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10月20日，歐盟委員會公佈新版北極戰略，這是歐盟自2021年以來首次更新北極戰略。與上一版相比，新戰略更加突出安全與戰略競爭，提出加強衛星監測、保護海底電纜、擴大海事監測能力，並幫助成員國增加破冰船。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介紹新戰略時炒作稱，北極是“地緣政治類股碰撞之地”。她還警告稱，當主權、領土完整以及支撐地區穩定的規則不再能被視為理所當然時，歐洲必須採取行動。
這番話乍一聽像是在維護國際秩序，但放在當下的北極局勢中，問題則變得更複雜。隨著氣候變暖、冰層消退，北極航道的商業價值逐漸顯現，能源與礦產資源也吸引著各方目光。俄羅斯希望擴大其中的北方海航道的利用、中國正著力探索更多航運與科研機遇、美國則層層進逼格陵蘭島，渲染對其安全的重要性。
中美俄三國都想在這片冰雪之地尋找自己的位置，如今歐洲也不甘落後。只是，當歐盟一邊強調主權、規則和航道開放，一邊試圖界定那些國家的參與構成所謂“安全威脅”時，它究竟是在維護一套適用於所有人的規則，還是想為自己爭取更大的話語權？
01. 俄羅斯的軍事存在，讓歐洲安全焦慮升溫
毫無疑問，俄羅斯是歐盟新戰略最直接的安全關切之一。
歐盟官員稱，近年來，俄羅斯重新啟用了部分蘇聯時期遺留下來的北極軍事基地，並對其進行升級改造。他們還認為，俄羅斯在北極圈內的科拉半島部署了大量核武器。
俄烏衝突爆發後，北極地區原有的安全合作受到衝擊，俄羅斯與西方國家之間的緊張關係也進一步延伸至這一地區。
歐盟新戰略提出擴大“哥白尼”衛星觀測網路，建立海事安全中心，加強對海底電纜等關鍵基礎設施的監測，並支援成員國獲取更多破冰船。這些措施既涉及環境與基礎設施保護，也關係到歐洲在北極地區的監測、交通和行動能力。
不過，俄羅斯並不接受歐洲對於地區安全形勢的這種論調。俄方長期指責北約推動北極軍事化，認為西方國家不斷強化軍事存在，才是地區緊張局勢升級的重要原因。
雙方各執一詞，且已然攤牌：北極不再只是氣候變化和環境保護議題，也越來越成為軍事部署、戰略通道和基礎設施競爭的交匯點。
對歐洲而言，它既希望遏制俄羅斯在北極的軍事影響力，又必須面對自身能力建設的現實限制。值得注意的是，歐盟提出了衛星監測、海底電纜保護和破冰船等一系列計畫，卻沒有在新戰略中公佈整體預算。要把政策檔案中的目標變成實際影響力，歐洲還有不少工作要做。
02. 中國合理參與北極，竟成了歐洲的另一擔憂
如果說俄羅斯的軍事活動是歐洲眼前的“安全壓力”，那麼中國在北極的存在，則更多被歐方放進了長期戰略競爭的框架。
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於當地時間10月19日接受英國《泰晤士報》採訪時聲稱，西方必須阻止中國和俄羅斯主導北極。她尤其關注北方海航道，主張歐盟與美國、加拿大等夥伴合作，避免中俄取得對這條航道的“全面控制”。
北極航道是經由北冰洋，將大西洋與太平洋連接在一起的海上航道。
現今，可利用的北極航道主要包括西北航道（Northwest Passage）和東北航道（Northeast Passage）。
北方海航道（Northern Sea Route）可以看作東北航道的一個組成部分。因東北航道大部分航段處於俄羅斯北部沿海，由此俄羅斯以相關水域為其內水為由對過往船隻多有限制，他國對此頗有非議，而當前東北航道的爭端則主要集中在美俄之間。
這一表態反映出歐洲的擔憂：隨著冰層消退，北方海航道的商業價值可能上升，港口、礦產、海底電纜以及通訊基礎設施也將具有更突出的戰略意義。歐方臆斷，中俄合作可能改變北極地區的力量格局。
但歐洲極為主觀的安全判斷，不應與已經發生的客觀事實混為一談。
英國《衛報》今年8月報導稱，中國航運企業海傑航運（Sea Legend）開始嘗試通過北方海航道營運定期集裝箱運輸服務。俄羅斯國家原子能公司此前也表示，已批准中國船舶經由這條航道駛往歐洲。
中國確實在擴大北極科研與航運活動，北極航道對中國而言，已經不只是地理和科研概念，也正在出現實際的商業嘗試。不過，季節性冰情、營運成本、安全風險以及俄羅斯對航道的管理，仍然限制著這條航線的使用。它還不能被簡單視為能夠全年穩定運行、全面替代傳統航線的成熟通道。
同樣，不能因為中俄在北極存在合作，就直接推匯出兩國已經“控制”北方海航道。卡拉斯所宣稱的“全面控制”，完全是歐洲方面對未來戰略格局的恐慌，而不是對現狀的客觀描述。
北極航道涉及沿岸國的管轄權、國際海洋法以及航行安全等複雜議題，不能僅憑政治表態就將其簡化為某一方有權、另一方無權。歐洲若要強調規則，就也需要解釋這些規則如何適用於不同國家，而不僅僅是自己視為競爭對手的國家。
事實上，中方此前早已言明，中國是近北極國家之一，這是不容否認的地理、自然和社會現實，不以任何組織和個人的意志為轉移，北極的跨區域和全球性問題與中國密切相關。
03. 美國與格陵蘭：歐洲的主權原則如何落實？
當前北極局勢，繞不開的參與者其實是美國，尤其是川普執政下的美國。
川普政府此前就不掩飾希望奪下格陵蘭島的意願，引發丹麥和格陵蘭方面強烈反對。格陵蘭島是丹麥的自治領地，具有重要的地理位置和潛在資源價值。對美國而言，它不僅關係到北極軍事部署，也涉及北大西洋安全與導彈防禦。
今年9月，美國、丹麥和格陵蘭島達成安全協議，為美國擴大在島上的軍事存在提供了安排。然而，協議並不意味著美國取得對於格陵蘭島的主權，也沒有賦予美國資源開採的特殊權利。
10月14日，川普聲稱格陵蘭島即將開始大規模油氣和礦產勘探。丹麥外交部隨後強調，美國若要開發當地資源，必須遵守格陵蘭法律，三方安全協議並未改變這一點。路透社還報導稱，該協議重申了丹麥主權和格陵蘭人民的自決權。
歐盟口口聲聲在新戰略中強調“主權、領土完整以及支撐地區穩定的規則”，但在事關北極安全的問題上，歐洲又需要美國這個重要夥伴。
歐洲一方面對中俄在北極的出現表達擔憂，另一方面當川普覬覦格陵蘭島時，歐洲所強調的“主權原則”能否同樣得到堅定維護？
如果主權與領土完整是普遍原則，就不應只在面對某些國家時才被用來炒作，安全合作也不能自動成為繞開當地法律和居民意願的理由。
04. 規則之外，歐洲也在調整自己的利益排序
歐盟新版北極戰略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在突出安全的同時，它沒有重申2021年戰略中推動建立多邊法律義務、禁止進一步開發北極及鄰近地區油氣儲量的目標。
路透社表示，歐盟仍堅稱要努力讓北極地區的石油、煤炭和天然氣留在地下，並與夥伴合作，防止危害北極生態系統的油氣開發。但歐盟官員承認，在當前國際環境下，達成此前設想的多邊決定變得更加困難。挪威則一直遊說歐盟放棄反對北極新鑽探的立場，以便開發更多油氣資源。
這說明，歐盟自身的政策正面對現實利益的擠壓：當能源供應、經濟發展和安全競爭同時擺在桌面上，原本明確的氣候政策目標也可能出現調整。正如近期，對於2035年禁止內燃機汽車的決定，歐盟也開始出現“倒退”。
毫無疑問，北極正在變得愈發重要，但歐洲並不能僅憑一份戰略檔案就成為這場競爭的主導者。它需要投入資金、建設能力、協調成員國立場，也需要在與美國合作的同時處理好自身的安全與主權原則。
中美俄都在北極尋找各自的位置，歐洲也有理由維護自身利益。但如果它希望以規則維護者自居，就不能只要求其他參與者接受自己的安全判斷，也不能在面對不同夥伴時隨意切換規則的適用標準。
北極這一局，歐洲當然可以上桌。但想當裁判，首先得回答一個問題：它所維護的規則，究竟能不能對所有人一視同仁？ (觀察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