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瑩:消費者購買的不只是服裝或配飾,也是在選擇一種能夠代表自我態度的文化表達。
紐約街頭一到九月份就開始熱鬧非凡起來。今年有個有意思的現象,諸多美籍華裔設計師Anna Sui等品牌大手筆開啟秀場模式,然而曾經熱鬧的中國時尚品牌大秀紐約時裝周的情形卻並未出現。波司登、李寧、太平鳥、玖姿等我每次回國都會往美國“搬運”的品牌,都沒有出現在紐約的街頭。然而如果去Soho的Urban Revivo,紐澤西“美國夢”大型商場的雅瑩品牌店時,卻會發現人頭竄動,那些國貨之光深受美國消費者喜愛的熱切就又回到了現實裡。
在美國學習生活工作了的20年裡,曾幾何時,我每次回國出差或者探親訪友,總會把各種西方品牌產品塞滿行李箱帶回中國。而如今,情況恰恰相反,如今每次我從中國飛回美國時行李箱裡經常會冒著超重的風險,比如今年,我又帶回了周大福的故宮系列、杭派服裝代表江南布衣(JNBY)的服裝、Songmont的手袋,以及給女兒們購買的Judydoll橘朵彩妝。這些品牌早已不僅僅是國際品牌的替代品,而是擁有鮮明自我風格、獨特審美與忠實消費者群體的品牌。
更有意思的是,許多來自中國的消費品牌逐漸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設計語言:將東方文化中的細膩感與藝術美學,與西方品牌所強調的簡約與功能性巧妙融合。這樣的產品既富有審美價值,又兼具實用性,顯得現代、克制,並越來越具有全球吸引力。比如JNBY和Urban Revivo,所有的設計都很符合美國的職場穿著dress code,完全沒有其他中國品牌的“白瘦幼”審美風格里的蕾絲花邊之類的濫用,但又有一些巧思的小設計,跳躍出了“白女”審美的過於簡單。
作為首位進入紐約時裝周官方日程的中國設計師同名品牌,我的朋友-知名設計師王陶,也曾經在紐約林肯中心SALON廳舉行過以她名字命名的品牌服裝秀。我記得她當時就用了“繁花”的意境,融入了芍藥等花卉元素和非遺壓褶技藝,“小高定”的概念深入人心。真正有效的文化融合,並不是把傳統圖案、顏色或符號直接放在現代產品上。對品牌而言,更重要的是理解不同文化背後的審美邏輯,並將其轉化為面料選擇、產品比例、使用場景和品牌敘事。東方審美所強調的含蓄、細膩與關係感,可以與西方設計中的結構、效率和功能性並存。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一些亞洲品牌能夠跨越文化語境,獲得不同市場消費者的認同。它們提供的不是國際品牌的替代品,而是擁有獨立身份、清晰審美和情感連接的產品。消費者購買的不只是服裝或配飾,也是在選擇一種能夠代表自我態度的文化表達。
過去,亞洲時尚品牌“走出去”通常意味著進入海外管道、參加國際展會,或借助成熟零售體系觸達消費者。今天,品牌國際化的要求已經發生變化。除了產品質量和價格競爭力,品牌還需要回答更深層的問題:它代表怎樣的生活方式?其文化來源如何轉化為當代價值?又如何在不同市場保持一致性,同時回應當地消費者?因此僅僅參加“眼球經濟”型的時裝周活動已經不能夠滿足品牌落地的全面需求了。
品牌的全球文化表達,最終需要由營運體系支撐。地緣政治和貿易環境的變化,使時尚產業面對更高的不確定性。原材料採購、生產佈局、跨境物流、關稅成本和終端定價彼此關聯,任何一個環節的變化,都可能影響品牌進入市場的節奏和方式。
這意味著,東西方融合不能只停留在設計層面。品牌還需要在全球創意表達與本地營運現實之間找到平衡:既保持核心審美和品牌身份,又根據不同市場的供應鏈、消費習慣和商業環境作出調整。真正具備國際競爭力的品牌,往往既有清晰的文化核心,也有足夠靈活的營運能力。
多年來,人們談論中國經濟轉型時,往往聚焦於基礎設施建設、製造業升級和科技創新。這些故事依然重要。但如果我們今天漫步於紐約街頭,觀察年輕消費者購買和分享什麼時,我看到另一個正在發生的故事:一批高品質中國消費品牌正在崛起,它們不僅憑藉性價比競爭,更依靠設計、創意以及與消費者之間的情感連接贏得市場。如果說過去二十年是中國向全球品牌學習的過程,那麼未來二十年,或許將是全球消費者發現中國品牌獨特價值的時代。
未來,能夠真正走向全球的亞洲時尚品牌,需要同時具備三種能力:以文化為基礎的原創設計能力,與不同消費者建立情感連接的敘事能力,以及在貿易和營運環境變化中保持韌性的商業能力。三者結合,才可能將一時的關注轉化為長期的品牌價值。 (FT中文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