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減肥針,戳破自律神話

美股艾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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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速讀
本文分析 GLP-1 減肥藥物如何將瘦身從「意志力苦修」轉變為「科技外掛」,從而瓦解了長期以來將體重與道德自律掛鉤的社會認知。透過觀察好萊塢的「司美臉」獵巫行動與使用者對「食物噪音」消失的描述,文章揭示了藥物在提供便捷減重之餘,也帶來了肌肉流失與心理羞恥感。此外,報導指出此現象引發經濟漣漪,導致消費者從高熱量食品轉向健康產品與醫美。作者最後批判,所謂的「身材自由」在科技面前迅速破產,極瘦審美重新成為一種昂貴的身體資本與階級標誌。

“某種物質”走進現實,從明星到素人,人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下來了。

有人相信“打針”是科學的力量,也有人質疑“打針”是和魔鬼交換靈魂。

一支小小的針頭,變成了一個都市傳說,一種隱秘的作弊手段,一套改寫年輕人生活方式的作業系統。

甚至演化為一場關於身體政治的戰爭。


健身圈有句話是這麼說的:

“當健身人還在擔心蛋白粉喝多了傷腎的時候,減肥圈已經扎瘋了。”

所謂的“扎針”,指的是司美格魯肽、替爾泊肽和瑪仕度肽等一系列GLP-1藥物。

GLP-1是人體內源性腸促胰素,參與調節血糖、胃排空、飽腹感以及食慾。

司美格魯肽屬於GLP-1受體激動劑;替爾泊肽是GIP與GLP-1雙受體激動劑;瑪仕度肽則是胰高血糖素與GLP-1雙受體激動劑。GLP-1相關藥物在臨床試驗中表現出顯著的減重效果,陸續獲批用於符合條件的肥胖或超重人群的長期體重管理。

GLP-1藥物首先會到達胰腺,促進胰島素分泌,同時抑制胰高血糖素。接下來會減緩胃排空,讓食物在胃裡停留更久,飽腹感拉長。最關鍵的一步,是啟動下丘腦(hypothalamus)存在的GLP-1受體,讓飢餓和食慾進一步受到抑制。

今天,GLP-1藥物飛入尋常百姓家。它不再神秘,成為許多普通人的減肥外掛。

在GLP-1時代還堅持古法減肥的人,就像在ChatGPT時代堅持手搓Excel的人。

在美國,Oprah Winfrey、Meghan Trainor、Serena Williams等名人公開談論過自己使用GLP-1藥物的經歷,馬斯克多次為司美格魯肽站台。在中國,羅永浩也公開分享了使用替爾泊肽的減重體驗。

如果你幸運地進入了關於GLP-1藥物的資訊繭房,你會發現,小紅書上有許多年輕女性互相進行“賽博義診”。

她們交流打針後的副作用與不適感,用圖表記錄用藥後的掉秤速度。

健身圈調侃打針圈:他們大喊一句“開扎開扎”,直接朝著自己肚皮攮進去了。減肥圈反駁:健身人打類固醇的時候,減肥圈還在吃低卡控卡低GI零糖吐司呢。

好萊塢可能是GLP-1藥物的最佳全球代言人。

這兩年,整個好萊塢都縮水了。當人們看到一個明星突然暴瘦,第一反應不再是“ta減肥成功了”,而是猜測“ta是不是打針了”。

當然,大部分明星都沒有公開承認自己注射了GLP-1藥物,但是暴瘦的身體讓人不禁陷入聯想。國外稱之為“Ozempic Witch Hunt”,也就是“司美格魯肽獵巫行動”。

英文網際網路已經為這場“大瘦身運動”發明了一整套黑話。

臉瘦得凹陷,叫“Ozempic face”,也就是“司美臉”。同理,屁股縮水,叫“Ozempic butt”;皮膚鬆弛、胸前肋骨根根分明、頰脂墊集體出走,這些狀態被統稱為“Ozempic body”。

只要有一位明星突然暴瘦,評論區立刻陰陽怪氣“Ozempic is Ozempicking”(司美格魯肽大顯神威)。


“一線明星賺著百萬美元然後每天忍饑挨餓be like”

對於那些“疑似用藥”的明星,網友們可汗大點兵。

被點名的包括且不限於《亢奮》裡飾演Maddy的Alexa Demie、美劇《星期三》的女主Jenna Ortega、在《奧德賽》首映時亮相的查理茲·塞隆、再度回春的林賽·羅韓、前幾天更新社交動態的Lady Gaga......

包括《某種物質》的主角黛米·摩爾,也被懷疑真的注射了“某種物質”再度年輕化。

而網友們獵巫的根據,就是她們過度凹陷的臉頰。

從醫學上說,“Ozempic face”並不是一個醫學診斷。任何人經歷了體重大幅下降後,面部脂肪都會減少,面臨皮膚鬆弛的狀態。換句話說,一個人用不用藥,只要減肥減猛了,都有可能臉頰凹陷。


“Oprah像是每天把司美格魯肽當早午餐服用了”

這其中,暴瘦的Ariana Grande可能是受“司美格魯肽獵巫運動”影響最重的藝人。

這幾年來,她的身材反覆登上好萊塢新聞頭條。越來越凹陷的臉頰,越來越突出的鎖骨,越來越骨感的肩背和手臂——有人擔心她的健康,有人懷念她從前“正常”的樣子。

雖然但是,沒有公開證據表明Ariana Grande使用過GLP-1藥物。她本人反覆強調,路人眼裡她“正常”的樣子,其實是她抑鬱服用藥物的不健康時期;而現在骨瘦如柴的模樣,才是她真正健康快樂的狀態。

由於被“關心”得太多,她甚至直接為此創作了一首單曲《Petal》,狠狠批判了那些試圖定義她身材的人。

她在MV中手持電鋸,反手虐殺了那些坐在審判席上的老登們。有意思的是,如此女性主義的MV內容,但表演者的身材宛若幼童,觀感也是很割裂了。

評論區的網友坐不住了:我們現在其實已經不關心你打沒打針了,我們只關心你是否健康。


好萊塢所謂的多元化審美,也被GLP-1藥物一鍵清零:無論高矮胖瘦,大家全都瘦成了《指環王》裡的“咕嚕”模樣。兩頰凹陷,胸骨明顯,眼眶突出。

極瘦身材實現大規模量產後,國外網友也開始捏鼻子,不得不尋找“身材正常的原生態明星”。

出演過《奧本海默》的女演員弗朗西斯·皮尤,被網友讚歎為“Ozempic時代的遺珠”:在人人瘦出排骨胸的2026年,還有女明星願意保留圓潤的手臂和小腹,怎麼不算是另一種“時代的逆行者”?

畢竟人人注射減肥針的時代,能找到一個還願意正常吃飯的女明星,實在是太難了。


關於GLP-1藥物的爭議日漸沸騰,國內明星也面臨相似的尷尬處境。

社交平台的聲音更顯嘈雜。

有人說自己靠打針瘦了30斤,既不需要痛苦節食,也不需要天天運動,讚歎GLP-1藥物是人類科學最偉大的發明,甚至許多醫護人員也使用這類藥物進行減重或血糖管理。

也有不少網友現身說法:打針的副作用深不可測。聲稱身邊有人打完針之後得了甲狀腺癌,有人在半年內禿頭謝頂,有人胰腺炎住院手術。


美國FDA於2026年修訂的替爾泊肽處方說明書包含甲狀腺C細胞腫瘤黑框警告:

動物研究顯示,替爾泊肽會使大鼠發生甲狀腺C細胞腫瘤;但這一動物實驗結果是否適用於人類,以及替爾泊肽是否會導致人類甲狀腺C細胞腫瘤(包括甲狀腺髓樣癌)目前尚不明確。

於是我們聽到了兩種聲音。

一種偏向保守悲觀,通過捷徑獲得的成功,最後都會連本帶利返還。即便一個人今天使用藥物成功瘦身,後續停藥也會面臨大麻煩。

另一種偏向樂觀激進,擁抱GLP-1藥物,等於接受科技發展擁抱未來。既然科學發明了更便捷的工具,為什麼還要和人類意志力做鬥爭?

GLP-1藥物的矛盾之處在於,長期使用、不同人群風險和停藥策略仍在積累證據,許多存在爭議的問題,只能靠當下的使用者親身寫出病案。

一支針頭,點燃了一場關於食慾、科技與意志力的戰爭。



我找到了兩位GLP-1藥物使用者,想從她們的感受中找到蛛絲馬跡:在“一針瘦十斤”和“打完就得癌”之間,真實的用藥體驗是怎樣的。

小玉從今年3月份開始注射GLP-1藥物替爾泊肽,使用時間為6個月,最大使用劑量為5mg。她的初始體重為62kg,BMI指數25,目前減重10kg,身體指標正常。

一開始,小玉也想通過醫院體檢正常開藥,可惜碰壁了。

“內分泌科醫生詢問了我的BMI和血糖數值就馬上把我趕走了,說我不符合用藥指征。我沒辦法,只能按照ChatGPT給出的體檢項目,自費檢查了甲狀腺和肝腎功能,在正規電商平台購買了最低劑量的替爾泊肽。”

根據小玉的描述,注射第一針之後,她出現了全身肌肉痠痛的反應。一周之後,身體似乎逐漸接納了藥物,輕微不適感包括:乏力、低血壓導致的頭暈、吃多了就會胃脹氣。

小玉形容,她終於不再是食慾的奴隸:“現在的食量是過去的三分之一。食慾消失之後,整個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清爽、平靜和自由。”

和許多GLP-1使用者相似,小玉曾經被“嘴饞”折磨:每頓飯都會不自覺吃撐,閒下來滿腦子都是食物,吃饅頭米飯都能嚼出香甜味兒。有次甚至為了吃到一款甜品,她驅車一個小時去城市的另一頭探店。減肥期間看吃播,會把自己饞得在床上掉眼淚。

而現在,大腦被閹割了一部分感受。

“以前看吃播能想像出來食物咬下去的口感,但現在這種感覺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虛無。”


圖源:Reddit

在使用GLP-1藥物的Reddit社區裡,最常被提及的名詞是“食物噪音”(Food Noise)。

許多國外網友和小玉一樣,使用藥物之後的最明顯感受是“食物噪音”消失了,從前總感覺冰箱裡的蛋糕和桌邊的薯片在對自己招手。而現在,噪音被科技的力量一鍵清零。

當他們使用了GLP-1藥物之後,才發現“低食慾的人生原來這麼平靜幸福”,大腦終於擺脫了胃袋的控制。


GLP-1藥物甚至瞄準了食慾之外的其他慾望。

小玉在用藥期間的驚喜,是她成功戒酒了。這並不是孤例,許多國外網友分享了自己使用GLP-1藥物之後成功戒掉了毒癮、菸癮和酒癮。

從機制上來講,這並非玄學。

GLP-1受體與大腦獎賞回路有關,研究者正在探索其對酒精使用障礙、尼古丁依賴和其他成癮行為的潛在影響。2025年的隨機臨床研究給出了初步證據:低劑量司美格魯肽可減少部分酒精使用障礙患者的渴求和重度飲酒症狀。

小玉也知道自己並不是因為某種特定疾病而打針的,她的身體指標其實很健康。如果一定有病,那可能是10kg的心病,“這10kg,我反覆減了二十年”。

小玉是標準的梨形身材。從小學六年級開始,她就為了自己的粗腿自卑。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開啟了斷斷續續的減肥之路。雖然身邊的親朋好友一直都誇她“身材勻稱”,但只有她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我一直很羨慕腿細平胸的女生,因為她們穿什麼衣服都好輕盈。減肥這麼久,只有這一次打針,我才算真正徹底瘦下來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自己擁有這麼細的腿,哪怕只是短暫擁有一次我都很開心。”

每到夜裡,小玉撫摸著自己瘦出來的肋骨,都會心滿意足,“最誇張的是,連我的內衣內褲碼數都變小了,我達到了高中以來最低的體重,30歲甚至比17歲那年還瘦。”

但GLP-1藥物從來都不是靈丹妙藥。藥物的副作用對每個人而言都是不同的。

剛開始使用替爾泊肽的時候,小玉和朋友約了出國旅行。那些日思夜想的美食端到面前,彷彿全部失去了滋味。小玉從前最享受的樂趣就是品嚐美食,結果用藥之後的每頓飯都吃得味同嚼蠟,這讓她感到“沒意思”,甚至“有點後悔”。

更難過的是,“上科技”給小玉帶來了隱秘的羞恥感。“我不敢告訴朋友自己打了針,也不想掃了大家的興,只能硬著頭皮吃,但其實我根本嚥不下去。”

越多人誇她“瘦了”,她就越心虛:“那種感覺,就像月考抄了別人的答案之後考了第一名。”

還有一個弊端就是“掉肌肉”。用藥三個月後,小玉表示,自己花了兩年健身換來的肌肉掉了三分之一。

除此之外,小玉低血壓的情況越來越頻繁,一次深蹲就會讓她眼冒金星,一邊的耳朵總是堵著,查了AI才知道這叫“咽鼓管異常開放”。

“我很矛盾。打針之前我下班之後堅持健身,同時還要控制飲食,皮質醇爆炸,晚上睡不著又會暴食。打針之後雖然肌肉掉了,但人也不焦慮了。”

另一位GLP-1藥物使用者Lana,初始體重為65kg,BMI指數25,共減重15kg。她先後嘗試過司美格魯肽與替爾泊肽,目前已經停藥,靠無氧抗阻訓練維持身材。

“就我個人的感受,司美格魯肽的副作用比替爾泊肽更強,替爾泊肽的減重效果更好。還記得當時打司美,我看到針頭都會犯噁心,心裡發怵。相比而言,替爾泊肽的副作用較小。”

Lana告訴我,打完針之後,彷彿有一隻隱形的手掐在自己的喉嚨管上。

“以前我能吃完一大碗麵條,現在吃了兩口,嗓子就感覺被堵住了,食物怎麼都嚥不下去,那種感覺特沒意思,也不想繼續吃了。”

但是每次翻到自己減肥成功的對比圖,Lana的嘴角還是壓不住笑。“減肥成功之後最大的變化是愛拍照了,從前我看到鏡頭都會下意識躲開。”


Lana告訴我,由於焦慮用藥後的肌肉流失,停藥後她更努力的運動健身,所以GLP-1藥物並沒有給她太多“走捷徑”的感覺。

讓她感到後背發涼的,是許多小基數女孩想靠藥物變得骨瘦如柴。

在小紅書上,許多體重僅有80-90斤的女孩,為了追求更瘦去網購不正規藥物。許多藥販子流竄在評論區,隱晦地留下聯絡方式,試圖給這些女孩們兜售未知安全性的便宜藥物——這些都讓她覺得匪夷所思,“這種藥販子我見一次舉報一次”。

Lana唯一能給出的建議,就是遵醫囑。“我是因為血脂高+胰島素抵抗+多囊卵巢綜合症才打針的,很多女孩連檢查都沒做過,醫生看了都要罵人的。”

在Lana看來,GLP-1藥物只是幫助突破平台的工具。如果不改變飲食生活方式,一停藥就原形畢露了。

“根本沒有捷徑,所謂的捷徑也只是短期的障眼法,停藥之後你必須盡全力維持低食慾的狀態。否則復胖是遲早的事。”


小紅書出現了很多打減肥針的小體重女性

所有好結局都有隱藏的代價。

小玉說,停藥的過程,讓她想到小時候讀的安徒生童話。

“女孩穿上了一雙紅舞鞋,就再也停不下來跳舞,停下來的那天就是她死亡的那天。”

在小紅書和Reddit上,許多使用者都分享了停藥後的反應:食慾恢復,嘴饞重啟。

一位Reddit使用者寫道,停藥十天後,食物噪音又回來了。還有些美國網友困於醫保覆蓋和經濟問題,無法長期用藥,讓他們心驚膽顫的不是復胖,而是由奢入儉難:“我曾經體驗過平靜的感覺,現在如何面對捲土重來的食慾”。

延伸研究發現,停用司美格魯肽一年後,參與者平均恢復了此前減去體重的約三分之二,同時部分代謝指標也向基線回歸。

和其他疾病不同的是,肥胖總是和道德污名捆綁出現。

一個人減肥成功,評論區會誇ta自律、清醒,有這個意志力幹什麼都會成功。一個人胖起來,就是奸懶饞滑的大胃袋。

減肥必須像一場苦修,否則就沒有道德意義。

小紅書就像中文網際網路的厭食症培養皿,節食女孩可以集體加入美國飢餓實驗。想掉秤,你必須早起空腹有氧,戒斷奶茶,刪掉外賣軟體,一杯咖啡加一個水煮蛋,餓得兩眼昏花,“帶著飢餓入睡”是每一個減肥人刻在腦門上的金科玉律。

只有經過這種漫長痛苦,且可供旁人圍觀的過程,才能被認可為堂堂正正瘦下來的人。

苦修減肥更像一套道德儀式,符合中國人對“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信仰。


而“上科技”最大逆不道的地方,在於它竟然繞開了苦修儀式。

你用了外掛,你把痛苦外包給了科技與狠活。即便真的靠科技瘦下來,也很難坦然承認自己“打針”了。

圍繞減肥針的羞恥感,本質上不是醫學問題,而是一種對道德秩序的維護。人們真正迷戀的,或許從來不是健康的生活方式本身,而是“受苦後變美”的敘事。

GLP-1藥物原本有可能幫助我們把肥胖從“意志力失敗”的道德審判中解放出來,卻同時創造了一套新的身體審判——

過去我們通過體脂率和肌肉線條判斷一個人夠不夠自律,現在開始通過一個人的瘦身速度猜測他有沒有“作弊”。

這也指向了更深一層的關於身體政治的戰爭。

GLP-1現在火到什麼程度?

按蓋洛普2026年對5065名美國成年人的調查,11%的美國成年人正在為減重使用GLP-1類藥物,15%曾經使用過。兩年前,這一比例分別是3%和6%左右。換句話說,美國每七個成年人裡,已經大約有一個人和這類藥物發生過關係。

在如今美國年輕人的社交場景裡,GLP-1的存在感,就像使用ChatGPT一樣普遍。

GLP-1藥物在Z世代群體中獲得了一種近乎科幻的評價。它並不是幫你少吃一點,它是把你從“食物一直在對你說話”的世界裡暫時靜音了。

人們並非缺乏常識,而是渴望一個不被壓力進食和高度加工食品環境持續圍攻的大腦。

“想打針但付不起錢,想運動節食又做不到自律,到底有沒有第三種方法?”

“健身房私教太貴了,我還是打針吧”

GLP-1藥物改變的不止是一群人的食慾,它也正在悄悄改變消費市場。

一支減肥針最先衝擊的是冰箱,緊接著是衣櫃。

小玉算了一筆賬,把每個月點外賣的錢省下來,剛好可以買一支替爾泊肽。這麼一算,其實並沒有為了打針多花錢,甚至還省下了一部分夥食費,或是用來買從前穿不進去的漂亮衣服。

美國市場研究顯示,GLP-1使用者在開始用藥後,零食、烘焙食品和包裝餅乾的購買量出現下降;而水果、蔬菜、高蛋白食品、無酒精飲品等品類的支出則上升。華盛頓郵報援引NIQ與Numerator等機構的資料稱,部分使用者在用藥後,酒精類支出也明顯下降。

英國的變化更直觀。Worldpanel by Numerator對1.16萬戶家庭的研究顯示,含有GLP-1使用者的家庭,在開始使用減重藥物的一年後,食品雜貨支出平均每年少約418英鎊。按其估算,這已帶來數億英鎊等級的食品消費減少。

衛報:英國GLP-1藥物使用者每年省下了400英鎊的食物支出

表面上是全民減肥,實際上是一次小型經濟遷徙。

曾經,炸雞奶茶麻辣燙是許多年輕人對抗疲憊生活的低成本補償。而現在,一部分人挪用了這筆錢,轉向更小號的衣服、健身房和蛋白粉,甚至包括對抗垮臉的醫美項目,以及應對脫髮的護髮產品。

英國《泰晤士報》把這稱為“減重藥物對經濟的漣漪效應”。它影響的不只是藥企市值,還包括超市貨架、餐飲份量、服裝尺碼和健康食品的行銷語言。

食品公司開始研究“GLP-1友好型”小份高蛋白產品,餐廳琢磨更小份的單人套餐,消費者買更小碼的衣服。

網友吐槽:連玩偶都縮水了是吧

不止是消費取向,GLP-1藥物的出現,甚至戳破了許多價值意義的夢幻泡沫。

整個西方世界喊了那麼久的“學會愛自己”“你本來就很美”“女性不要服美役”的政治正確言論,似乎在藥物作用下瀕臨破產。

許多以胖著稱的藝人都瘦下來了。曾經唱過《All About Bass》的胖女孩Meghan Trainor也瘦成了紙片人。

口號誰都會喊,但誰能忍住不急頭白臉給自己來一針。

曾經那些關於身材焦慮的政治正確,原來全都是大夥兒裝的。

黑人老哥的審美偏好迎來史詩級削弱,因為全世界的BBW大號美女都在一夜之間消失了。

是非成敗轉頭空,豐乳肥臀不再,幾度夕陽紅。

以至於許多國外網友發表暴論:在GLP-1時代找一個身材圓潤的女孩,無異於在2016年投資比特幣。


“司美格魯肽流行之後,整個身材自由運動都死亡了,真夠諷刺的”

“所有假裝自己享受肥胖的名人,都跑去打司美格魯肽了”

2000年代的古早“海洛因審美”也午夜回魂,搖身一變,成為升級版“Ozempic Chic”(司美格魯肽美學)。

露出窈窕腰線的緊身低腰褲再次復興,落灰的高跟鞋再次出山。今天人們追求的瘦,比2000年代更技術化,也更擅長偽裝成健康生活方式。

GLP-1藥物的出現,給極瘦審美提供了一套高效的技術工具。


TikTok上出現了一系列以“skinny motivation”為內容的極瘦網紅,鼓勵女性節食變瘦

從2022年Met Gala卡戴珊極速瘦身穿進夢露的裙子開始,“極速變瘦”重新變成值得炫耀的好萊塢明星身體工程。

卡戴珊家族集體瘦身,肥臀縮水,碩大假體不再。一眾歐美女星的頰脂墊都消失了,人人彷彿都被吸走了元氣,只剩一副薄薄的骨架。

伴隨著保守右翼搶奪話語權,“多元化”敘事退潮,以雪梨妹為代表的典型右翼白女形象再次霸佔廣告牌。“Trad Wife”風格大行其道,極瘦女性社群“Skinny Societie”教導女孩們每天像小鳥一樣進食。


Instagram上的極瘦女性社群“Skinny Societie”

精英審美不僅關於美,更關於稀缺性。

文藝復興時期,富人追求白皙豐腴,因為無產階級在戶外工作。恐怕他們也沒料到,未來“美黑”會成為白人有閒階級度假、閒暇與財富的象徵。

過去,只有富人才能吃飽,將軍肚是有產階級的符號。工業革命之後,食物熱量盈餘,肥胖又變成了窮人的羞恥標籤。

到了科技時代,纖瘦重新成為一種成本很高的身體訊號。

過去,時尚圈把纖瘦包裝成頹廢的叛逆文化。而現在,他們把纖瘦包裝成健康自律的生活方式。

90年代的老派”海洛因美學“關鍵詞,是蒼白消瘦、香菸酒精、頹廢毒品。超模Kate Moss名言有云:“Nothing tastes as good as skinny feels”(沒有任何食物的味道能比得上瘦的感覺)。

而今天的“司美格魯肽美學”換了一套標籤:是普拉提,是蛋白粉,是Clean Girl,是Stanley保溫杯,是昂貴的比弗利山莊富人奶昔,是高級健身房和GLP-1藥物。

按照流行的話術來說,如果你的身材不夠“lean”,如果你還沒有練出薄肌,如果你身邊沒人談論GLP-1和codex,那說明你需要換個圈子了。


“快去打司美格魯肽,不是為了減肥,是為了到時候集體訴訟可以撈一筆賠償金”

社會學家布林迪厄說過,品味從來不只是個人喜好,它也是區分階層、製造距離的工具。

進入GLP-1時代,瘦也不再只是一個身體狀態。它成為一種可以購買、展示和兌現的身體資本。更小的尺碼,更緊致的臉,更容易被識別的中產生活方式。

同一支減肥針,對不同人群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對一位糖尿病患者,它可能是科技靈藥,是重新擁有不被飢餓支配的生活。

對一位被社媒塑造的審美標準鞭打的年輕人,它可能是一張“再瘦十斤”的贖罪券。

對藥企和消費市場,它則是一場巨大、持續且高度商業化的需求。甚至為了對抗GLP-1藥物帶來的肌肉流失,部分藥企已經著手研究薄肌神藥。

那些本來不需要更瘦的女孩們,在審美焦慮裡把GLP-1藥物當成新型醫美。減肥瘦身都要經歷科技通脹的時代,誰還能苦苦堅持古法手搓減肥?

於是,最黑鏡的一幕出現了:

擺在你面前的是一顆減肥膠囊。不需要挨餓受苦,你就能獲得最完美的身材。

你會選擇這顆膠囊,還是會選擇保持自己原本的樣子?

技術進步並不天然等於解放。它也可能把舊規訓做得更隱蔽,最終,螢幕上只剩下一句——

無論結局如何,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