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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AI初創完成數學史上最長證明的形式化驗證,24天寫出4310萬行程式碼,全部開源

Rex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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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個月以來,AI 正逐步探入數學研究的腹地。10 月 6 日,OpenAI 在程式碼託管平台 GitHub 上一次性公開了 722 份由內部模型生成的數學手稿,涉及數百個開放問題;10 月 26 日,OpenAI 團隊又公佈了其模型在調和分析、計算複雜性理論和量子場論上的新發現。

AI 產出證明的速度越來越快,如何確認這些證明可信,就成了數學界必須面對的問題。

其中一種應對辦法是形式化驗證,即借助證明助手 Lean 等工具,把數學家用自然語言寫成的證明逐句“翻譯”成電腦能夠檢查的形式語言。論文中常見的“顯然”“同理可得”在 Lean 裡行不通,任何省略的推導和隱含的條件都必須寫明,每一步推理都要經過 Lean 核心的逐條檢查才算通過。

10 月 27 日,美國 AI 數學公司 Axiom 公開了一項體量罕見的成果,宣佈其 AI 智能體已在 Lean 中為有限單群分類定理(CFSG)完成了完整的形式化。CFSG 的原始證明約 15,000 頁,分散在 500 多篇論文中,出自約 100 位數學家之手,是人類數學史上篇幅最長的證明,人稱“巨型定理”。

Axiom 的工程師和數學家調度數十個 AI 智能體,用 24 天寫出約 4,310 萬行 Lean 程式碼,目前已在 GitHub 將其開源。

圖 | Axiom 繪製的有限單群分類定理證明藍圖,中心為分類定理本身,外圈按依賴層級排列各里程碑和定理。(來源:Axiom)

01. 一份沒人能讀完的證明

數學家用“群”描述對稱性。一個正方體有 24 種旋轉方式能讓它看上去和原來一模一樣,這 24 種旋轉連同它們的組合規則就構成一個群。整數可以分解為質數的乘積,有限群也可以層層拆解,最終得到無法再拆分的基本單元,即有限單群。

CFSG 給出了所有有限單群的完整名錄:素數階循環群、交替群、16 個由有限域構造的李型群家族,外加 26 個不屬於任何家族的“散在群”。其中最大的魔群(Monster group)約有 8×1053 個元素。數學家常把這份名錄比作對稱性的元素周期表。

列出名錄相對容易,難的是證明名錄之外再無遺漏。這項工作從 20 世紀 50 年代起步,約翰·湯普森(John Thompson)因奠基性貢獻獲得 1970 年菲爾茲獎和 2008 年阿貝爾獎。1983 年,群論學家丹尼爾·戈倫斯坦(Daniel Gorenstein)宣佈分類完成,但很快有人發現,其中“擬薄群”一類情形只依靠一份未完成的手稿。

這個缺口直到 2004 年才由邁克爾·阿施巴赫(Michael Aschbacher)和斯蒂芬·史密斯(Stephen Smith)用一部 1,221 頁的專著補上,2008 年學界又修補了另一處漏洞。這些論文和專著共同構成了如今所說的“第一代證明”。

證明的分散也成了難題:不同年代的論文使用不同的記號和組織方式,結論之間層層引用,弄清它們如何拼接需要深厚的專門知識。

從 20 世紀 80 年代末開始,參與分類工作的學者著手撰寫更系統的“第二代證明”,到 2023 年已出版 10 卷,預計至少需要 12 卷,至今仍未寫完。與此同時,代數、數論、組合數學乃至數學物理中的大量結論都以 CFSG 為前提。

圖 | 有限單群名錄,包括循環群、交替群、16 個李型群家族和 26 個散在群。(來源:Axiom,據 S. D. 史密斯整理及《有限群表示圖集》)

02. 一家想“形式化驗證一切”的公司

Axiom 成立於 2025 年 3 月,創始人兼 CEO 洪樂潼(Carina Hong)是在廣州長大的 00 後。她高中時入選廣東數學奧林匹克省隊,在麻省理工學院(MIT)用三年修完數學與物理雙學位,因本科期間的研究獲得美國本科生數學研究最高獎項摩根獎(Morgan Prize),並以羅德學者身份赴牛津大學深造,在進入史丹佛大學讀博期間輟學創業。

公司的“創始數學家”、數論學家小野健(Ken Ono)2025 年離開弗吉尼亞大學加入 Axiom,洪樂潼本科期間曾在他主持的暑期科研項目中做研究。公司先後完成 6,400 萬美元種子輪和 2 億美元 A 輪融資,估值已超 16 億美元。

Axiom 把“形式化驗證一切”當作使命,其智能體系統 AxiomProver 能調度多個 AI 智能體協同完成大型形式化任務。今年 8 月,團隊完成了素數間隙領域“246 定理”的形式化,這一定理表明存在無窮多對相差不超過 246 的素數。

用小野健的話說:世界即將運行在沒人讀過的程式碼之上,證明的形式化是應對這一挑戰的試驗場。

CFSG 把這個試驗場推到了極限。它體量最大、結構最分散,真正能讀懂全部論證的人卻越來越少。項目核心成員瓦西里·伊林(Vasily Ilin)在社交媒體上寫道,真正理解這個證明的人大多已經退休或離世。在一份靠集體記憶維繫的證明上做機器核驗,對數學界是一項基礎建設,也是對Axiom技術能力最直接的檢驗。

03. 24 天裡,推倒再重來

Axiom 並非從零起步。Lean 社區數百位貢獻者共同維護的數學庫 Mathlib 提供了大量基礎定義和定理。在丘成桐的倡導下,清華大學求真書院學生聯合丘成桐數學科學中心等機構推進的 CFSG 形式化項目此前已積累了大量群論程式碼,Axiom 將其中約 120 萬行納入了自己的工程。

團隊參照第二代證明的多卷著作繪製了一張證明地圖,把整套論證拆成 108 個里程碑、約 380 項子任務。但由於第二代證明尚未寫完,形式化的對象定為第一代證明。

10 月 2 日,第一批智能體叢集上線。負責統籌的智能體拆解複雜論證、稽核待證命題的表述,其餘智能體檢索已有結論、編寫 Lean 程式碼。某項任務依賴尚未完成的前置結論時,系統會把這部分交給其他智能體,完成的結果匯入共享程式碼庫供後續呼叫。人類數學家處理數學上的卡點,工程師維持系統運轉。

起初的推進並不順利。早期一些看似可控的里程碑背後藏著大量尚未證明的前提,智能體直接把它們當成既定事實寫了下去。團隊刪掉了建立在這些假設上的數萬行程式碼,部分工作因此必須推倒重來。

10 月 10 日,項目頻道里傳來消息,魔群的單群性證明完成。智能體還同時證明了魔群的存在,這是整個分類中最關鍵的環節之一。

公司記錄顯示,3 天後,進度突然陷入停滯,當天只完成了 1 個里程碑。工程師很快意識到,問題出在里程碑劃分過粗,剩餘工作量難以判斷,於是他們重新規劃,把未完成的里程碑拆成更小、表述更精確的定理。

程式碼規模膨脹也帶來了新的問題。智能體寫證明的速度超過了 Lean 重新檢查的速度,改動一處共享結論,所有依賴它的內容都要重新校驗,分佈在不同機器上的智能體還會重複計算。工程師為此搭建了快取分發系統,未改動的程式碼直接復用此前的檢查結果,整體校驗速度提升了幾個數量級。

10 月 26 日,形式化完成。Lean 核心確認,從基礎公理出發直到最終的分類定理,所有推理環節首尾相接。形式化陳述是否精準表達了數學家心目中的 CFSG,仍需要人類審閱,Axiom 在發佈時邀請群論學者和 Lean 社區重新運行檢查,並核對定理陳述與原定理是否一致。

圖 | 10 月 2 日至 25 日,108 個里程碑的完成情況(來源:Axiom)

逐行核對的過程,也是對文獻的一次徹底體檢。智能體在形式化中記錄下大量疑點,其中不少源於智能體自身的誤讀,需要人工逐一排查。已得到確認的問題大多是筆誤、表格資料錯誤和遺漏的前提條件,另有 34 處與已發表文獻的偏差需要專門處理。Axiom 表示將與群論學者合作,把整理好的勘誤表公開給學界。

最棘手的問題出現在非平衡群定理(Unbalanced Group Theorem)。分類證明的基本思路是反證:假設存在一個不在名錄上的單群,取其中最小的一個,再逐一排除它可能具有的結構。非平衡群定理負責排除其中一大類情形,是通往最終結論的必經環節。

團隊沿用群論學家約翰·沃爾特(John Walter)1986 年的論證,智能體卻在其中一條斷言上找到了明確的反例。原文認為某種操作產生的單群始終留在一個特定的群族之內,實際上它可以產生恰好被排除在該族之外的群。反例沒有推翻定理本身,但原論證的關鍵一步失去了依據。

換一條已發表的證明路線並不輕鬆,每條新路線都會牽出一批尚未形式化的前置結果,工作量可能成倍增長。

團隊為此請教了當年參與分類工作的理查德·萊昂斯(Richard Lyons)和羅納德·所羅門(Ronald Solomon)。理查德幫助梳理了可行的證明路線及其歷史脈絡,羅納德 1976 年提出的“極大 2-份量”理論則提供了替代論證的核心思路。

AxiomProver 據此構造並形式化了一條新的論證路線,其間證明了一個此前沒有的群論結果,相關論文已發佈在預印本平台 Hexagon。

形式化完成後,Axiom 的數學家又在第一代證明的方法框架內找到一條更短的推導,不借助這一新定理也能得到所需結論,論文因此同時保留了兩條路線。

04. 誰來理解機器寫下的證明?

就在 Axiom 發佈成果的前一周,陶哲軒與鄧煜在非營利機構 SAIR 基金會(SAIR Foundation)的播客中討論了 AI 與數學的關係。OpenAI 的批次發佈此前已在數學界引發激烈爭論,9 月,兩人與其他 23 位菲爾茲獎得主聯名發表聲明,批評 AI 公司把攻克數學難題當作模型能力的基準測試。

鄧煜在對談中區分了兩條邊界:一條圈定已經有證明的問題,另一條圈定人類能夠理解其證明的問題。過去,兩條邊界幾乎重合,有證明就有人懂;但如今出現了只有 AI 才懂的證明,兩條邊界開始分離。

他認為,AI 能把事情做好的前提,是人類已經充分理解問題、手裡有證明的整體思路。陶哲軒則把 AI 公司批次解題的產出形容為模型訓練中的某種“有毒廢料”,最終要由數學家來消化處理。他希望 AI 公司在項目啟動之初就請數學家加入,避免事後由學界收拾殘局。

CFSG 項目和兩人描述的理想狀態有不少重合之處。它處理的是一份已有路線圖的證明,第一代證明和第二代證明的多卷著作為智能體指明了方向;原始證明的參與者在關鍵節點介入,並將繼續以顧問身份參與勘誤整理。形式化過程也從方法層面回應了數學界對 AI 證明難以核驗的擔憂。

今年 6 月,得到國際數學聯盟(IMU)支援的《AI 與數學萊頓宣言》將結果不可靠列為 AI 帶來的風險之首,並強調人類應當為數學結論的正確性負責。

CFSG 被多個數學細分領域引用了幾十年,但它卻一直分散在數百篇論文中,沒人能完整核驗所有結論。如今,所有前提條件、推導依賴都變成了可追溯的程式碼,任何研究者可以順著依賴鏈查到每一步論證的源頭,也可以直接復用已完成的數學模組開展後續研究。正如 Axiom 在公告中所寫:這不是故事的終點,群論領域的工作仍在繼續。

數學的可靠性長久以來建立在同行之間的信任上,人們相信審稿人讀懂了論證,相信前人沒有出錯。

但當越來越多的證明出自機器之手,這份信任需要新的支點,比如一份任何人都能重新運行、逐步核對的形式化證明。如果 AI 能接手繁瑣的驗證過程,數學家就能留出更多心力解決機器尚不擅長的事:提出值得追問的問題,同時在證明之外尋求理解。 (DeepTech深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