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變天，美國AI巨頭搶建機房的計畫可能要踩剎車了。
當地時間11月4日，美國中期選舉結果陸續明朗。在德克薩斯、佐治亞和俄亥俄等資料中心建設熱門州，贏下州長選舉的民主黨候選人都主張暫停新項目或加強監管；據《華盛頓郵報》統計，全美還有至少38個地區的選民投票通過了限制資料中心發展的措施。科技公司爭相擴建的AI機房能不能按原定時間建起來，由此多了一個變數。
其中，德州的變化尤其牽動行業。《華盛頓郵報》援引行業估算稱，約四分之一的新資料中心項目計畫建在德州。贏德州長選舉的民主黨候選人主張先暫停新項目，如果承諾兌現，一批擴建計畫就可能延期。
居民的反對，集中在幾個具體問題上：機房會不會推高電費、消耗當地水資源，冷卻裝置的噪聲怎麼處理，以及項目落地之前，社區有沒有機會說“不”。選舉結果陸續公佈後，馬斯克（Elon Musk）在X上寫道：“太空資料中心現在看起來很有吸引力。”
周三美股走出了兩種行情：輝達當天收跌3.2%，台積電等晶片股也走低，科技巨頭卻迎來反彈。據彭博社報導，亞馬遜盤中一度上漲8.3%，微軟、Google和Meta也紛紛上漲；沒有同樣大舉投入AI基建的蘋果漲超6%，五家公司盤中市值合計一度增加近1兆美元。一些投資者把這次選舉結果看成約束巨頭資本開支的契機：公司自己停不下來的算力競賽，或許會被地方審批和新規逼著放慢腳步。
反對機房的選民，
把一些官員也換了
在俄亥俄州皮誇市（Piqua），居民不只投票反對資料中心，還順手罷免了推動項目的市政官員。
據當地公共電台WYSO報導，按當時的非正式計票結果，禁止資料中心建設的市憲章修正案獲得約67%的支援；在另一場單獨舉行的罷免投票中，包括市長在內的三名市政委員被罷免，贊成比例均超過70%。
類似的不滿，在選前調查中就已經浮現。ABC新聞、《華盛頓郵報》和益普索（Ipsos）的聯合民調顯示，72%的美國受訪者反對在自己所在社區新建資料中心；即使把範圍擴大到全美，反對比例也有66%。
ABC新聞、《華盛頓郵報》和益普索的選前民調。
反對聲也並不侷限於民主黨選民。上述民調中，81%的民主黨受訪者、76%的獨立派和58%的共和黨受訪者，都不希望新機房建在自己社區。
俄亥俄州組織Conserve Ohio的聯合創始人尼克·歐文斯（Nick Owens），就曾是2024年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的川普代表。讓他投身反對行動的，是開發商在他家附近買下了約1000英畝農田和林地，他擔心大型項目會徹底改變自己居住的地方。
據《華盛頓郵報》報導，歐文斯參與推動了10項禁止資料中心建設的地方投票。他說，這10項全部獲得通過，接下來還希望繼續推動全州範圍的禁令。
在爭奪參議院席位的選戰中，資料中心也成了候選人攻防的話題。在俄亥俄州，民主黨人謝羅德·布朗（Sherrod Brown）擊敗共和黨參議員喬恩·休斯特（Jon Husted），重返參議院。布朗此前多次把對手與資料中心產業綁在一起批評，而休斯特一直是該行業在參議院的重要支持者。
NBC等媒體的出口民調則顯示，選民在決定國會選票時，23%將AI資料中心視為“至關重要”的因素，33%認為它是重要因素，兩者合計56%。當然，這項議題的影響力仍排在生活成本、政府腐敗、移民執法和伊朗戰爭之後，不能單憑它解釋某位候選人的全部得失。
但對準備去某個小城買地建機房的公司而言，全國議題排第幾並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當地居民接不接受項目，已經直接關係到公投能不能過、簽字的官員還能不能留任。
科技公司建機房，
居民擔心電費也跟著漲
一位接受澎湃新聞採訪的俄亥俄州退休汽車工人平時經常用AI，卻很反感家附近的Meta資料中心。他住在新奧爾巴尼一帶，抱怨機房的噪聲、夜間燈光，以及不斷上漲的生活開支，稱自家的月度電費比五年前貴了100多美元。
一個家庭的帳單當然算不出資料中心推高了多少電價，但能看出當地居民正在拿什麼衡量新項目：AI用著再方便，機房真搬到家門口，改變的也是自己的日常開銷和居住環境。
路透社援引美國能源資訊署資料報導，自2024年以來，全美居民電價上漲超過10%；俄亥俄州居民的電費帳單，在過去兩年更是漲了超過20%。無論按單價還是按家庭實際掏出的總電費算，供電成本都成了今年競選繞不開的話題。
資料中心自己雖然會繳電費，但爭議在於它通電之前，擴建電網的錢由誰來出。
AI機房要運行大量晶片、網路裝置和冷卻系統，多個大項目集中落地後，原有供電設施往往不夠用，電力公司就得新建變電站、輸電線路和發電設施。資料中心就算交齊了自己消耗的電費，這些新增基建的成本怎麼分攤，依然沒有現成答案。
在美國，州級監管機構負責審批電力公司的投資及漲價申請，決定那些建設成本可以通過電價收回，並核定電力公司的投資回報。如果部分擴建費用被分攤給所有使用者，沒有從資料中心項目中獲利的普通家庭，同樣得跟著多掏錢。
按路透社引用的行業資料，今年美國電力公司的漲價申請總額預計將追平去年的310億美元紀錄。標普全球旗下研究機構還預計，美國投資者所有的電力公司，未來五年的資本開支將接近1.3兆美元。
這些投入裡也包含維護和更新老舊電網的開支，加上燃料成本波動等因素，漲價不能全部歸到AI頭上。但當居民一邊看到科技公司接連宣佈巨額機房投資，一邊收到越來越貴的電費單時，要求電力公司把帳算清楚，就成了很自然的反應。
州長和電力監管機構因此被推到了台前。據路透社報導，今年有九個州的公用事業監管委員會席位參與選舉；在另一些州，監管委員則由州長直接任命。對想攔住電費上漲的選民來說，州長選誰，直接決定了以後由誰來審電力公司的漲價申請。
賓夕法尼亞州已經有過一次交涉。今年4月，州長喬希·夏皮羅（Josh Shapiro）宣佈，PECO電力公司撤回了漲價申請。他稱，與原方案相比，這能讓使用者未來每月少付最多34美元。隨後，他又致信其他電力公司負責人，要求改變解釋開支和投資回報的方式。
聯邦層面也在討論怎樣防止成本轉嫁。9月16日，美國眾議院以417票贊成、3票反對通過《電費使用者保護法案》（Ratepayer Protection Act），要求各州監管機構考慮制定標準，讓峰值用電需求達到100兆瓦及以上的特定大型客戶，自己承擔新增供電所需的基礎設施成本。不過，法案目前只是要求各州評估考慮，尚未在全美強制實施統一的收費規則。
科技企業自己也表過態。今年3月，亞馬遜、Google、Meta、微軟、OpenAI、甲骨文和xAI等公司簽署電費使用者保護承諾，表示將建設、引入或採購新增電力，並支付服務其資料中心所需的新供電基礎設施升級費用，同時與電力公司、州政府協商單獨的費率安排。
電力行業則擔心，強行凍結電價、壓低准許回報，會削弱長期的電網投資。行業組織愛迪生電力研究所（Edison Electric Institute）負責人德魯·馬洛尼（Drew Maloney）對路透社表示，電網需要年復一年的持續投入，沒法按照選舉日程來運轉。
有的地方直接禁建，
有的要求先讓居民投票
選民這次投出來的限制措施，落到具體項目上也是輕重不一。
在《華盛頓郵報》統計的至少38個地區中，有的直接禁建，有的要求暫停，有的則規定重大項目必須先過選民公投這一關。伊利諾伊州喬利埃特鎮近80%的投票者支援限制資料中心；俄亥俄州哈伯德的相關措施也拿到了超過四分之三選民的支援。
威斯康星州簡斯維爾的爭議，圍繞一處通用汽車舊廠址展開。當地原計畫在這裡建資料中心，居民隨後發起投票，超過60%的投票者要求地方官員今後調整這塊土地用途時，必須先拿到選民批准。
俄亥俄州格羅夫城則通過了一項公眾同意修正案：凡是達到50英畝佔地、20兆瓦峰值用電或每日50萬加侖用水任意一項門檻的項目（適用對象不限於資料中心），都得增加全市投票這一道程序。市政府在介紹提案時估算，視申請提交時間不同，增加公投可能讓項目進度拉長9至18個月。對開發商來說，增加一輪投票，可能就要調整原先排好的工期。
這類卡脖子措施，根本不用等華盛頓出台全國禁令。土地用途、分區規劃和地方審批，本來就是機房動工前必須過的關口；居民把公投要求塞進流程後，企業就算已經找好地、談妥電，也還得再等當地選民點頭。
大型資料中心往往提前很久敲定購地、裝置、供電協議和融資，只要一個審批環節卡住，後面的建設和交付就會跟著順延。臨時換地方也不容易：新選址既要有足夠的電力、輸電線路和光纖網路，還得從頭處理當地的用地審批和社區關係。
事實上，這股阻力在選舉前就已經顯現。《華盛頓郵報》援引標普全球（S&P Global）資料稱，截至今年8月初，美國已有超過145個資料中心項目被推遲或取消，其中絕大部分都與社區反對有關。
按標普全球截至二季度的全行業統計（涵蓋各類資料中心，不限於AI機房），美國共有3173座營運中的資料中心，淨IT電力容量約56.6吉瓦；另有1140座設施處於規劃階段，尚未全部敲定開工。
面對越來越大的阻力，部分科技公司已經開始調整打法。據《華盛頓郵報》報導，微軟、Google和亞馬遜正在放棄早期項目洽談中的一些保密要求，不再要求地方官員替項目遮掩；資料中心交易律師也提到，企業紛紛增加了社區溝通和公關預算，想讓當地居民先看到項目能帶來的好處。
德州等關鍵州換人，
擴建計畫多了變數
地方公投決定一塊地能不能建，州長換人則可能改寫整個州的規則。
在德州，民主黨人吉娜·希諾霍薩（Gina Hinojosa）擊敗了現任共和黨州長格雷格·阿博特（Greg Abbott）。她主張，在州議會通過新的環境和電力使用者保護措施之前，暫停新的資料中心項目。
德州有大片可開發土地和深厚的能源產業家底，長期以來都是吸引科技公司擴建機房的頭號重鎮，新州長喊出“暫停”才格外牽動行業神經。當然，選前主張到實際落地還有距離：新政策究竟是卡新申請、已獲批項目還是特定設施，要等後續細則；暫停審批、取消稅收優惠，或者只是要求企業多掏電網建設費，對項目工期和成本的衝擊也各不相同。
佐治亞州同樣迎來了州長更替。前亞特蘭大市長、民主黨人基莎·蘭斯·博頓斯（Keisha Lance Bottoms）贏下州長選舉，她在競選中明確要求資料中心開發商承擔更多本地責任。亞特蘭大正是全美資料中心建設最密集的市場之一，州政府接下來怎麼定規則，將影響這些項目的推進。
俄亥俄州的民主黨人艾米·阿克頓（Amy Acton）則擊敗了共和黨候選人維韋克·拉馬斯瓦米（Vivek Ramaswamy）。阿克頓承諾壓低居民能源帳單，支援暫停資料中心建設，並打算任命不受電力公司影響的公用事業監管委員。
俄亥俄州此前本就暫停了新的資料中心稅收優惠申請。如今州長換人加上多地公投設限，企業不僅要操心項目能不能批下來，還得重算原先指望的稅收補貼還能不能拿到。
據路透社報導，摩根士丹利分析師認為，阿克頓當選加大了俄亥俄州項目延期的風險，其中就包括一項涉及輝達、規劃規模達10吉瓦的大項目。高盛則估算，德州、密歇根州和佐治亞州的政治變化，可能使全美約45%處於規劃階段的資料中心容量面臨暫停建設、監管收緊或補貼縮水的政策風險。
企業也未必只能原地乾等。同一篇報導援引匯豐分析師的判斷稱，最終落地的可能是加強監管，未必會大面積一刀切叫停；另一種出路，則是把項目從德州挪去別的州。
但搬家又會撞上老問題。原本扎堆在德州、佐治亞州、俄亥俄州和弗吉尼亞州北部的機房，看中的不光是地皮，還有現成的電力、光纖、大客戶和配套設施。項目地址可以改，原本談好的供電指標和交付排期卻沒法原封不動地搬過去。
擴建可能放慢，
科技巨頭的股票反而漲了
機房建設面臨減速，資本市場的反應卻分成了截然相反的兩頭。
據路透社11月4日報導，Core Scientific、IREN等資料中心相關公司股價應聲下跌，Applied Digital、Hut 8等AI基建企業以及部分電力公司同樣承壓；台積電、三星電子、SK海力士等亞洲晶片與記憶體大廠當天也跟著走低。
反倒是掏錢建機房的科技巨頭迎來了一波反彈。按彭博社當日報導時的盤中資料，亞馬遜一度大漲8.3%，微軟漲7%，Alphabet漲5.9%，Meta漲3.6%；算上同樣漲超6%的蘋果，五家公司盤中市值合計一度有望增加近1兆美元。
其中，蘋果並沒有像另外幾家那樣大舉砸錢建AI機房，股價上漲不能全算到同一個原因頭上。彭博社重點指出的是，部分華爾街投資者開始押注：新的政治和監管阻力，或許能幫雲巨頭把越燒越旺的資本開支壓下來一點。
在這之前，花錢太猛已經讓這批巨頭頻頻遭到市場敲打。自10月21日Meta率先公佈本輪財報以來，追蹤七大科技巨頭的彭博指數截至11月3日已累計下跌5.9%，年內漲幅縮窄至4.1%，跑輸標普500指數和納斯達克100指數。
亞馬遜、Alphabet和Meta的自由現金流均已轉負。這意味著，它們靠主業經營掙回來的現金，已經不夠支付當期買晶片、建機房的資本開支；那怕雲業務訂單還在漲，只要建設開支繼續跑在經營現金流前面，公司就需要動用現金儲備，或通過發債、股權融資等方式補充資金。
Dakota Wealth Management高級投資組合經理羅伯特·帕夫利克（Robert Pavlik）對彭博社表示，市場正在把這次選舉結果解讀為AI基建擴張可能被迫放緩；只要雲巨頭不用再按原來的速度往算力裡砸錢，自由現金流就有望好轉。
瑞銀策略研究主管基思·帕克（Keith Parker）也在客戶報告中指出，選民普遍反感在自家社區新建資料中心，選舉結果對股市的短期提振，主要就來自州級監管收緊的預期。
當然，這只是華爾街眼下的押注，科技公司自己並沒有宣佈砍預算。為了滿足雲服務和AI產品的需求，遇到審批拉長時，企業也可能選擇把項目挪去別的州，未必會直接縮減總投入。
帕夫利克用“進退兩難”來形容此前的雲巨頭：繼續猛砸錢，會被華爾街質疑回報；自己主動踩剎車，又怕在AI軍備競賽裡掉隊。在他看來，這次選舉甚至像是一份“禮物”，因為限制開支的決定，現在可能由政府替企業拍板了。(網易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