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9日,上海吳江路DQ門店,吧檯後面沒有店員。
一台機器人從消毒櫃裡取出金屬杯圈,在一疊紙杯中抽出一隻,接住冰淇淋機下的奶漿,舀上三勺奧利奧,高速攪拌,翻腕關門,刮淨殘餘,最後把杯子倒轉過來,杯口朝下,冰淇淋紋絲不動。
全程55步,6分鐘,做出一杯標準的暴風雪冰淇淋。隔壁真人櫃檯,3分鐘出一杯。
約為人類店員的一半。
但就是這台“慢一倍”的機器人,讓首批預約名額一天內搶空,開業當天拍照打卡的人絡繹不絕。
它背後的公司叫Sharpa,成立不到兩年,累計融資超45億元,投後估值約220億元,投資方包括阿里巴巴、美團、騰訊、京東、紅杉中國、啟明創投等。
更有意思的是,創始團隊正是全球雷射雷達龍頭禾賽科技的三位聯合創始人:李一帆、孫愷、向少卿。
一家做雷射雷達的公司,三位已經功成名就的創始人,為什麼跑來讓機器人做冰淇淋?
這還得先從禾賽的故事講起。
李一帆是向少卿在清華大學的同門師弟,向少卿和孫愷則是史丹佛校友,李一帆在美國伊利諾伊大學深造時,三人逐漸有了交集。
2012年,李一帆和孫愷在史丹佛喝酒,聊起那些已經功成名就的學長學姐,孫愷突然冒出一句:“我們也搞個billion dollar company吧。”兩人一拍即合,隨即又把向少卿拉了進來。
2013年,在矽谷聖何塞,三人先是利用業餘時間攢起了這個創業局,一年後,正式回國創辦禾賽科技。
十二年間,李一帆看市場、孫愷鑽技術、向少卿抓落地,把這個酒後吹的牛兌現了。
2025年,禾賽全年營收30.28億元,淨利潤4.36億元,成為全球雷射雷達行業第一家按照GAAP準則實現全年盈利的公司。全年總出貨量162萬台,全球ADAS主雷射雷達出貨量排名第一,拿下43%的份額。
客戶名單上排著比亞迪、吉利、長城、理想、小米,也進了奔馳的供應鏈。
這應該是禾賽最好的時候,但資本市場給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截至2026年9月,禾賽美股在52周低點附近徘徊,距高點跌了約46%。
港股市值徘徊在200億港元上下。而在一年前,市值則突破了360億港元。
一家全球市佔率第一、連續盈利、手握頂級車企訂單的龍頭,在二級市場上被當成了一個增長見頂的硬體供應商。
這種冷臉不是沒有理由的。雷射雷達本質上是一個被夾在中間的生意。上游是晶片和光學元器件,下游是整車廠。禾賽做得再好,它賣出的每一顆雷達都嵌進了別人的車裡,貼著別人的品牌,走的是別人的管道。
這是硬體生意最經典的困局:你做到了極致,但那條價值鏈的終點從來不屬於你。
李一帆的會客室裡掛著一幅《教父》的二創油畫,五個神情詭譎的中年男人圍坐談判桌,畫裡有籌碼、鈔票和一支指向對方的槍。他骨子裡是技術派,但也在商業世界裡學會了用隱喻和戲謔來表達態度。
他看到了另一組數字。機器人行業的市場規模可能是汽車的10倍,未來集中度會遠高於汽車,“我從未見過錢如此多、人才如此密集、關注如此高但沒有明確標準的行業。”李一帆說,另一句更狠:“全球最後也許只剩5家,有做成蘋果這類超大公司的機會。”
你品品這句話的潛台詞,一個從0到1做過一家上市公司的人,看到了一個總量可能10倍於自己所在行業、但規則還沒有被定義的賽道。他不是在選“更大的生意”,他是在選一張還沒人坐過的牌桌。
於是,2024年底,三個人決定再幹一次。
Sharpa與禾賽沒有股權從屬關係,核心團隊以外聘為主,三位聯合創始人只負責戰略規劃,不擔任實際職務。
當外界疑惑為什麼不在禾賽內部去孵化,打造第二曲線,三劍客卻知道這是最明智的選擇。
機器人業務5到10年的長周期、高投入,如果掛在禾賽體系裡,會對上市公司的盈利穩定性造成衝擊。獨立營運既能規避這個風險,又能借助禾賽在晶片、硬體製造和供應鏈上的積累,為Sharpa提供底層支撐。
Sharpa的第一款產品不是整機,而是靈巧手Wave。單手22個主動自由度,每個指尖超過1000個觸覺感知點,壓力靈敏度做到0.005N,就像你用手指輕輕碰一下羽毛的那種感覺,靈敏度超高。
2025年10月量產後,直接打進了輝達和宇樹的合作項目。2026年6月,輝達與宇樹聯合推出的人形參考設計H2 Plus,用宇樹H2做本體,雙手換成了Sharpa Wave。
在機器人圈內,Sharpa Wave迅速建立起一種近乎口口相傳的聲望。
全球多家頭部機器人公司的視訊demo裡,那隻銀色靈巧手成了默認的最優操作終端。輝達、Google、MIT、史丹佛的機器人實驗室裡也都能看到它的身影。
行業內幾乎所有研究機器人操作的從業人員對Sharpa Wave的評語都是,“除了貴,幾乎沒有缺點”。
確實,Wave為客戶提供定製報價約5萬美元,屬於行業高端產品。
而行業裡萬元級靈巧手已經批次出現,智元系臨界點的OmniHand靈動款無觸覺版約1.48萬元,強腦Revo1基礎版約3.5萬元。
但Sharpa沒有打價格戰,它選了另一條路,用觸覺的精度和可靠性,換取高端市場的定價權。
用一隻手切進行業,再向上延伸到整機。
Sharpa的第二款產品是全身67個自由度的輪式人形機器人North,同時自研了融合視覺、觸覺和語言的靈巧操作基座模型CraftNet。
從零部件到全端,這條路和當年禾賽從氣體檢測切到雷射雷達的節奏很像,先用一個足夠硬的技術單品打開局面,再沿著能力邊界向外擴張。
但靈巧手賽道本身正在變得擁擠。
截至2026年8月初,本年度靈巧手賽道錄得74起融資事件、47家公司入局,已披露金額合計約285.1億元,超過2025年全年。
玩家分為兩派,本體派是人形機器人整機廠商自研靈巧手,供應商派是獨立銷售靈巧手的第三方。Sharpa屬於供應商派,但它和大多數供應商的區別在於,它不只賣手,它在用DQ門店證明這隻手能幹完整的活。
大多數具身智能公司的落地路徑是先做demo,再找場景,場景方說你能不能把裝置改一改、流程調一調。調完這一家,換一家又得重來。
Sharpa走的是反向路徑。門店什麼都不動,機器人來適應。
李一帆反覆提一個原則:不為機器人創造就業機會。
他舉過一個反例。自動咖啡機把咖啡做好,人形機器人只負責遞出去。
一個擁有幾十個自由度、帶視覺和力控的機器,最終做了一個低自由度機械臂就能完成的動作。那不叫替人幹活,那叫給機器人安排了一份工作。
真正的替人幹活,得讓一個崗位徹底不需要人。55步,只做完54步都不行。
所以,DQ門店驗證的不只是一杯冰淇淋。整套流程覆蓋了取杯、套環、接料、加料、攪拌、倒置、交付,用到了七八種不同工具,涉及精細力控、動態感知和長程任務規劃。
每一步都不算難,難的是把它們串成一條長程任務鏈,任何一步的微小偏差都會沿鏈條累積,最後在倒杯的瞬間暴露。
反過來,一旦這個高難度的場景跑通了,機器人就掌握了七八種工具的用法,再遷移到做漢堡、烤披薩,就不是從零開始。
李一帆管這叫“做穿”。把一個場景裡的所有環節全部打透,讓每一個環節都變成可遷移的模組。
但他也很清楚這件事的份量。他把DQ試營運看作一場必須真誠面對結果的測試。
第一層是到底能不能做?不改造環境,不降低難度,連續跑完55步,連續工作12小時。如果每天都在雞飛狗跳,那就承認這條路沒跑通。第二層才是“能不能做得更快、更便宜”。
而在他的判斷裡,只要先跨過“能做”這條線,提速和降本就是百分之百確定會發生的事。
現場實測資料顯示,機器人有一定機率需要人工介入處理。6分鐘一杯的速度,意味著客流高峰時排隊是確定性事件。
不過,DQ那邊的心態反倒更鬆弛。CFB集團CEO許惟掄說:“現在成本不是我們主要的考量,這個機器人是不是真的能做出暴風雪才是我們此刻的重點考量。”
說白了,人家算的不是這筆帳。
2025年,具身智能首次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與量子科技、生物製造等一同列為未來產業重點培育方向。
2026年6月,工信部與國務院國資委聯合啟動“2026年度人形機器人與具身智能實景實訓專項行動”,明確推動人形機器人在真實生產生活環境中常態化部署,按照“最小干預、利舊復用”原則開展作業環境適配改造,到2026年底形成百個以上高價值應用場景,帶動形成萬台級規模落地能力。
而Sharpa做的事情恰好踩在了這條線上。DQ門店的55步驗證,本質上就是一次“實景實訓”,不改造環境,不降低難度,讓機器人直接接受真實營運的檢驗。
Sharpa這個名字的靈感來自夏爾巴人。這是一群“天生的攀登者”,也是全世界最專業的登山嚮導。李一帆對機器人的定位,就是夏爾巴人這樣的角色:讓機器人幫助人,干人們不想幹的事,而不是與人類競爭。
一台比人慢一倍的機器人,站在南京西路最熱鬧的商圈裡,一杯一杯地做著六分鐘的暴風雪。這畫面不夠性感。它沒有demo視訊裡的流暢和酷炫,沒有“未來已來”的震撼感。
但你仔細想,禾賽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從矽谷聖何塞一間辦公室裡做氣體檢測,到上海建10億元的工廠做雷射雷達,從一個被投資人當面拒絕的“話太多的年輕人”,到全球市佔率第一。
2016年,雷射雷達的價格大約是8萬美元一顆。今天跌了99.5%。沒人覺得這件事會發生,但它發生了。
三個已經登過頂的人,選擇回到山腳下,從頭開始搭一條讓所有人都能上山的索道。這杯沒掉的冰淇淋,就是入場券。 (AI科技銳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