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秋季的紐約,晨邊高地又迎來一批新鮮面孔。哥大開學典禮上,新生們歡呼雀躍,人群中,中國留學生林悅(化名)卻低頭盯著手機——學校國際學生辦公室的郵件靜靜躺在那裡:從本學期起,哥倫比亞大學取消CPT(課程實習訓練)項目,在讀學生將無法再通過課程實習合法申請美國公司的實習機會。
“我可能留不下來了。”林悅給母親打了一個沉重的微信電話。入學第一天,她原本已經為“留下來”規劃好了一條路徑:讀名校、拿高GPA、積累美國實習,然後OPT、H-1B,一路走向綠卡。
但如今,這條路還沒開始,第一塊踏板就被抽走了。
沒有CPT,未來幾年簡歷上的“美國實習經歷”可能一片空白,更難獲得畢業後的全職Offer。
而這只是開始。美國政府和美國國土安全部(DHS)早就盯上了移民的每一個環節。就在10月8日,美國聯邦政府表示將暫停微軟等多家科技企業參與“永久勞工認證”計畫(PERM)。該計畫是持有H-1B簽證的外籍員工通過僱主申請美國職業移民永久居留權(綠卡)的第一步。
至此,在這短短一年內,實習認定標準收緊、F1學生簽證期限調整、H-1B政策不斷變化,甚至出現超過10萬美元的OPT和H-1B費用方案。高校與移民政策雙重收緊之下,曾經相對清晰的“留學—實習—工作—綠卡”路徑,正在變得越來越充滿不確定性。
對於一些中國留學生而言,“留美”正在從一條可以規劃的職業路徑,變成一場高成本、高風險的博弈。“留美夢”碎了嗎?
01. 從CPT到H-1B,條條道路都在變窄
“我一直有一個留美讀博夢,因為覺得在矽谷讀博士、工作很酷。”來自中國深圳的留學生威利對騰訊財經表示。
這種“酷”,並不只是名校光環。
多位曾就職於微軟、Meta等科技公司的員工告訴騰訊財經,十年前,他們從中國本科畢業後直接申請美國五年制博士項目,不需要自己承擔學費,導師通過科研經費支付工資,博士期間還可以申請去科技大廠實習。
“十年前博士畢業,我的同學基本都去了微軟、Google、Meta。當時大廠招聘量大,門檻也沒有現在這麼高,優秀的中國學生留在美國並不是一件特別困難的事。”
高薪,則是另一重吸引力。
進入大型科技公司後,部分崗位起薪很快可以達到20萬美元,隨著職級和股票增長,百萬美元級年薪也並非遙不可及。早期加入Meta、微軟等公司的員工,如果獲得大量股票收益,更可能早早地實現所謂的“FIRE”(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
過去,這一切背後有一套相對順暢的制度路徑:F1學生簽證→CPT實習→OPT/STEM OPT→H-1B→綠卡。
但如今,這條鏈條上的多個環節都出現了變化。
02. OPT、H-1B工簽要收10萬美元?
首先是H-1B。去年9月,美國政府曾宣佈對部分新的H-1B境外申請者設定10萬美元費用,引發企業和國際員工高度緊張,大量公司緊急確認員工是否需要返回美國。
該政策隨後遭到法律挑戰,並於今年6月被馬薩諸塞州聯邦地方法院撤銷。法院認為,行政部門以行政措施施加如此巨額費用,涉及嚴重的國會授權問題,即“總統無權單方面收稅”。
但爭議並未就此結束。
今年8月至今,白宮又通過正式行政程序提出新的H-1B費用方案,金額接近10.3萬美元,並擴大部分適用範圍,即無論境內外申請都要繳費。
“如果企業要為一個國際學生提供H-1B,就可能承擔10萬多美元的額外成本,這會明顯提高僱傭國際學生的門檻。”一位紐約高校教授對騰訊財經表示。
“即便最終政策被起訴、修改甚至推翻,這個過程本身也會製造不確定性,這可能就是川普想要的效果。對僱主而言,H-1B越來越像一個潛在風險源。”
而在H-1B之前,留學生首先需要解決的是F1身份。
也就在7月,DHS進一步收緊F1相關政策。自9月15日起,F1簽證有效期改為固定入境期限,上限為4年。超過4年需向移民局申請延長,並繳納420美元稽核費。這對通常需5-6年才能畢業的理工科博士生造成顯著影響,他們需在第三年開始準備延期申請。離境緩衝期縮減,畢業後的離境寬限期從60天縮短至30天。
不過,8 月 18 日,高校團體、教育組織和工會在麻省聯邦地區法院對此進行起訴,主張 DHS 給出的評論期不足,並且超越了法定權限。9 月 14 日,Saylor 法官認為原告關於違反《行政程序法》的主張很可能成立,給予全國性的初步救濟,推遲規則生效。
至此,新政在生效前夜被緊急叫停,但這只是訴訟期間的臨時措施,法院尚未作出實體判決。
不久之前,實習環節也出現變化。
8月12日,SEVP發佈通知,進一步明確CPT實習必須與學位課程存在核心且必要的關係。對於並非畢業要求、主要為了就業而設定的實習,學校面臨更大的合規壓力。
一些高校因此暫停或收緊相關實習項目。對學生而言,影響並不只是“少了一段實習”。
在美國求職市場,實習往往是獲得全職Offer的重要入口。沒有實習,就很難拿到return offer;沒有美國工作經歷,畢業後進入H-1B抽籤的競爭力也會受到影響。
“我剛拿到的實習Offer,但因為CPT的問題,只能和公司說暫時不去了。”一名美國本科生在社交媒體上寫道。
也就在10月5日,廣大留學生終於盼到了“起訴”。美國大學協會(AAU)等4個教育組織10月5日在麻州聯邦地區法院起訴DHS,要求撤銷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8月收緊CPT的兩份通告。
然而,美國政府和DHS的用意不言自明——刻意繞開公告、徵詢公眾評論、形成最終制定規則與回應(Notice-and-Comment Rulemaking)的合規流程,以更嚴苛的政策解釋,推翻長期執行的慣例。這也導致過去環環相扣的留美路徑,正在一個個出現新的門檻,即使事後會被起訴,但傷害和不確定性也已經造成。
03. 失業即離境,H-1B也不再是“安全墊”
對於廣大留學生而言,即便最終找到工作、成功獲得H-1B,也不意味著風險解除。
9月10日,DHS正式提出修改H-1B相關規則,擬取消此前H-1B持有人失業後的60天寬限期。按照DHS估計,每年約有3795名員工利用這一寬限期,在被解僱或離職後尋找新的工作。
而在當前科技行業裁員頻繁的情況下,60天本身已經相當緊張,更不用說30天。
“現在只要發現公司有裁員苗頭,就得立刻開始找工作。”矽谷一名科技大廠資料科學家Ryan告訴騰訊財經,“如果失業後的身份緩衝時間進一步縮短,風險會更高。”
美國移民律師臧迪凱表示,這一提案仍處於規則制定階段,未來還會徵求公眾意見並可能修改。但不同於H-1B的10萬美元收費,縮短寬限期的法律爭議相對較少,通過的機率較大。
對許多外國高技能員工而言,如果想擺脫對H-1B的長期依賴,最終還是要走向綠卡。問題是,綠卡之路同樣在變難。
04. 通往綠卡之路既漫長又艱難
10月8日,美國副總統范斯宣佈,川普政府將無限期暫停微軟、Adobe等科技企業參與PERM項目的資格,指控其在外籍員工綠卡申請中存在欺詐,並稱對微軟“需停多久就持續多久”。
事實上,這一新消息對科技業已經不新,因此早在這之前,不少科技大廠就已經實質上無法為員工辦理PERM。
一名Meta的AI工程師對騰訊財經表示,“Meta這種大廠經歷過大規模裁員,這一兩年已經很難辦理新的PERM。這意味著即使在大廠工作,綠卡路徑也可能被拖慢。”
PERM是僱主為申請EB-2/EB-3職業綠卡進行的勞工認證,獲批後通常才能進入I-140,再在排期允許時提交I-485申請綠卡。PERM的核心要求,是僱主證明在特定職位和工作條件下,沒有足夠數量的美國工人能夠勝任並接受這一永久職位。
對於剛經歷大規模裁員的企業而言,再向勞工部證明“找不到合適的美國員工”,顯然會面臨更大的合規壓力。
這也意味著,一部分高技能外國員工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綠卡路線。
不少留學生和打工人苦笑著表示:“如今‘婚綠’(找美國人結婚)可能真的成了拿綠卡的唯一途徑。”
05. 科研經費收緊,連“讀博”這條路也開始降溫
留美吸引力下降,受到影響的不只是就業市場。
其中,博士生可能是最值得關注的群體。
美國大學協會(AAU)近期對55所頂尖研究型大學進行調查發現,2026年秋季博士項目錄取人數較上一年度下降約15%,國際博士申請量則下降約21%。
“我們學校今年博士生入學人數明顯減少。”威利對騰訊財經表示。
過去,對於許多中國理工科學生而言,美國博士項目是一條極具吸引力的“黃金路徑”。
博士生通常不需要承擔高昂學費,導師和實驗室可以通過科研經費、助教和獎學金提供生活補助;與此同時,美國頂尖高校擁有全球領先的實驗室、科研裝置和學術資源。
但是,川普政府上任後,美國聯邦科研資助的不確定性增加,部分科研項目面臨凍結、削減或延遲,大學科研預算也承受壓力。
最終的結果是:教授可能不是“不想招學生”,而是“沒有足夠的錢招學生”。
部分美國高校已經開始暫停或者大幅縮減博士招生。
例如,喬治華盛頓大學2026年暫停了5個博士項目的招生,並將財務壓力列為原因之一;芝加哥大學也暫停部分博士和碩士項目2026-2027學年的招生;哈佛大學則計畫在部分領域大幅削減博士招生規模,部分項目降幅達到50%至75%。
對於美國而言,這不僅是大學招生問題。
博士生是美國未來科研體系和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人才供應的重要來源。放眼望去,矽谷科技公司大多都是華人面孔佔據主導。
AAU也警告,博士招生持續收縮可能進一步影響美國未來的STEM人才供給和科研創新能力。
06. “反移民”政策的帳,還要時間來算
面對這一系列變化,多位國際學生仍對騰訊財經表示,如果重新選擇一次,他們依然願意來美國。
他們表示,“留美”依然是一段獨特的經歷。美國頂尖高校、科研機構、資本市場和科技產業叢集的吸引力,也不是短期政策變化就可以輕易取代的。
還有一些學生也表示,共和黨和民主黨的執政周期變化,也會使得移民政策發生重大變化,因此還需要走一步看一步。
但問題在於,人才流動一旦發生變化,未必能夠輕易逆轉。
美國政府收緊移民政策的目標之一,是保護美國本土就業、降低企業對外國勞動力的依賴。然而,在高度全球化的科技產業中,企業並不會被動承擔所有政策成本。
近年來,一些大型科技企業的H-1B申請量已經出現下降。與此同時,越來越多企業將工程、研發和技術團隊佈局在印度、加拿大、墨西哥以及東歐等地。
在部分情況下,跨國企業還可以利用海外業務和內部調派機制,讓員工先在海外工作,再通過L-1等跨國公司內部調派路徑進入美國,從而降低對H-1B抽籤的依賴。
這或許正是反移民政策最值得警惕的“副作用”:政策試圖讓外國人才離開美國,企業卻可能選擇把崗位和資本一起帶到海外。
因此,美國“反移民”政策究竟是在保護本土就業,還是在削弱自身的全球競爭力,這場政策實驗最終會產生什麼結果,可能需要幾年甚至更長時間才能看清。 (騰訊財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