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輝達到蘋果,張忠謀深談決定台積電命運的幾個關鍵時刻

小小天下
•
AI速讀
台積電創始人張忠謀在訪談中揭秘其企業經營哲學。他強調「學習曲線」是台積電成功的基石,透過固定高額研發預算與果斷的資本支出(如28奈米之賭),建立起成本與技術的絕對領先。文中披露其與輝達的深厚情誼始於一封信,而拿下蘋果訂單則得益於對客戶信任的經營以及對競爭對手(如英特爾)弱點的精準研判。張忠謀認為,由於半導體製造極高的資本門檻與經驗累積效應,該產業最終將趨向於由一家終極贏家主導的自然壟斷格局。

"世事如潮起潮落,乘勢而起便能駛向財富。"

這是播客節目 Acquired 經黃仁勳的牽線,在2025年初飛赴台北,對台積電創始人張忠謀的一次近3小時的超長訪談。張老爺子一直都是非常低調人,這是他為數不多的一次長訪談。

在張忠謀的領導下,台積電的成就有目共睹。在當下的AI變革中,它可以說是“地基式”等級的公司。市值2.3兆美元,相當於5個騰訊,是全球唯一一家不在美國本土的超兆公司。

張忠謀1931年生於浙江寧波,童年正逢亂世,隨家人輾轉南京、廣州、重慶、上海、香港等地,前後換過十幾所學校。少年時他一心想當作家、記者,命運卻把他推上了另一條路。

1949年,18歲的他遠赴美國求學,先在哈佛讀了一年,又轉入麻省理工學院,拿下機械工程的學士與碩士。可在博士資格考上,他連考2次都落選,不得不離開校園、踏入社會。禍福相依,如今回望,這反倒成了他人生的轉折點。

入社會後,他誤打誤撞進入半導體行業,三年後加入德州儀器,一路做到全球半導體業務主管,並由公司資助在史丹佛拿下電機工程博士學位。1985年,54歲的他應邀赴台,出任工研院院長;兩年後,56歲"高齡"的他創辦台積電,自此後,台灣成為了全球晶片製造中心。

在這次對話中,張忠謀分享了決定台積電命運的幾個關鍵時刻:與黃仁勳的相識以及與輝達的恩怨情仇、如何結局前任CEO瞎搞帶來的員工在家門口過夜抗議、如何拿下蘋果的訂單與贏下英特爾和三星的16奈米之爭。

還有最重要的,那條支撐他職業生涯的“學習曲線”思維。


01 一封信,叩開輝達的大門

主持人:促成這次採訪的,正是您的老朋友黃仁勳。能不能用您自己的話,聊聊您和黃仁勳的緣分,以及台積電與輝達那段特殊關係是如何開始的?

張忠謀:這段關係的起點,是黃仁勳寄給我的一封信,大概是在1997年,信寄到了新竹。那時的輝達,是一家由黃仁勳擔任CEO的小公司,但他們開發出了一些真正很有前途的晶片,正在四處尋找一家晶圓代工廠。

信裡說,他們之前聯絡過台積電的聖何塞辦公室,卻石沉大海,沒有得到任何回音,所以他想問問,能不能請我親自聯絡他,因為輝達真的很想和台積電做生意。

這封信老實說勾起了我的好奇,同時也讓我有點生氣。因為我一直告誡我們的銷售人員:面對任何一個潛在客戶,那怕他看起來再微不足道,我們都絕不能怠慢。當時輝達才成立四年,只有五六十名員工,還面臨著破產的危機;而台積電那時已經有好幾千名員工,早在1995年營收就突破了10億美元。

相比之下,我們已經算是一家相當大的公司了。一家成立僅僅十年的公司能做到這個規模,說實話並不容易,也正因為我們已經夠大,我才更不願看到自己的團隊怠慢任何人。更何況這封信本身就是一個警訊:如果連輝達這樣有潛力的客戶都被晾在一邊,那不知還有多少機會正從指縫裡溜走。

主持人:收到信之後,您做了什麼?第一次和黃仁勳見面,他給您留下了怎樣的印象?

張忠謀:我第二周正好要去加州,於是在沒有事先通知的情況下,直接照著信紙上印的號碼給他打了電話。電話一接通,背景音嘈雜得很,他正跟手下的人爭論著什麼。

可我一自報家門,說"我是張忠謀",他立刻沖那些吵嚷的人大喊:"安靜!張忠謀打電話來了!"第二天,我就去輝達拜訪了他,那是我們的第一次會面。

他的口才和樂觀精神立刻打動了我,而且他非常坦率。他告訴我,輝達正陷在財務困境裡,但他手上這款準備委託我們代工的晶片,不僅能救活公司,還會讓輝達成為台積電的主力大客戶。

要知道,對一家十億美元體量的公司說這種話是相當大膽的——想成為我們的大客戶,他每年至少得貢獻5000萬美元的營收。可他說得那麼篤定、那麼有感染力,我非但不覺得是說大話,反而被他的坦誠和自信打動了。這次會面之後,我決定給這家瀕臨破產的小公司一個機會,而事後證明,這是我做過的最划算的決定之一。

主持人:後來呢?黃仁勳那句"大話",兌現了嗎?

張忠謀:兌現了。那是一款非常成功的遊戲晶片——具體型號我倒記不太清了,但它確實大獲成功。它不僅解決了輝達的財務問題、讓他們免於破產,而且在短短兩三年內,輝達就真的躋身台積電前五大客戶之列。他當初那句聽起來近乎狂妄的預言,就這樣一字不差地應驗了。

台積電負責製造,輝達負責設計,直到今天依然如此,而且規模大到驚人。回頭看,這件事也印證了我常對銷售人員講的道理——當年輝達聯絡聖何塞辦公室卻無人理會,幾乎就和我們擦肩而過。


02 被裁員工堵到家門口,與重掌帥印

主持人:不過這一路並非總是風平浪靜。2009年,40奈米製程的研發比預期慢了許多,讓輝達這樣的客戶賠上了時間和金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又是在什麼樣的背景下,您決定重新出任CEO的?

張忠謀:那時我已經把CEO的位子交給了一位可能接班的人選,自己只保留董事長。在台灣,即便CEO另有其人,董事長通常才是最高掌舵者。你們說的那個問題,恰好發生在他的任期內。那本質上是個良率問題——你想造出一大批合格的晶片,可真正能正常工作的比例始終提不上去。

所有客戶都深受其害,而輝達正是40奈米這個節點上最大的客戶,首當其衝。更麻煩的是,我們那位品質主管一口咬定台積電沒有責任,於是公司沒有給輝達任何補償。

偏偏在這個時候,其他一些問題也接連冒了出來。2008年的金融危機波及了半導體,我們的營收一度下滑;更棘手的是,價格下跌的速度快過了成本下降的速度,毛利率一路往下掉——你絕不想看到這種局面:你向客戶承諾了降價時間表,自己卻沒能力以同樣的速度壓低製造成本。

我雖然當時不是CEO,卻也漸漸失去了耐心,於是在2009年決定收回CEO的職位。重新上任後,擺在我面前有幾個必須優先處理的棘手問題,其中之一就是與輝達沒完沒了的爭端。

主持人:您提到還有"其他問題"。除了40奈米,當時真正把您逼回CEO位置的導火線是什麼?

張忠謀:是裁員。前任CEO裁掉了大約六七百名員工,只不過他沒用"裁員"這個詞,而是說"根據績效考核淘汰表現最差的人"。可台積電從來不這麼幹。我們過去最嚴厲的做法,也不過是把人列入半年觀察期,很多人期滿後都回到了原崗位,有些人則因為放錯了位置而被調崗,但即便觀察期結束,我們也幾乎從不真正開人。

我其實早在他動手之前就對他說過:如果你要裁員,就提交董事會,我會召開特別會議——而我心裡清楚,我會要求董事會否決。他卻繞過了這一關,因為他認定自己做的不是裁員,只是在懲罰績效差的人。

我之所以反對,是因為這種做法太主觀了:全公司700名"最差"員工,是700位不同的主管各自打的分,這樣的裁員不會贏得人心。更何況,裁員的補償差不多要花掉半年薪水,培訓一個新人也要半年,如果你一年之內又得把人招回來,那當初就根本不該裁。

這個道理我並非臨時想到——早在1970年代初的德州儀器,公司決定裁員時,高管們的第一反應同樣是"按績效來裁",當時我是屋子裡唯一一個站出來反對的人,理由一模一樣。

主持人:被裁的員工後來有什麼反應?這件事又是如何收場的?

張忠謀:那六七百人跑到我家門口來示威抗議。公司提前得到預警,通知了轄區警局,警方派了五六十名警員維持秩序。第一次來了一百多人,鄰居進出都成問題。大約一個月後問題仍未解決,他們又來了,其中約25人決定在離我家一個街區的小公園裡過夜。我太太那一整夜幾乎沒闔眼,總是起身到窗邊張望。

第二天清晨六點,她帶著一名保鏢去了附近的菜市場,買了夠二三十人吃的中式早餐——燒餅油條、包子饅頭,還有豆漿,回到公園分給那些抗議者。他們非常感激,當天原本打算去總統府抗議,後來決定不去了,還特地告訴我太太這個決定。

這一切,都促成了我重新收回CEO的職位。後來凡是願意回來的被裁員工,我都重新聘用了。至於那位前任CEO,我並沒有開除他,還保留了他原來的職級、薪資和獎金,讓他轉任新業務部門,太陽能和LED的總裁。


03 一頓披薩晚餐,和押上公司的28奈米

主持人:回到2009年,您重新掌舵後,是怎麼化解與輝達那場糾紛的?

張忠謀:重掌CEO的頭四五周,我幾乎花了近一半時間琢磨這件事。良率我們已在全力攻堅,因為這不只為輝達,也為台積電自己——40奈米是摩爾定律處理程序中極關鍵的一個節點,只有做好它,才能推進到28奈米。

剩下的,是一個錢的問題:輝達承受了最大損失,它的客戶也在向它索賠。我把問題方方面面徹底摸清,算出了一個我認為對雙方都公平的數字。

然後我給黃仁勳發郵件,說下周去矽谷,傍晚去他家吃披薩、吃沙拉。他立刻回信問:"那我們什麼時候談正事?"我早料到,便回覆:"六點半吃披薩和沙拉,八點整去你家書房談正事。"那天沙拉是他太太洛瑞親手做的,披薩是外面訂的。

八點一到,我看看表說:"黃仁勳,我們去書房吧。"我開出的補償超過一億美元,並告訴他:"報價48小時有效,不再討價還價,否則只能走仲裁。"而仲裁恰是他此前向前任CEO提過的建議,可前任CEO給出的補償是零。

誰都不想和最大的客戶對簿公堂。結果不到兩天,他就接受了。多年堅實的合作與私人情誼,讓我們能吃一個半小時家常飯而不談工作,然後用上億美元化解糾紛;此後兩家公司一起做成了數千億美元的生意。我很喜歡這段經歷,所以把它寫進了自傳。

主持人:40奈米的坎過去之後,下一個節點就是28奈米。吃了那麼多苦頭,您當時憑什麼下決心在28奈米上押這麼大的賭注?

張忠謀:這要從研發預算說起。我在德州儀器時主管全球半導體業務,一直希望把研發預算從營收的4.8%提到5.5%,卻每次都被否決。

回到台積電,我決定設一個固定的營收佔比,免得每年為研發該花多少錢吵個沒完。當時大約在6%到7%之間徘徊,我幾乎當場拍板:"那就定8%吧。"不管有沒有衰退,雷打不動按營收的8%投入。

研發主管後來多次說,這是我們為研發團隊做過的最英明的決定,他再也不必擔心預算被削、編制被壓。

正是這筆穩定的預算,讓研發團隊安下心來,開始湧現宏大構想。他們對我說,28奈米會是一個"甜點區",就像網球拍上那個最佳擊球點。我問為什麼,他們從技術層面給了一大堆理由;與此同時,我組建的業務開發部作為戰略行銷團隊,也從市場角度印證了這個判斷。

於是我下定決心,在自傳裡引用了莎士比亞那句名言:"世事如潮起潮落,乘勢而起便能駛向財富。"我認定,28奈米就是屬於我們的那波浪潮。

主持人:固定8%的研發預算是一回事,但2010年您又把每年建廠的資本支出從二十多億美元猛增到近60億美元,這應該招來了董事會不少質疑吧?最後28奈米又是如何引爆需求的?

張忠謀:把研發固定在8%,董事會並沒有反對,可資本支出突然翻倍,他們連我們慣例的會前晚宴都等不及了。要知道,這實際上是在拿公司的大筆現金,為這一代製程豪賭。

我們四分之三以上的董事是獨立董事,大多來自美國和英國。他們徑直打電話給兼任董事會秘書的總法律顧問,說:"我們要和董事長談,我們不讚成。"

會前大約一周,我和他們通了話,把市場預測、研發團隊和業務開發部三方的判斷一一陳述。面對這種重大決策,口頭上很難徹底說服人,他們並不相信。最後我只好說:"我理解你們的擔憂,但我才是對這家公司營運負最終責任的人,你們必須放手讓我去做。"

他們妥協了。結果非常好,那正是智慧型手機爆發的時代,而它恰好與28奈米節點重合。坦白說,當初我並沒有預見到智慧型手機會變得如此龐大,也許業務開發部的那位負責人比我看得更遠。


04 郭台銘帶來的那位蘋果高管

主持人:這就引出了蘋果。但在那之前,您能先說說是怎麼任命魏哲家來掌管業務開發的嗎?

張忠謀:好。蔡力行擔任CEO期間,把營運拆成了先進製程和主流製程兩個事業群,劉德音管先進、魏哲家管主流,各自帶著三四十人的小業務開發團隊。

我重新回任後,一直不認為拆成兩攤是好主意,晶圓代工的客戶群幾乎是重合的,你沒法像德州儀器那樣按產品線切分事業部。所以我決定把兩個營運團隊合併成一個約80人的業務開發組織。

問題是誰來掛帥。我們在製造營運上人才濟濟,但在業務開發和市場行銷上卻很匱乏,而劉德音和魏哲家此前都沒有真正的行銷經驗。我先把這個職位給了管著更大部門的劉德音,向他解釋這是精進行銷歷練的好機會,將來有望領導整家公司。

可他說:"天那,我手下管著一萬人,你卻要我去接一個只有六七十人的部門?"談話到此就結束了。我腦海裡想的其實是基辛格,他當國家安全顧問時手下不過兩三百人,國務卿手下有成千上萬的外交官,可誰更有實權?當然是基辛格。

後來我把這份工作交給了魏哲家,他欣然接受。如今,他已是台積電的董事長兼CEO。

主持人:我們聽說,有一天您開完董事會回到家,一場改變格局的晚餐正在等著您。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忠謀:那天傍晚六點半我到家,太太難得在門口迎我。她說:"郭台銘下午打電話來,說要來吃晚飯。"郭台銘是我太太張淑芬的表弟,也是富士康(鴻海)的創始人兼董事長,鴻海是蘋果極其重要的代工廠,他本人也是公認的台灣首富之一。

淑芬人很好,但對我的生意不太瞭解,我想她並沒意識到郭台銘帶一位蘋果副總裁來家裡吃飯意味著什麼。

蘋果是一家極其守口如瓶的公司,你要是主動跑去推銷代工,他們只會讓你走開,他們只有準備好了才會來找你。所以我當時心裡琢磨,郭台銘沒理由隨便帶一個普通副總裁到我家來,這一定是個特殊人物。

他們把時間定在晚上八點。結果來的是傑夫·威廉姆斯,他不只是副總裁,而是蘋果的首席營運官。傑夫非常直爽,幾乎一坐下就開始了他的業務推銷,那頓飯他大概講了80%的時間,我只說了20%。

主持人:那頓晚餐上,傑夫·威廉姆斯提出了什麼樣的條件?

張忠謀:他沒談太細,只說:"我們會給你們40%的毛利率。"我當時什麼都沒接話。可我們那時的毛利率已經有45%,而我正努力把它推向50%。我覺得晚宴不是談價格的場合,便說我以為是做28奈米——我們當時馬上就要量產28奈米了。

他卻說:"不,我們要20奈米。"這讓我大吃一驚,也很失望。因為摩爾定律在28奈米之後本該走到16奈米,而20奈米是一個"半代"節點,等於繞了一段彎路,而當時我們的研發資源還不足以同時攻關兩個節點。

更現實的問題是錢。我們前一年剛砸60億美元押注28奈米,蘋果卻要我們去做一個原本沒打算投資的節點。這就用上了我和高盛多年的交情——我在經營台積電時布下了很多棋子,很早就料到遲早會需要頂級投行的建議,台積電早年赴美發行ADR就是和高盛一起做的,我甚至當過高盛的董事。

諮詢之後,我們決定不削減股息、不增發新股,而是靠舉債解決,並且只承接蘋果所宣稱需求量的一半。即便只做一半,也要借上數十億美元。


05 英特爾截胡,與三星的虛驚一場

主持人:財務方案談妥之後,蘋果那邊卻突然變卦,說要暫停。發生了什麼?您當時慌了嗎?

張忠謀:2011年2月,傑夫·威廉姆斯給我打來一通很短的電話,說要暫停談判兩個月,因為英特爾最高層已經直接接觸了蒂姆·庫克,要求庫克考慮採用英特爾。當時英特爾是所有Mac電腦的晶片供應商,兩家本就關係密切。我當然只能接受,但其實並沒有太擔心。

因為到了2011年,英特爾已不再是那個讓你一聽名字就肅然起敬的存在了。在上世紀末,英特爾在半導體領域是一座巍峨大山,聽說要和它競爭,你會嚇得發抖;但此時不同了。

我在腦子裡把蘋果看重的幾項特質都梳理了一遍:論技術,我們和英特爾幾乎旗鼓相當;論製造工藝,我認為我們更勝一籌;論客戶信任,我們遠超英特爾(因為台積電只做代工不做設計,而英特爾有自己的設計)。所以我並不擔心。

順便說一句,當年我創辦台積電時之所以選擇純代工,正是不想和如日中天的英特爾正面硬碰,而要在另一個維度上競爭。

主持人:後來您親自去見了庫克。他說了什麼,讓您徹底放下心來?

張忠謀:一個月後,大約三月中旬,我決定去問問進展。我給傑夫發郵件約時間,他回說:"來吧,不過我不在,我已經請蒂姆·庫克見你。"讓自己的老闆出面接待訪客,這種待遇我職業生涯裡極少遇到——通常是反過來,派個下屬來見你。

庫克對我非常友善,帶我去員工餐廳打了飯,端回他辦公室吃。他只說了一句話:"完全不用擔心,因為英特爾根本不懂怎麼做好一家晶圓代工廠。"這句話雖短,卻讓我極為滿意。

它正印證了我心中的第三點——客戶信任。英特爾一向高高在上。在蘋果成為我們客戶之前,我認識台灣許多英特爾的客戶,所有PC大廠都是,可沒有一個人喜歡英特爾,大家都巴不得市場上能冒出另一家供應商。

庫克的意思還不止於此:客戶會提各種要求,有些甚至很不合理,而台積電學會了禮貌地回應每一個,英特爾卻從不屑這麼做。純晶圓代工的本質,就是絕不與客戶競爭——即便英特爾有心去做代工,它自己也設計晶片,天然就和蘋果、輝達這樣的客戶存在衝突。

主持人:蘋果的故事最後在20奈米上成功了,但過程中有沒有什麼代價?我們聽說三星一度搶走了16奈米的首批訂單。

張忠謀:代價確實有,就是我說的那段"彎路"。接下20奈米,延誤了我們16奈米的研發;三星因為丟掉了20奈米、不必在上面耗費精力,反而在16奈米上一度走到了我們前面。

當我聽說蘋果把第一批16奈米訂單交給三星時,真的極度震驚——我們投入了上百億美元,指望著其中八九成的裝置能順利轉產16奈米,如果蘋果轉投三星,我們該置於何地?

我立刻給傑夫發郵件。他回覆:"別擔心,我下周去聖何塞向你解釋。"第二周他如約而至,說:"只要你們的16奈米一準備好,我們就把所有需求都轉給你們。"這讓我徹底放心——這本就是我們該做好的分內事。

果然,大約半年後我們做出了自己的16奈米工藝,蘋果絕大部分的16奈米訂單最終還是回到了我們手裡。

至於定價,那同樣不是一場輕鬆的談判,傑夫親自來談,我們在成本與可接受價格上都做足了功課;價格敲定後,我提議去台北的米其林餐廳吃飯,傑夫還打趣說:"要是你對這個價格不滿意,今晚我們怕是得去吃麥當勞了。"

如今台積電毛利率在55%到57%之間,而不少客戶高達70%甚至80%——價值該如何在代工廠和設計公司之間分配,是一門極其因人而異的學問。


06 學習曲線,與晶圓代工的終局

主持人:您常談到"學習曲線",還說在德州儀器時參與了這套理論的提煉。能不能用外行也能聽懂的話,解釋一下它到底是什麼?

張忠謀:學習曲線我真不是發明人,但我在德州儀器參與了把它提煉成半導體公司能高效應用的工具,這是我的貢獻。

它最淺顯的解釋來自冰箱和汽車製造:一家公司某種產品造得越多,累積產量越大,單位成本就越低——因為你積累了更多經驗,所以它也叫"經驗曲線"。但如果你只停留在這個解釋上,就以為參透了全部,那就太天真了。

大約1970年,創立波士頓諮詢集團的布魯斯·亨德森打電話給德州儀器的CEO,說他有一套經驗曲線理論能讓半導體行業大為受益。他帶著比爾·貝恩——後來貝恩公司的創始人,來達拉斯宣講,CEO指派我作為德儀這邊的負責人。

貝恩每周一飛來、周三四飛回波士頓向亨德森匯報,我們搭檔了兩三年,合作非常愉快。就在那兩年裡,我吸收了大量學習曲線的精髓,受用至今,發現它是一個極有價值的思考工具。

幾年後貝恩來找我,說他要離開BCG自立門戶,理由是"人有自身的使命感",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順帶一提,競爭戰略領域的泰斗邁克爾·波特,後來也當過台積電的董事。

主持人:把這套理論用到半導體製造上,會推匯出什麼樣的結論?

張忠謀:結論是:你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跨過低產量階段,最好根本不在那裡停留。隨著時間推移,整個行業的收益終將流向產量最大的那個霸主——因為他成本最低;

一旦擁有最低成本,就能包攬所有生意,再把利潤投進下一代節點,形成一個堅不可摧的正向飛輪。這賦予了先進製程代工極強的自然壟斷屬性。

所以我無法斷言台積電一定是最終贏家,但只要你吃透了學習曲線和全球化的趨勢,就能推匯出:半導體製造這個領域,終將只剩下一家終極贏家。如今建一座先進製程晶圓廠要耗資兩百億甚至上千億美元,全世界幾乎再沒有第二家企業,擁有如此龐大的訂單吞吐量和資本再投入能力。

更何況摩爾定律從不缺席。自台積電1987年成立以來,全球半導體市場從兩百多億美元一路膨脹到如今的五千多億美元,世界對算力的渴求呈指數級增長,正是這股力量推著整個飛輪越轉越快。

主持人:台積電如今是全球屈指可數、且唯一不在美國西海岸的兆美元巨頭。回頭看,這場成功在您眼裡也算不可思議嗎?早年您就預見到了無晶圓廠時代的到來嗎?

張忠謀:在你們看來不可思議,我倒不覺得有那麼誇張。台積電的體量和重要性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期,但沒有超出一個數量級。有人說我們原本打算建完第二座廠就收手,那從來不是長遠計畫,只是極初期的起步設想——我可是學習曲線的虔誠信徒,絕不可能止步於兩座廠。

至於無晶圓廠時代,我確實預見到了。還在通用儀器任職時,戈迪·坎貝爾來找我,希望公司投他5000萬美元創業。三周後他卻說不要了,因為他只需要500萬——"我不打算自己建晶圓廠了。"

那一刻,我意識到無晶圓廠公司必將崛起。後來又有人帶著一家叫Atmel的無廠公司來找我們代工,當時通用儀器的晶圓廠正閒置著,我便讓半導體部門配合生產,結果雙方還為"工廠到底該聽誰的"爭執了起來——那正是早期代工業務的縮影。

紅杉資本的創始人唐·瓦倫丁有句名言——"我的優勢在於,我預見到了未來";至少,我也曾瞥見未來的一角。身處新竹、身處代工這個樞紐位置,我往往能見微知著,在許多事情真正爆發前就預見到它的走向。代工模式的艱難在於你得伺候形形色色的客戶,各有各的脾氣;而它的優勢在於——你擁有數不盡的潛在客戶。 (泥人八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