有外籍,就讀不了那兩所名校。所以無論出租還是轉賣,你的大部分目標客群都是和自己一樣的外籍人士,思考和判斷的角度、甚至對政策法規面的關注,都會完全不同。比如另一位朋友,趕在外國人買房印花稅翻倍之前,把黃金位置的投資公寓賣給了剛來工作的日本家庭,得到一個滿意的價格。


最後,住在滿家樂,還有兩點,也算加分項。一是治安堪稱馬來西亞最好,二是幾乎聽不到日常的宣禮禱告聲。前者好理解,外國人多、安保到位,國際交流無小事;後者要親身體會過才懂。

每天早晨五點多,那種被附近清真寺的宣禮聲徹底喊醒再也睡不著的抓狂,堪稱一種折磨。一天數次,像鬧鐘一樣準時。我在怡保還遇到過大喇叭裡宣禮的大叔放飛自我,在經文框架裡自由發揮,像跑調的K歌現場一樣,徹底唱響了清晨四面八方無人的街巷,足足持續了十幾分鐘。對穆斯林來說,那是一種毋庸置疑的虔誠;對我一個啥也不懂只想睡覺的外國遊客來說,真是無奈至極。

但反過來,只要宣禮聲不是我的日常,它又會在記憶裡變成一段有趣的體驗,可以讓我像現在這樣,寫在紙面上。


到這兒,這篇東西既沒有說什麼好吃,也沒有說那兒好玩,更沒有任何旅行和購物推薦。我還有很多自己覺得有意思的事兒,比如烈日徒步、第一次坐地鐵改的火車、逛周末的二手市集、去看展現初代華人奮鬥史的小博物館等等,以後再說吧。我把關鍵詞留在這兒,也是怕自己回頭忘了。

這不是一篇遊記,更像是一份觀察,它從簽證和資產開始,滑向新山的工地、華陽的蛋撻、滿家樂的韓餐,最後停在清晨走音的宣禮聲裡。好像說了很多,又好像啥也沒說。

一開始,我想理清楚馬來西亞到底適不適合我們,能不能留,值不值得放進一家人的未來;以及能不能賺錢,好不好生活。當然,也給讀者一點參考。寫到最後,我依然不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更別提要給別人一個方向了。

但這才是真實的世界吧,複雜、多元,充滿了不確定性,也充滿了趣味;到處都有點風險,也孕育著可能。我都不能說我看懂了中國,更別提他國。可我還是會邁開腿,儘可能的去體驗、去感受,然後努力思考、認真判斷,慎重作出自己的選擇。

最後的最後,有一段我不知道怎麼寫。

就是那天晚上,和朋友一家在“羊不同”侃大山的時候,對面的大哥說起自己的奮鬥歷程,從90年代的外貿生意一路跟著市場打拚,從實體到電商、從批發到零售,最後走到馬來西亞退休、定居,又如何安排好三個孩子的未來。聊著聊著,我們都特別認可一個觀點,叫萬般規劃和算計,不如命運的輕輕一筆。最後能成的事情,未必是我們有心栽的花,也可能就是無心插的柳。

在前進的路上,能天隨人願,固然很好,但那不全是努力的結果,也要感謝命運的成全;不能如願,都是常事。無論到什麼境地,都謙遜、慎重又帶點熱情的走下去,就可以了。 (小絴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