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初,抖音高層對中國初代網紅羅永浩發起了視訊會議談判。
對抖音電商而言,這場談判至關重要。談判成功,抖音直播電商大機率能藉助羅永浩的影響力,打出第一個標竿。談判失敗,意味著位元組在山頭林立的直播電商賽道,將面臨「再而衰,三而竭」的尷尬局面。
“企鵝沒做成,快手和小紅書做得更早,為何是字節今日做得這麼大?
在一輪友好交談後,抖音為羅永浩報出了5千萬的現金高價,最核心的訴求就是希望對方能夠在抖音做獨家。
這對背負6億欠款的羅永浩來說,是很難拒絕的條件,尤其先前老羅和淘寶直播、快手都已經接觸過,但都沒有達成合作。
意外的是,等到視訊會議結束,抖音高層也沒得到老羅的確切回答。
老羅拒絕了嗎?雷峰網從一位接近老羅的人處得知,會後老羅其實非常開心,他在回去的車上與旁邊的合夥人大開玩笑:「原來我還是個大金礦啊,要不我們簽完就別乾了,跑路吧哈哈。”
事實上,位元組高層對羅永浩的看重,在先前收購錘子科技時就已經表現出來。當時位元組跳動給的報價是2億元,但如果羅永浩加入位元組跳動則加價到4億元,也就是說,多出的2億就是羅永浩本人帶來的溢價。
這場合作最終成為直播電商史上少見的雙贏。
羅永浩主動放棄現金報價,換來抖音10億曝光量等資源傾斜,僅一個月粉絲量就達到千萬級別,與羅永浩深耕近十年的微博粉絲數接近。而抖音方不僅省了筆錢,還收穫了後續長期的影響力和DAU成長。
不可否認的是,抖音為了老羅直播帶貨真的是肯下血本,這也是打動羅永浩的關鍵點。但相較於物質條件,抖音高層比誰都清楚,時間才是最大的代價。
抖音電商需要一個崛起的機會。
01 開戰前,字節堅持做了6年積累
在抖音電商成長為數萬億的巨無霸生意之前,包括阿里、京東、拼多多在內的所有電商巨頭都不會相信,短短18個月左右的時間裡,國內電商領域竟然會出現這麼怪物。
因為稍微懂行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在難度來看簡直大到不可思議,幾乎與再做一個抖音的難度是一樣的。
但是字節就是做到了,而且藝高人膽大的走了一條生僻路。
在此之前,從底層邏輯來說,電商要大發展主要是走兩條路線:
一條是廣告驅動路線,其最大的代表者就是阿里。阿里的本質就是以商家為中心的廣告公司,它賺的是商家們為了訂單而投出的廣告費;
另一條是定價權驅動路線,其典型代表是拼多多。拼多多根本不在乎品牌方是誰,也不在乎商家是誰,它最核心的能力就是憑藉巨大的流量優勢強力控制定價權,它賺的主要是賣貨的差價。
這兩條路線非常難以相容,背後各自代表著兩種不同的使用者策略、產品策略、甚至團隊管理風格,很多地方都是彼此抗衡、彼此矛盾的。
但是抖音電商最後就是相容了,而且相當成功。最終實現了「極致產品體驗」與「極致商業變現」之間的平衡。這不只管理技術,更近乎藝術。
我們來看下它是怎麼做到的?
要知道,位元組先前的創業裡並沒有電商這個選項,無論在認知、人才、基礎建設上,位元組相關的儲備都是非常空缺的。
在抖音電商之前,位元組跳動為此準備了6年。
從2014年頭條上線「今日特賣」開始,團隊就已經開始嘗試,但也僅限於摸索試試。
2017年底,當拼多多已經呈現出勢不可擋的姿態時,字節高層終於在電商業務上下了重註,為此聘請了新的負責人過來搭建電商團隊。
字節當時還沒有那麼大的野心,最開始的想法也只是改善今日頭條的二類電商。
這裡稍微解釋下什麼是二類電商:說簡單點就是流量代銷,商家在一類電商比如京東、淘寶、拼多多上面是要開店才能經營,但是在二類電商上只打廣告下單,不用開店。這裡可以舉個不恰當的比方,收音機裡播放的“江南皮革廠倒閉了,皮鞋大促銷,貨到付款”,收音機改成互聯網就是二類電商。
今日頭條作為一個資訊平台,用戶點進來主要是為了刷新聞,偶爾看到有意思的廣告,才會點擊下單。因此,它的廣告資源是少的,商家要出比別人更高的廣告費,才能擁有這樣的資源。
如此一來,平台是省事了,不用做什麼電商建設,每天就有上千萬的收入進帳。但是,使用者體驗就不爽了。
這種強競爭關係,注定了商家不會在今日頭條做長期生意。商家們像是市集流動的小攤販,割一茬新客的韭菜就跑。搞到最後,同一件商品,淘寶上賣不到20元,頭條上能賣到80元,使用者體驗極差。
那什麼人最喜歡買這種東西呢?答案是有點錢又孤獨的老人。
雷峰網不免覺得疑惑:“那他們為什麼買呢?”
一位相關人士回答:」有些孤獨老人發現自己還能上網買東西時,他會覺得自己還沒有被社會拋棄。即便買的東西不好,他們也會覺得這次買差了是自己運氣不好,下次就能碰到品質好的。”
一時間,二類電商的問題陷入了僵局。
當時電商團隊高層討論出了解決方法──那就是用發展解決問題。
他們的判斷是:當電商業務做的夠大時,包括二類電商在內的其他問題都沒有了。
那怎麼把電商業務做大?
2018年6月,抖音開始嘗試達人帶貨。
這一年年初,抖音春節一戰擊敗快手,問鼎短片老大,日活飆漲到2.5億。
電商團隊找到抖音產品負責人任利峰,希望讓抖音達人帶貨先跑起來。這個時間,位元組決策層也急需證明短片的商業價值,非常認同。
這對電商團隊來說並不複雜,在此之前,團隊裡已經有人搭過一套從三方、四方平台走流量分佣金的技術體系,只要複製過來就能跑得通。
不曾想,這套體系轉移到抖音後,並不成功。
商家側,他們對模式沒跑通的平台都抱持天然懷疑,不願意進駐。
用戶側,大家都習慣於抖音種草,淘寶拔草,並不在抖音內部發生交易。
淘繫電商佔據中國用戶心智太久,以至於很難扭轉。
這注定是個漫長過程,電商團隊的人只能天天出去追著商家求入駐。
半年後,抖音電商才跑出第一個標竿案例。一個叫張凱毅的達人在非假日促銷期間一則影片一天賣了300萬。
自此,電商團隊從先前追著商家跑的狀態解放出來,開始被商家追著跑。
最早的這批入駐商家,有個非常鮮明的特點,就是他們大多來自杭州。
這要歸功於當時抖音營運團隊從淘寶挖來了一個人,他帶來了大量杭州的商家資源。團隊手把手教導商家如何做短視頻,他們也學得很快,逐漸在杭州電商圈形成了做抖音電商的氛圍。
傳統電商巨頭們對此並非一無所知,更準確地說,是沒把它放在心上。
實際上,位元組高層對電商的態度也屢屢搖擺。
有高層曾懷疑電商計畫的艱辛度,原因很簡單──淘寶、京東做了那麼多年,他們投入那麼多錢,養了那麼多人。位元組這樣殺進電商,恐怕要付出更大代價?
然而,字節決策層討論後的結果是:“再做做呀,小投入,慢慢做著看看。”
電商和抖音結合後,抖音內部的使用者體驗派代表們也非常反對,而且提出的原因非常合理:
「我們作為內容平台對待電商有三種姿勢:第一種是我們不光做電商,而且要深度參與,下場跟京東淘寶他們去競爭;第二種是我們自己不做電商,但我們像騰訊那樣建立一個機制,讓別人合作來做;第三種是我們不做任何跟電商有關的事情。現在,我們的核心目標是讓抖音變得更好。哪一種姿勢最有效?”
其實,體驗派這段話最想說的兩個字就是「騰訊」──騰訊當年在電商方面花費何等力氣,最後不還是要放棄,電商這種超高難度生意注定是要創業者們拼殺九死一生搏出來,不適合大廠兼做。
當時位元組內部多數人都默默覺得抖音還在發展中,不該做電商。
然而決策者們仍然在堅持,“小投入,慢慢做著看看。 ”
他們不只做電商,還要擴大隊伍大做電商。
當時位元組已經形成了一個大概兩百人的電商團隊,電商體系搭建和運作過程中,難免會出現與其他團隊的目標衝突。
舉個例子,電商部門想要拉雅詩蘭黛來抖音開店,銷售部門會來問對方給廣告費了沒。小米想要在抖音開店直播,還是會被一些人要求先給抖音交曝光的費用。
如果真的所有商家都要依照原來的規矩,繳廣告費才能入駐,那位元電商部門將會寸步難行。
在這種情況下,每當各部門與電商部門決策出現分歧時,決策者們都會盡量支持新生的電商部門, 說:「我們在鼓勵電商發展,讓電商的人做決策,你們要支持他們。”
現實也證明這個決策是對的。
2020年初在疫情開始後,全國線下庫存壓力轉移到線上,帶來電商的極大成長,尤其是圖文互動效率更高的直播電商。打通流量通道後,抖音直播電商GMV幾乎每兩個月就會增加一倍。
另一邊,位元組廣告業務收入也即將觸到天花板。高層都明白,必須在觸頂之前找到第二成長曲線,否則位元組尚未成長至與巨頭比肩,就將被巨頭們扼殺在萌芽階段。
他們在過去六年裡,不停的支持電商,不停堅持“小投入,做做看”,何嘗不是為了第二增長曲線。字節實在是沒有電商基礎,從人才到認知全都是零,他們只有堅持做下去,才能在需要的時候有底氣放手一搏。
眾所周知,京東的崛起機會是在2003年非典期間服務好了3C用戶;抖音電商的崛起機會就是疫情期間幫製造業去庫存,窗口期就是2020年。人可以等時間,但時間不會等人,做好累積至關重要。
02 出擊前,字節隱藏好自己的策略
字節決策層在真正下命令大力做電商之前,一直要求高層藏好戰略意圖,在各種方面防止老牌電商巨頭們的狙擊。
舉一個比較典型的例子,決策者主動放棄了【值點】。
前文不是說,很多老人家在二類電商吃虧嘛,電商團隊乾脆搞了個獨立APP。他們針對這批高價值老年用戶定制了一個應用【值點】,取義“更值一點”,從商品篩選、履約、用戶體驗等諸多方面都做了升級。
【值點】做好後,團隊還來不及做推廣,僅是在今日頭條的子欄中放了條廣告,就被敏感的媒體捕捉到動向。
一時間,位元組進軍電商的消息漫天飛舞,決策者們吃了一驚,馬上叫來電商團隊緊急開會。
這裡的背景是,位元組當時正陷入騰訊和百度的雙向夾擊。如果此時再與阿里交惡,位元組將徹底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字節內部商議過後,這款【值點】APP存續不到三個月就被匆匆叫停。
媒體的熱烈報道,也在變相給字節敲警鐘——字節做獨立電商app的動作太明顯,傳統電商巨頭們肯定是要注目的。
再舉一個比較具代表性的細節,早期抖音從不說「抖音電商」等相關詞彙。
做這些事情都是為了藏起策略意圖,位元組不斷向外界傳達一個認知——抖音只是一家做流量的公司,並沒有能力真正參與電商競爭。
據雷峰網所知,2018年到2019年間,傳統電商體系內的人對抖音的主流認知也是如此。
當時,阿里終於感覺到了「拼多多CP騰訊」組合的威脅,正試圖拉攏騰訊以外的一切流量平台,快速崛起的抖音進入阿里視線範圍。
阿里主動遞出橄欖枝,與位元組簽訂了年框,要求位元組產品和淘寶聯盟做一些打通,有些阿里部門還把這種流量合作算進了自己的KPI裡面。
當時抖音電商部門已經偷偷做了一年多,成長不快,但為後期的爆發奠定了基礎。
在抖音電商的許多人看來,年框的實際意義並不大,因為抖音該收的佣金一分錢不少。當時外界傳說是60億廣告10億佣金。據雷峰網所知,現實情況雖然沒有這麼瘋狂,但也差不了多少。
當時淘寶太需要流量了,拼多多已經與微信綁定,淘寶實在需要抖音這個巨大的流量池,以至於他們對字節幾乎不做防守。
淘寶直播團隊算是少數在試圖防守的人了,不過他們防的對像不是電商,而是是抖音直播。他們提出了這麼一點要求:商品分傭可以和字節結算,但是直播帶貨的分傭就不和字節結算了。
現實情況來看,這項手段非但沒有變成護城河,反而成為了抖音電商進攻的機會。
抖音電商高層巴不得他們這麼要求,他們決定抖音直播帶貨從第一天開始,就不讓很多品類接入淘寶。如果對方來問,自己也可以回答:「是你淘寶不讓我直播帶你的,不是我抖音不想帶你」。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玉石翡翠」這個品類。兩個月時間內,直播帶貨從0元做到每天1億元營收,抖音一家吃盡。同時,其他品類也一起跟進,直播帶貨這個連結越來越完善,讓抖音養成了自己的產品能力。
就商言商,位元組的策略隱藏非常成功,一度迷惑了幾乎所有電商巨頭,甚至讓阿里以為CP了自己。
當大家都把抖音電商當成流量販子的時候,抖音默默建成了供應鏈。更多供應鏈打造故事,歡迎加作者微信aqingcjx 交流、取得。
03 一旦開幹,便要大力出奇蹟
時間來到2020年,字節決策層終於拍板,完全押注直播電商。
在2月的雙月會上,抖音內部就電商問題召開了複盤會議。
決策者們再次說了一句不太溫和的話:“我們浪費了整整一年時間。”
其意指當前抖音電商押重註在短視訊電商上面是錯的,應該把重點放在直播電商上面。
其實回頭來看,當時短片電商也做得相當成功。一位福建商家向雷峰網描述了這樣一番場景。
那時候,他們很多人透過DOU+給帳號投流量,每天最高投20 萬DOU+,甚至會同時上很多帳號,帶不同的貨,爆了就繼續投,非常多人都發了大財。
早上公司開門,常有外地慕名而來的陌生人在門口守著,帶著幾萬現金想跟他們拜師學習。
但是站在決策層的視角來看,抖音電商的發展還是太慢。
字節始終繃著一根弦,現在電商巨頭們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抖音電商還可以成長。一旦淘系電商完全對自己開戰,抖音電商的底就太薄了。
從進入2020年那天起,時間已經進入倒數計時,生死危機開始。
抖音電商不能再線性成長,要嘛爆發,要嘛熬死。
直播電商可以在短時間內,把流量集中在一個場景裡,用限定時間的方式激發用戶購買欲。
這種特質奠定了爆發的基礎。
2020年3月份,抖音高層為羅永浩報出了5000萬現金的高價,最核心的訴求就是希望對方能夠在抖音做獨家。
老羅其實是很被抖音報價吸引的,幾乎就要答應,但最後還是換成了其他條件。
因為老羅的第一選擇不是抖音直播,而是直播淘寶。
頭一年年末,羅永浩賣掉錘子科技的時候,他負債6個億,曾經計畫打工5年還清。即便這樣算下來,他每年還是得還1.2億,而且他並不知道該怎麼賺這麼多錢。
在這種情況下,老羅聽一位阿里系大佬說,李佳琦和薇婭兩個人每天直播帶貨淨利潤能賺1000多萬,他覺得這個來錢快,也很適合自己。
老羅去參觀了薇亞的公司。
讓羅永浩沒有想到的是,薇亞的公司竟然如此龐大,在阿里園區內足足佔了十層樓。公司內部空間寬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商品,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無人超市,場面極為壯觀。
這讓他突然發現,電商主播的戰場不但可以是直播室,也可以是個直播商業城池。
當天下午,老羅還見到了淘寶直播的負責人,此時的他非常期待能有些細緻溝通,最好能聊到一些資源,幾乎就等著對方談起深度合作的事情。
但是淘寶直播的人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者說意識到了這件事,卻並沒有表現出足夠強烈的意願,畢竟淘寶直播已經有了李佳琦、薇婭等頭部主播,這兩人在淘寶直播上佔了70%的份額。
羅永浩的期望落空了,這次見面最終變成了普通的商業拜訪。
就在這段時間內,抖音內部很多人也積極向字節高層推薦老羅。
原來,在2019年錘子科技被位元組跳動收購後,部分員工進入抖音,他們得知羅永浩打算做直播,便一直積極撮合。
事實上,位元組跳動高層看重羅永浩在先前收購錘子科技時就已經表現出來,當時字節跳動給出的條件是:錘科報價是2億元,但如果羅永浩加入字節跳動則加價到4億元,也就是說多出的2億是羅永浩本人帶來的溢價。
羅永浩剛與抖音溝通,立刻得到了高層的高度重視。
抖音高層對於這次談判完全不假手於人,也是高度協同跟進。
因為當時國內疫情剛開始兩個月,各種防疫措施非常嚴格。
抖音高層透過視訊會議多次與羅永浩溝通,並告訴對方:“我們可以給5000萬現金,您再提條件吧。”
老羅和朋友開車出去逛逛,兩人又找了其他人參詳,討論了很久覺得不能夠要這個現金。
他們最後對抖音回覆:“我們一分錢不要,但是我們需要10億曝光流量,希望三個月內能漲粉到1000萬。”
雙方同意,合作就此初步達成。
抖音本來提議希望老羅至少在抖音做5場直播。
老羅聽到後說:“5場怎麼夠,我能給他們做100場。”
後來抖音也兌現了條件,在羅永浩註冊抖音帳號之後,發出的每一個影片幾乎都得到了流量資源狂推。4支預熱影片發完粉絲數就暴增250萬,一個月以後粉絲總數達到1132萬,與羅永浩深耕近十年的微博粉絲數接近。
在短短30天左右,一個粉絲數達到千萬量級的大號就已經形成,縱然是有抖音平台扶持,其背後羅永浩的影響力也可想而知。
4月1日愚人節,羅永浩正式開始直播。
當天晚7點半預熱,羅氏直播首秀開始,燈光、PPT、導播台、6分鐘倒數這些發布會的元素一樣不少,甚至連音樂都是擅長影音的羅永浩親自挑選的《卡農》,比起那些拿著手機做直播的網紅們,羅氏直播帶給觀眾的體驗完全不一樣,就像是把電視劇拍到了電影等級。
從8點到10點的兩個小時裡,抖音安排了上千名員工專門為老羅服務,協調各種突發狀況。
儘管如此,抖音還是發生了很多狀況,比如打賞通道發生了堵塞,當時在場外等待上場的小米總裁盧偉冰為了給直播刷火箭,多次向抖音充值,但都卡在了充值頁面,為此抱怨連連,在場的抖音員工只好抓緊時間聯絡技術團隊緊急維修。
短短20分鐘內,270萬人湧入羅永浩直播間,其中不少都是為了直播臨時下載抖音的男性用戶,瞬間打破抖音直播的歷史記錄,上一個抖音現象級的直播嘉賓是國內頂尖流量偶像鹿晗,當時的線上觀看人數是170萬,只有羅永浩的三分之二。
比起追逐人氣小鮮肉的女人,追逐理想主義的男人更狂熱。
這場持續了3個小時的直播一直到晚上11點才結束,累計觀看人數4800萬人次,達成訂單84萬個,按照抖音的統計方式總銷售額1.1億元,另外直播獲得打賞360萬元。
這次直播對於抖音電商意義極為重大,他們也做了複盤:當時抖音電商基礎設施太不發達,以至於上面的商品都要跳到淘寶購買。單就多這一個步驟,其中就流失了非常多客觀的商單。抖音小店是被需求催出來的,如果再不做,主播們自己都要忍受不了了。
相較於淘寶直播,位元組跳動對老羅的把握程度可以說是戰略級的。
正所謂千金買馬骨,老羅不一定能為字節帶來多少直接營收,但是對於佔領用戶心智,真是意義重大。
抖音高層提供了各家中最好的條件,投入了最強的資源,成功將老羅這位成名幾十年的理想主義偶像,打造成了抖音帶貨一哥,兩年還債6個億。大力出奇蹟,一舉將抖音直播帶貨這件事,刻在了每個人的心裡。
04 內部博弈,做好平衡就是內在動力
如本文開頭所述,電商產品都是兩條路線,不是廣告驅動路線,就是定價權驅動路線。
隨著抖音電商的發展,路線選擇已經不能再拖延了。
否則,不僅在外部商業邏輯上難以被接受,在內部也會造成矛盾。
舉一個例子,全球最大的護膚品牌雅詩蘭黛每年要在抖音投幾十億廣告費,這些錢關係著字節商業化體系多少人的生存。如果抖音電商部門敢跟雅詩蘭黛爭奪定價權,不論品牌方發不發出停止投放的威脅,字節內部就有人要來拼命。
更何況,成熟的網路公司往往有兩套文化體系,即工程師文化+商業化文化,位元組跳動也照樣有兩套。
業務正在爆炸式發展,團隊即將十倍擴張,在這種時候,領導者做好各方面平衡非常重要。
2020年年中,位元組決策層決定為抖音電商找一位新的負責人,這個任命隱隱然已經決定了抖音電商的路線走向。
走到十字路口的抖音電商要何去何從?
這時候,交易額做到每日8億已經夠龐大,但承接的電商團隊成員只有區區400人,每個人都忙得日以繼夜,每個人都拼的吊著一口氣。如果按照阿里、京東、拼多多等老牌電商來看,這勢必要在很短時間內就要擴張成一個萬人級別的大團隊,現在這位接任的領導者非常重要。
字節決策層最終選定了康澤宇(即Bob)。
他最早屬於技術體系,當時正在負責一個印度的計畫Helo,也做出了一些成就。在他不算長的任期裡,Helo從100萬DAU暴漲至1億DAU。有一段時間,海外免費APP榜下載第一名是Tiktok,第二名就是Helo。
正當康澤宇可以大笑著說一句「我Helo天下無敵」的時候,他接到了上級的調令。
不過這也是他的幸運,就在他轉回國內的時候,國際局勢風雲突變,中印關係急轉直下。Helo一夜清零,他之前在印度的努力化為泡影。
這下他必須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抖音電商上了。
那麼他會採取什麼樣的策略呢?
簡而言之,他在兩種路線之間做了一個成年人的選擇——全都要。
抖音電商的整個業務分成兩塊,一塊對標阿里做廣告公司;一塊對標拼多多爭奪定價權,它走的是一條夾縫發展的道路。
前面不是提到雅詩蘭黛那個「定價權VS廣告」的矛盾嗎?我們看下他怎麼解決。
抖音作為一個短視頻產品,本質上首先是一家廣告公司,它做電商首先也是賣廣告,所以首先都是交給廣告模型去變現。
這時候拿出一部分份額去做定價權模型的嘗試,也就是自己做商品做商城做低價賣貨,如果這部分營收可以超過原來的那就做;如果這部分營收低於之前的,那就繼續讓廣告模型去變現。
決策邏輯大致是這樣。
那在具體執行上,下面團隊糾結怎麼辦呢?
這就不得不說到康澤宇的優勢,他是個在人際關係上有很多辦法的強人。
一般來說,團隊發展早期難免受到很多質疑和打擊,大家會在雙月會上,或者在字節內部BBS頭條圈上會提出很多問題,比如“為什麼我們電商這麼差?”、“我們電商定位到底是啥?」「我們到底要做低價還是好產品?」等等,需要一顆能承壓的大心臟來應付。
康澤宇剛好就擁有這樣一顆大心臟。他不僅虛心接受,還拉對方業務部門跟自己一起做。因為他知道不論怎麼解釋,對方未必真的那麼願意認真聽背後的邏輯。當這件事成為大家共同事業的時候,噪音就會減少很多。
05 抓緊時間做成長,始終掌握主動權
在康澤宇接任的2020年中,幾乎就是他上任的一瞬間,位元組所有高層都已經有了一個共同的認知,抖音電商的新手窗口期已經進入倒數計時。
既已暴露,便無需再蟄伏。8月抖音電商發動了818好物節活動,一天交易額做到80億,直接展現了自己的強大實力。
抖音電商的發展速度,也讓老牌大廠坐立難安。
一位從阿里跳槽位元組的員工告訴雷峰網:他在2020年初離開阿里去字節的時候,阿里HR都沒有什麼反應。他的競業協議裡並沒有提到字節,所有人都覺得字節電商不會是威脅。
當他在字節工作兩個月後,也就是康澤宇擔任抖音電商一把手後,阿里競業協議裡默默加入了字節,以至於他都不好意思去拿剩下的競業補償金。
在字節眼中,時間成本或許才是最大成本。
管理層確定好商業路線後,具體執行上則是選擇摸著前輩們過河,開始以當時的400人團隊為底子大手筆擴張,瘋狂挖掘阿里電商P8中層以及其他公司同級別中層。
負責協同的HR任務就是,根據先前跳槽字節的員工調查,梳理這些電商組織架構圖,然後圈出其中一些重點人物交給獵頭群體,許諾對方兩到三倍的獵頭費。
字節的HR甚至會為了一個關鍵崗位,同時找20個獵頭去反覆攻略對應團隊,把那些團隊梳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關鍵人物拿下。
在康澤宇主持下,抖音電商團隊幾乎是每月擴張一倍的速度成長,大量有過電商管理經驗的中階進入抖音電商體系。
這些中層不僅為抖音電商帶來了大量商家關係,也帶來了大量只有內部人才能理解的商業玩法。過往業界多年累積下來的基建邏輯,也被抖音迅速學會,像是怎麼做物流、怎麼做企業分、怎麼做口碑分等等。
而且,這些中層也正在抖音電商做出了大量微創新。
這裡再舉個例子,淘電商考核的是好評率,到抖音電商考核的則是差評率。
原因在於淘系員工在實務過程中發現好評可以刷出來,但一般不會有商家會自己刷差評。基於種種原因,淘繫電商始終沒有調整,最後被抖音撿到便宜,效果一下子就顯露出來。據雷峰網所知,淘繫電商最後也不得不跟進了負評考核這件事。
這裡還可以說微創新,抖音直播帶貨為了提升互動率,還設置了福袋。
這種發給直播觀眾小禮物的玩法並非抖音原創,但之前其他平台的商家主播往往是說過就過去了,履約率相當低。但抖音卻把這種動作產品化,甚至會要求主播先把禮物入倉,不讓對方有欺騙觀眾的機會。
以至於,當時抖音上面很多粉絲每天都盯著福袋,就是盼著主播商家發禮物。
有一段時間,網路上千元小米手機,五菱宏光Mini賣斷貨了,背後哄搶的買家其實就是主播群。這兩種禮物類型都是乍聽高級,實際價格不貴的東西,太適合當直播禮物了。
一位在傳統電商工作過的位元組員工告訴雷峰網:「老巨頭們5-10年走完的路,抖音電商不到兩年就走完了」。
而且,這段時間大家也意識到,抖音電商的邏輯必須轉換。
儘管抖音電商在大方向上選擇了兩條道一起走的路線,但事實上,抖音電商早期無論團隊或選品都更接近阿里。因為本質上來說,抖音也是一個販賣流量的公司,流量電商階段是難以避免的過程。
這種流量電商的典型特徵是“貨架式賣東西”,怎麼理解?廠商透過龐大流量,把許多商品直接端上貨架,擺在用戶眼前,然後讓用戶依照自己的需求挑選。
這也是人類思維裡最經典,最習以為常的商業模式。對於這個邏輯,我們三個字概括就是「人找貨」。
同時,這種模式也注定了,早期抖音電商要更偏向品牌廠商。
因為只有品牌廠商更出得起廣告費。
這裡還有一個把抖音電器埋下很大隱憂的社會背景邏輯──品牌廠商出得起錢是一回事,那他們為什麼願意付錢?
一位電商產業的深耕者為雷峰網做了分析:
我國的電商產業是從上個世紀末,一窮二白物質匱乏的社會環境下發展起來的,當時的人有錢也未必能夠買得到自己需要的東西,尤其內地情況更是如此。這就導致「通路」這項分工鏈條話語權很重,甚至有些品牌方就是抱著通路大腿發展起來的。
人們已經習以為常,覺得通路方就該賺那麼多錢。品牌方普遍能夠接受如此大的通路成本。
但是這種情況在一些已開發國家正好相反,品牌方發展起來的時候,電商還不知道在哪呢,他們不願意給通路方分太多利潤。比較典型的就是,美國的DTC品牌是直接連結用戶,亞馬遜80%的營收來自於自營。
亞馬遜在世界範圍內之所以是推薦引擎的先驅,就是為了實現「貨找人」。
從這個角度而言,抖音電商身為通路商要獲得更大成長空間,自己掌握商品控制權是一條可行之路。
那麼,抖音怎麼掌控商品管制權呢?
抖音自己做商品是不切實際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做白牌。這裡的白牌並一定指山寨貨,而是相對於品牌商品而言的,許多小廠商生產的沒有太多品牌溢價的產品。這種商品最大的好處就是便宜,大廠可以控制定價權,拼多多就是靠這個崛起的。
但是這種商品最大壞處也是便宜,中國沿海百萬小廠小作坊每年生產無數白牌商品,競爭早已經白熱化。筆者曾經在天津一個以地毯聞名的小鎮生活過,當地地毯出口銷售一度佔全國四成,電商崛起後比例一直在下降。兩位銷售者曾經這樣說過,他們都是兩三代人做地毯,現在低價已經低到讓無可讓,每一點利潤都是一毛錢一毛錢摳下來的。
2021年5月,魏雯雯被任命為抖音電商總裁,向康澤宇報告。
魏雯雯曾經在百度、58工作,2017年加入字節,在內部的評價是硬氣能幹。
魏雯雯的想法是,抖音電商與其他電商最大的差別是— 「抖音電商把商品內容化了」。
他們可以透過推薦演算法,生態運營刺激用戶興趣,對用戶進行種草(種草:讓用戶產生好感,即便現在不夠買,以後需要也作為首選),甚至於促進用戶下單或複購。
這不由得讓人想起電影《華爾街之狼》裡面,李奧納多讓員工賣一支筆給自己,以此教導下屬要賣掉東西,先讓用戶產生需求的情節。
抖音電商在從“人找貨”這個邏輯轉向“貨找人”,這一轉變大大降低了對品牌方的依靠,白牌商品在抖音電商中的比重越來越大。
從2020年中到2021年底,整整18個月時間,抖音電商團隊向死而生,完成了超級進化。
康澤宇帶領抖音電商團隊發展到近萬人,整體GMV超過兆。
要知道這18個月裡,阿里、拼多多的GMV都沒有下降,也就是說他們的基本盤並沒有動搖。
抖音電商在夾縫中發展的過程中,吃得主要還是中國消費市場的大盤增量。這裡可以講一個細節,單從零售通路來看,那一年抖音貢獻了80%的增量,其他所有平台淘寶、天貓、拼多多、京東、快手等等共分剩下的20%。
在中國電商市場大盤中,抖音電商笑瞇瞇地夾走了那塊最大的肥肉。
06 後記
最後再復盤下,位元組做對了哪些事情,最後實現了抖音電商的大逆襲。
第一,堅持積累。位元組在大手筆做抖音電商之前,已經有了6年小投入試錯,他不斷建立團隊、選拔人才、累積認知,最終在2020年戰略窗口期時,保持手裡有牌可打;
第二,隱忍蟄伏。在有把握一戰之前,字節始終沒有暴露野心,甚至會誤導對手,這讓他們少了很多壓力,也能夠更從容的從巨頭挖人、學東西。
第三,做好平衡。內部博弈其實不是壞事,做好了就是人人有求戰之心,做壞了就是資源內耗。大公司的創新業務,往往受困於此。
第四,摸著敵人過河。位元組的決策者習慣性把位元組與賽道內最強的敵人對標,目的不是為了攀比而是學習。位元組招募第一線大量來自對方的員工,帶來的經驗讓位元組少走很多彎路。
第五,大力出奇蹟。這也是位元組最擅長的。
然後,故事還沒結束。
抖音電商已經看上新的東西了。
恰似猛虎臥荒丘,野望仍在。(雷峰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