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民宿越來越多,為什麼居民越來越受不了?

小小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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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東京遊客增加,住宅區民宿引起的噪音與垃圾問題導致居民投訴激增,新宿區與豐島區等地的矛盾日益顯著。經營者雖曾享有高額回報,但目前面臨房源過剩導致的價格戰以及平台評分壓力。東京都政府已成立專門的民宿諮詢中心以強化監管,將產業焦點從「增加供給」轉向「社區治理」。這顯示日本民宿已告別低門檻、高獲利的野蠻生長時代,正式進入強調合規經營與專業管理的精細化運作階段。

最近東京又開始收緊民宿。

這件事如果只看旅遊市場,其實有點矛盾。日本遊客還在增加,東京酒店也不便宜,民宿本來就是補住宿缺口的。房東能賺錢,遊客能住得便宜一點,看起來應該是兩邊都受益。

但如果住在民宿旁邊,感受可能完全不一樣。

新宿區公佈的資料很直接。住宅宿泊事業相關投訴,2023年度是299件,2024年度增加到561件,2025年度已經達到924件。最常見的投訴也不複雜,就是垃圾、噪音和吸菸。

這些事情單獨看都不大,但天天發生在自己家門口,就不是小事了。

遊客住三天,鄰居要住很多年

民宿和酒店最大的區別,可能不是有沒有前台,而是它經常直接開進住宅區。

酒店本來就是商業設施。住在酒店旁邊的人,大概也知道這裡每天都會有人拖著行李箱進進出出。民宿卻可能突然出現在一棟普通公寓、一條安靜的小巷,或者一棟原本就是住宅的一戶建裡。

原來每天見的是固定鄰居,後來可能每隔三四天就換一批人。

對遊客來說,這是東京旅行中的幾個晚上;對周圍居民來說,這是每天睡覺、起床、送孩子上學的地方。兩邊對這個空間的理解,本來就不一樣。

我身邊有幾個朋友一直在做民宿,有的人手裡管理的房源還不少。他們說最頭疼的事情之一,就是晚上噪音。

幾個人一起旅行,晚上回來喝酒聊天,聲音大一點,甚至在房間裡聚一聚,自己可能沒覺得有什麼。可隔壁第二天早上六點還要上班,樓下可能還有孩子已經睡了。

這種事情很難靠一張“晚上請保持安靜”的紙完全解決。客人三天以後走了,鄰居還在那裡。

抽菸,也是一個很容易起衝突的地方

朋友還經常提到抽菸。

房間明確寫了禁菸,還是有人在裡面抽;房間裡不抽,就跑到陽台;陽台不允許,就下樓站在門口。

在有些地方,這可能算不上什麼事。但東京很多區域對街頭吸菸本來就管得比較嚴,這些年對二手菸也越來越敏感。

有些遊客並沒有這個概念。原來生活的城市裡,路邊抽菸很普通,到了東京以後,下意識還是按照原來的習慣來。

但房間已經寫明禁菸還抽,垃圾已經告訴你不能這樣扔還是扔,晚上在住宅區一直大聲說話,這些最後都會變成經營者和鄰居要處理的問題。

政府收到的投訴,也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

東京現在連行李箱都開始頭疼

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是行李箱。

我以前也覺得奇怪,日本街頭偶爾為什麼會看到被扔掉的行李箱。後來才發現,這已經不是偶爾發生。

豐島區公佈過資料,上一年度在垃圾集放點、道路、公園等地方發現了大約290件被丟棄的行李箱,而且池袋站周邊酒店和民宿集中的區域比較明顯。今年7月,豐島區甚至專門和行李箱回收企業簽了協議,處理這個問題。

遊客為什麼會扔行李箱,我一直有點想不通。

有的是壞了,有的是在日本買東西買多了,又買了一個新的,舊的就不想帶回去了。日本賣的行李箱很多本來也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但旅行到最後,多出來一個不要的箱子,這種情況似乎還真不少。

問題是,日本的大件垃圾不是往樓下一放就結束了。通常要按照當地規定預約、付費,再在指定時間處理。

遊客不知道這套規則,退房以後把箱子往垃圾點旁邊一放,人已經坐飛機走了。最後處理的人,還是房東、管理公司、鄰居或者區政府。

遊客留下的是一個箱子,城市接到的是一項垃圾處理任務。

這類事情多起來以後,地方政府當然會管。

做民宿的人,其實也被夾在中間

如果只看居民投訴,很容易覺得民宿經營者一直在賺錢。

但我認識幾個真正做這行的人以後,會發現他們現在也挺難。

Airbnb這樣的民宿平台非常依賴評分。一個房源的評價要一點一點積累,客人住得不錯,文字也寫得挺好,最後順手給個四星,普通人看覺得四星已經很好了,但經營者看到可能會很頭疼。

還有一些客人要求特別細。一點灰塵,一個裝置不會用,照片和自己想像的不完全一樣,都可能影響評分。

所以做久以後,很多經營者都會慢慢形成自己的客群偏好。

我認識的人裡,有的後來減少Airbnb的比例,更多使用Booking.com;也有人把更多精力放在自己過去溝通比較順暢、糾紛相對少的客群上。有人更願意做歐美客,也有人更喜歡港台客。

這其實就是一門小生意做久以後的風險管理。

對遊客來說,只是一次旅行;對小民宿老闆來說,一個差評可能影響後面很長一段時間的訂單。

而客人如果在房間抽菸、半夜擾民、垃圾亂扔,鄰居最後找的也不是遊客,還是經營者。

以前能做到20%的收益率,現在開始拼價格

我有一個朋友在東京做這行比較久。

他說早些年好的時候,如果把民宿當成一個金融產品來看,年化20%左右的收益率,並不是特別少見。

現在聽起來很高,但那個時候確實有那個環境。遊客增長快,房源沒那麼多,平台流量集中,短租價格也不錯。房子位置選得不差,裝修以後上線,現金流很好看。

後來人越來越多。

他以前在大阪也買過一棟樓做民宿,後來賣掉了。不是遊客沒了,而是競爭太激烈。

同一個區域裡,房源越來越多,房型差不多,裝修差不多,照片看起來也差不多,最後最直接的競爭方式就是降價。

價格往下走,清掃、人工、維修、平台費用卻不會跟著一起降。

所以他後來還是把重心放回東京。東京遊客來源更多元,歐美、港台以及其他地區的國際遊客都比較多,需求也更容易分散一些。

但現在的做法已經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以前看的是那裡還能拿房,現在先看的是拿了以後能不能管住。

日本民宿真正結束的,是野蠻生長

今年7月,東京都甚至專門開了一個覆蓋全東京的民宿諮詢中心,受理住宿者噪音等擾民行為、衛生和安全問題、附近居民對新設民宿的諮詢,以及疑似違法民宿舉報。

一個城市已經需要為民宿單獨設這樣一個窗口,說明這件事早就不只是旅遊產業的問題了。

它已經變成社區治理。

這也是為什麼東京現在不斷收緊民宿。

政府面對投訴,就要解決問題。垃圾越來越多,就要管垃圾;半夜擾民,就要限制經營方式;抽菸、消防、安全、無人管理不斷出現問題,規則自然就會越來越細。

日本還是需要遊客,東京也還是需要住宿供給。

但民宿做到今天,已經不能只算房東收益和遊客價格這一筆帳。還要算垃圾誰處理,噪音誰承擔,出了問題誰到現場,周圍居民還能不能正常生活。

早些年這個行業最重要的是增加供給,所以門檻低,機會多,賺錢也快。

現在房源多了,矛盾也積累出來了,政策自然開始往管理這一邊走。

所以我覺得,日本民宿不是沒有生意了。

真正結束的,是那種買套房、掛個平台、遊客自己住,出了問題以後再說的時代。

以前比的是誰拿房快。

以後比的是,誰真的能把它當成一門住宿生意來做。 (MAMIANA HOU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