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果短劇掀了所有人的桌子

北風窗
•
AI速讀
字節跳動旗下紅果短劇以1.68億日活使用者震撼業界,規模超越傳統長視訊平台總和。然而,其成功背後是極其強悍的商業卡位:透過掌控製作工具Seedance與投流平台巨量引擎,字節跳動構建了從生產到分發的閉環,將產業利潤高度集中於平台方。數據顯示,AI短劇爆款率低至0.16%,且投流成本高昂,導致如掌閱科技、崑崙萬維等參與企業陷入「營收增長但淨利虧損」的窘境。紅果短劇被指利用AI降低門檻吸引創作者進場,實則透過修改保底政策與提高獲利門檻,將風險轉嫁給底層創作者。

這裡有一組讓視訊和AI行業都頗為震動的資料。

根據QuestMobile,目前字節跳動旗下紅果短劇日活躍使用者達到1.68億,同比去年增長了107%,超過騰訊視訊、愛奇藝、優酷、芒果TV四大傳統長視訊平台日活總和(約1.55億)。

從2023年8月正式上線,到今天達成這一數字,紅果只用了三年。更恐怖的是,紅果僅在今年上半年淨新增的使用者量,就相當於優酷+芒果TV的使用者總量。

字節跳動副總裁、紅果短劇核心負責人 張超

甚至,紅果還成功吸引了被長影片網站會員制擋在門外的下沉市場和銀髮群體。早在2026年2月,紅果的50歲以上使用者已達4074.5萬,約佔其總使用者的13.4%。

但政策層面對這樣的成績保持了冷淡——這與監管長期對AI各個鏈條的支援鼓勵形成了鮮明對比。9月17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舉行的開局起步“十五五”系列主題新聞發佈會上,國家廣電總局談到微短劇、AI劇的時候表示:

我們的態度很明確,真人劇是精品創作的主力,要大力扶持。

AI短劇也是劇,說到底也是由人設計和打造的內容,是人把控著這些劇集的創意和方向,AI所提供的,只是製作過程和分發平台。

但如果在分配環節,一個平台只把極少數利潤留給創作者,或者乾脆消滅掉絕大多數的行業利潤,那只能說這個平台並沒有尊重人,而是將人視為了AI的奴隸。

在面對AI大潮時,很多人都會有類似的顧慮,絕大多數AI企業和產品也都在克制自己的盈利衝動。但真正讓這種顧慮成為現實的,紅果短劇可能是第一個。

01. 掀桌子

短劇行業從2023年開始迎來爆發式增長,2024年國內市場規模首次超越電影票房,目前已經是中國最主流的影視內容形式了。

紅果是短劇平台這個領域的絕對壟斷者,平台使用者月人均單日使用時長達到125分鐘,約等於每天連看兩部標準長劇。

一家以“短”為核心賣點的視訊平台,重新拼接起了使用者的完整娛樂時段,它搶走的既有使用者的碎片時間,也有使用者原本可以觀看長視訊的黃金時段。

在紅果、抖音、快手甚至是拼多多、美團們的推波助瀾之下,行業的收入模式已經從付費訂閱轉向廣告,製作方從尋求體量和規模,轉向尋求爆款效應。紅果在使用者使用時長不斷增長的同時,廣告收入也達到了200億量級,這代表了短劇行業在商業化轉變上的成功。

免費模式下,短劇製作方與平台的關係就類似於抖音KOL與抖音的關係,製作方向平台提供內容,平台演算法主導內容的分發。

能夠被平台價值觀和方法論所認可的所謂“優質內容”,可以獲得更多流量傾斜,一個爆劇的收入能補償製作方過去所有的投入。這對於AI短劇的製作者來說是一種巨大的誘惑:大家都在期待流量女神的突然垂青,並甘願為此全力投入。

對於長視訊平台來說,這種內容供給上的降維打擊已經構成了致命打擊——供給有限,導致使用者時長下滑,進而導致廣告價值降低,平台在內容投入上的能力受限,產出爆款更難,最後更加吸引不到使用者——惡性循環已經產生。

過去一年,“愛優騰芒”月度使用時長同比下滑24%至47%,其中優酷的跌幅最大,接近腰斬。而上一部“大爆劇”刷屏全網,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甚至,受AI短劇衝擊的不只是長劇市場,還有包括遊戲在內的整個休閒娛樂市場,因為AI短劇正在演變成一種介於“看劇”和“玩遊戲”之間的新品類。

一個典型案例是抖音小遊戲《別崩人設啊》,它完全以AI生成的漫劇內容為核心,主打“劇情選擇+多結局解鎖”,使用者通過觀看激勵廣告來解鎖新劇情。

這個路子就很像《盛世天下》,只不過後者由真人演繹、製作,更為精良,也更有市場號召力。

《別崩人設啊》一度沖上抖音小遊戲熱門榜TOP2,但熱度轉瞬即逝,上線兩個多月後便跌出熱門榜前100,暴露出這類產品熱度來的快、去的更快的致命短板。

單個內容產品的生命周期長短其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字節系可以用極低成本持續轟炸使用者的“娛樂心智”,擠壓幾乎所有休閒娛樂產品的生存空間。

02. 卡利潤

湧入紅果、上傳短劇的經營者們,自然也是奔著平台使用者注意力這座金礦來的。如果把紅果比作一個吸引無數淘金客湧入的小鎮,那麼真正擁有這個小鎮基礎設施提供權、稅收權乃至鑄幣權的,都是字節跳動。

從上游劇本IP(番茄小說),到中游製作工具(Seedance),再到下游投流分發(抖音、紅果、巨量引擎),泛娛樂行業裡利潤最為豐厚的關鍵環節,字節系幾乎已完全卡位並形成閉環,成了整個行業最穩賺不賠的大贏家。

“賣鏟子”環節中,Seedance的市場佔有率高達80%,年化收入達20億美元(約143億元),單月收入超10億元,毛利率高達70%,可以說是最具盈利確定性的製作工具。

此前字節還通過年框合作模式,要求頭部製作方承諾最低1000萬元的API消耗保底,以此換取算力穩定供應和內容稽核便利,將製作方與自身的AI業務生態深度繫結。無論製作方的劇集最終是否盈利,字節的算力收入已經鎖定。

“過路費”環節裡,靠自然流量產出熱播劇無異於期待奇蹟,整個視訊行業都在拚命投流,而投流費用中的絕大部分都流向了字節系:巨量引擎一家就吃掉約73%的短劇投流份額,騰訊廣告只有17%,快手只有8%。

投流費用是短劇成本中佔比最高的部分,通常佔充值流水的70%至90%,一部充值過億的爆款劇,投流成本往往高達6000萬至8000萬元,扣除製作成本和各項分成後,實際利潤可能僅剩幾百萬元。

據DataEye劇查查資料,AI短劇投流千次播放收益已經同比腰斬至15~30元,成熟投流團隊ROI僅1.03-1.07,普通項目已低於0.8。頭部公司或許還能盈利,腰部公司盈利比例僅有3%-5%,腰部以下不會超過2%。

收益端也在同步縮水。一年前,AI短劇的萬次播放收益還在30到100元之間,如今已經腰斬到5到10元,同樣1億播放量,2025年還能分到五六十萬,2026年拿到手不足20萬。流量沒有變少,只是平台拿走的更多了。

有從業者自嘲,“AI把製作成本打到1千塊,為了讓觀眾看見,得花5千塊買流量。”紅果這座淘金小鎮運轉的邏輯,就藏在這句自嘲裡。

平台也不是完全沒有付出,比如紅果平台的保底機制,就是很多低成本製作方的主要利潤來源:通過機制控製成本,把短劇以保底價賣給平台,賺一點差價。

但本質上,這個保底機制還是為了快速催熟行業,然後在產能過剩時果斷“斷奶”,以實現利潤最大化的平台經營手段。

字節讓大家看到了注意力的生意可以有多賺錢、多造富,吸引了超級多的人進入AIGC行業淘金,然後卡住了有確定性收入的所有環節,轉而把投資失敗的風險完整地留給了行業裡的其他人。

這並非杞人憂天,而是已經寫進了相關上市公司財報的現實:

掌閱科技2025年短劇等衍生業務收入18.55億元,同比增長139.19%,但同期的推廣費用高達19.86億元,比收入本身還多出一個多億;

崑崙萬維的短劇及AI短劇收入從1.67億元暴漲至16.17億元,全年銷售費用卻增至41.82億元,公司連續兩年歸母淨利潤虧損均超過15億元。

收入越做越大,利潤卻一分沒留下,短劇生意越火,越像在替流量平台打工。

03. 假前景

今年上半年,全網新上線AI短劇超22.19萬部,從業者突破50萬人,根據行業資料,大約每200部作品裡才能跑出一部爆款。

如果以5000萬播放為盈虧線,能回本的不足其中1.3%。所以超九成的AI短劇公司處於虧損狀態,慢慢的都會從市場裡消失。

廣電總局在9月17日的發佈會上,給出了更冷酷的官方口徑:

今年一季度,AI短劇的爆款率僅為0.16%,也就是說每上線635部AI短劇,才勉強出一部播放量破億的作品;64%的作品播放量不足100萬,連算力成本都覆蓋不住。

可以看出,所謂AI短劇風口,對絕大多數參與者來說更像是一台夢想粉碎機。

同時,紅果也在通過保底機制的修改,主動淘汰市場裡的普通人。

今年年初,紅果取消中小團隊20-35萬元的保底分帳政策,同時大幅收緊有效播放認定標準(要求觀看30%-50%時長才計入),並將結算周期從一個月拉長至三個月,首期回款僅35%,這導致許多工作室現金流出現斷裂。

Q2以後,紅果又取消了AI模擬人劇保底,改為純分成模式。8月底執行的新政策正式規定,S+級劇本保底從4萬元降至1萬元,S級從2萬元降至5000元,A+級和A級直接取消保底,整體降幅達到75%。

普通人、小工作室真的很難從短劇行業裡賺到錢了,甚至從投入產出比的角度來看,還不如去搖奶茶、送外賣。

房地產和製造業的黃金時代中,大量普通人通過勞動、做小生意、房產增值分享到了經濟增長的紅利。當這些通道縮小甚至關閉時,人們自然會尋找下一個還能讓普通人參與的賽道,內容創作是其中不少人的選擇。

傳統影視行業有極高的門檻,資金、人脈、裝置、發行管道,都不是普通人能奢望的。但是當AI工具把製作門檻降到了幾乎為零之後,買一台電腦裝上Seedance、再上個9.9元的速成課,就會讓很多普通人產生“我也行”的錯覺。

這套模式,甚至製造了一種虛假的上升通道和光明前景。每一個AI短劇創作者都覺得自己可以做出下一個爆款或者熱播劇,但最終會發現,自己投入的時間、算力和投流費用,換來的幾乎必然是不達預期的成績,甚至是虧損和退出。

從當絕大多數AI企業、AI產品都在不計成本地進行大規模投入,和對普通使用者的賦能的同時,紅果短劇已經絲毫不掩飾自己對於利潤的渴望。而這套平台化的商業模式決定了,為其貢獻利潤的不是觀眾,而是每一個內容創作者。

相比實體產業中一些更加具有強制性的工作,紅果短劇所面對的“人”,都是自己主動選擇進入AI短劇行業的,是自己甘願將自己的勞動產出品上傳至平台的,也是自願選擇使用Seedance、自願使用巨量引擎、自願花錢投流的,這在一定程度上構成了其商業倫理合理性的基座。

但問題在於,這些所謂“自願”而來的創作者,又有多少是被一個被刻意打造出來的、虛無縹緲的“光明前景”所吸引而來的呢。 (巨潮WA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