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香港金管局總裁余偉文：不斷擴大朋友圈 為香港國際金融中心未來開闢新空間

1993年4月1日，香港金管局正式成立，今年剛好是其成立30周年。 近期證券時報記者專訪了香港金管局總裁余偉文，他向記者憶起香港金管局成立之初，連一個像樣的辦公室也沒有，同事要在不同地方工作，直到1993年左右，香港金管局才「合體」搬到花園道3號，再至2003年搬進國金二期寫字樓後，才有一個長久的“家”。

這個被余偉文稱之為「家」的地方，給他留下了太多驚心動魄又或是溫馨瑣碎的回憶。 1998年金融大鱷企圖做空港元、2008年“雷曼爆雷”，還有1996年紐約辦公室開幕之日，同事們如何趕在香港財政司司長來剪綵前數小時驚險地安排傢俱送齊。

“30年來我們作戰無數，曾為如何加強貨幣金融穩定和發展金融市場，進行過多次嚴肅討論甚至是唇槍舌劍，經歷過驚心動魄的'大仗'、有驚無險的'蝦碌'（小場面）。 對於一家機構來說，三十正是好年華，在經歷過金融危機的日子，讓我們更有底氣和見識去應對未來的挑戰，維持香港貨幣金融穩定。 我們保持一顆年輕的心，在金融發展上保持活力和好奇，迎接及開拓多個金融新領域，保持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的競爭力。 “余偉文表示。

香港經濟韌性十足 金融及貨幣維持穩定

9月21日，美聯儲公佈維持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於5.25~5.5厘，並強調往後的議息決定將取決於最新經濟數據及過去一年多持續加息對經濟活動的影響。 故美國加息週期是否完結仍有待確定，而高息環境應會維持一段時間。

美國加息週期，港美息差擴大，套息交易帶動資金從港元流向美元，港元多次觸及7.85弱方兌換保證水準，香港銀行體系總結餘減少至450億港元，因此市場傳言資金正在加速撤離香港。

余偉文向記者解釋，影響港元利率的因素，主要分為兩類：一是美國貨幣政策，二是本地因素。 在聯繫匯率制度下，港元拆息趨向美元利率，同時亦受本地供需影響，美國去年3月進入加息週期，至今已加息共525個基點。 隨著美國持續加息，港元拆息在聯匯制度的有效運作下逐步跟隨美息上升。 值得注意的是，與2015年至2018年的上一個美國加息週期相比，美國今輪加息的速度和幅度來的更急更猛。 因此，港元隔夜銀行同業拆息的波動以至整體港元利率上升幅度較大，都是預期之內。

隨著港元拆息上升，目前香港多間銀行已經上調存貸利率，包括最優惠貸款利率及按揭貸款的鎖息上限。 總體而言，當銀行總結餘較低時，港元利率對流動性狀況及美元利率變動更為敏感。 需要指出的是，流出港元體系的資金可能被兌換成其他貨幣（如美元），並繼續留在香港金融體系。 事實上，香港銀行體系存款總額保持平穩，說明資金流出港元體系並不一定代表資金撤離香港。

而在過去幾年，香港的確經歷了不少挑戰，包括中美關係緊張、新冠疫情暴發、經濟下滑等，多個內外負面因素夾擊香港，整體金融形勢複雜多變。 香港外匯基金在2022年度投資虧損2024億港元，成為近半個世紀以來唯一一個股市、債券和以美元計價的匯市都取得負回報的年份，隨著環球宏觀經濟的改善，香港外匯基金在2023年上半年凈賺超過1000億港元。

今年3月美國矽谷銀行突然倒閉令美國金融界陷入恐慌，也曾經讓外界對香港銀行業的防震能力產生了疑慮。

余偉文指出，香港銀行體系非常穩健，並沒有受到事件影響，資本及流動性均非常充裕。 截至2023年6月底，香港本地銀行的綜合總資本充足比率為21%，遠高於國際最低要求的8%; 2023年第二季度，大型銀行的平均流動性覆蓋比率為169.8%，也遠高於法定最低要求的100%; 特定分類貸款比率由2023年3月底的1.45%上升至2023年6月的1.5%，香港銀行業的整體資產品質保持在健康水準。

“香港金管局多年來在金融及銀行體系建立了強大的緩衝和抗震能力，香港外匯儲備規模龐大，高達4200多億美元，相當於香港貨幣基礎約1.8倍，是香港貨幣穩定的堅實後盾。” 採訪過程中，余偉文對這些數位如數家珍，令人印象深刻。

在余偉文看來，香港金融業的發展，需要不斷擴大朋友圈，發掘更多的市場機會，從而為香港國際金融中心未來發展開闢新的市場空間。

內聯外通強化香港橋樑角色

余偉文告訴記者，今年2月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李家超率領商貿代表團訪問中東，掀起了香港和中東地區對加強兩地經貿往來的濃厚興趣。 作為跟進行動之一，香港金管局今年已經出訪阿聯酋和沙烏地阿拉伯，加強與當地金融監管部門、主權基金、金融機構、家族辦公室和當地企業的聯繫，為金融領域長期合作創造更多的機會，打下堅固基礎。

採訪中，余偉文稱自香港全面通關以來，香港金管局主動出擊推廣香港金融服務。 目前與阿聯酋央行成立了「雙邊工作小組」 ，就兩地市場互聯互通、央行數位貨幣、金融基建、央行數碼化、虛擬資產發展及監管等議題進行了更深入的溝通交流。 雙方亦簽訂諒解備忘錄，促進金融創新方面的共同討論。

“我們還計劃訪問東南亞，主要目標會見當地的中央銀行及主要機構投資者，進一步為香港金融業開拓商機。 今年恰逢香港金管局成立30周年，11月初我們會舉辦國際金融領袖投資峰會，11月底我們將與國際清算銀行合辦高級別會議，慶祝其亞太區代表辦事處在港成立25周年，也是我們30周年活動的壓軸戲，目前正在緊鑼密鼓籌備這兩場大型會議，所以今年的日程排的非常滿。 “余偉文笑言。

余偉文告訴記者，接下來也有對內地的訪問安排，了解內地金融行業支援、配合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最新動態，更好地發揮香港金融機構的積極性和市場力量，推動香港內地金融互聯互通和粵港澳大灣區合作。

香港憑藉其國際金融中心和背靠內地的獨特優勢，承擔連接內地和全球的橋樑角色。 余偉文告訴記者，香港金管局一直致力於推動香港與內地的金融合作，推出並優化多項互聯互通機制，一方面助力內地金融市場高水準雙向開放，另一方面為香港的金融業界帶來更多機遇。

比如債券通「北向通」自2017年開通以來備受市場歡迎，2023年首7個月，「北向通」日均交易額達387.8億元人民幣，較去年同期增長約23%; 同期，境外投資者在中國銀行間債券市場的交易有約七成是經債券通進行的。

繼「北向通」的成功經驗，「南向通」於2021年開通，為內地機構投資者提供便捷、高效及安全的管道，多元化配置境外債券資產，也為香港點心債市場帶來新的發展機遇。

跨境理財通於2021年10月正式落地，首次把互聯互通機制擴展至個人投資者領域。 截至2023年7月底，已有24家香港合資格銀行聯同內地合作銀行提供“跨境理財通”服務，共有57000多名個人投資者參與“跨境理財通”，完成27000多筆跨境匯款，總值超過54億元人民幣。

此外，“北向互換通”於今年5月成功啟動，為債券投資者提供便利渠道，通過香港和內地基礎設施機構的連接，進入在岸利率互換市場，方便持有內地債券的國際投資者管理利率風險。

上月，香港金管局宣佈新增9家金融機構作為債券通「南向通」做市商，指定做市商由13家增至22家，進一步提高二級市場流動性，併為投資者提供更多元化的選擇。

余偉文稱，接下來還將與內地監管部門共同推動互聯互通優化和擴容工作，進一步強化香港的橋樑角色。 比如，研究推出更多元化的風險管理工具，如離岸國債期貨，以及研究推出更多債券市場常見的流動性管理安排，有助境外投資者盤活北向通下的在岸債券持倉; 儘快落實跨境理財通優化措施，例如擴大可投資範圍、逐步增加參與機構、優化銷售宣傳安排等。

為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深化內地與香港合作水準，促進粵港澳大灣區互聯互通，並提升跨境零售支付服務便利化水準，余偉文表示，“我們與人民銀行數字貨幣研究所展開數字人民幣跨境零售支付合作，在香港進行數字人民幣用作跨境零售支付的測試，以提升跨境支付服務效率和使用者體驗，未來可以為跨境消費提供多一個安全、便捷和創新的選項”。

三方面加強香港離岸人民幣中心功能

自2004年推出個人人民幣銀行業務以來，香港一直是內地金融領域對外開放可靠的「試驗場」，多項具有突破性的在港先行先試舉措包括：2007年首次發行點心債; 2009年完成首宗人民幣跨境貿易結算; 2011年推出人民幣合格境外機構投資者計劃（RQFII）進一步讓國際投資者進入內地資本市場，以及“股票通”、“債券通”和“跨境理財通”等。

在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中，香港一直扮演獨特且無可取代的角色。 “這主要得力於中央政府的大力支援，市場人士的積极參與，以及香港離岸人民幣生態圈的競爭力。” 余偉文說。

余偉文向記者表示，助力國家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是香港金管局的一個工作重點。 過去20年香港的離岸人民幣業務穩步發展。 現時擁有全球規模最大的離岸人民幣資金池，國際領先的人民幣結算能力，和成熟的離岸人民幣生態圈。

數據顯示，目前香港銀行體系人民幣存款（包括存款證餘額）有近1萬億元人民幣，全球人民幣支付約70%經香港處理，人民幣即時支付結算系統的日均交易額約1.7萬億元人民幣，2022年全年經香港銀行處理的貿易結算額超過9萬億元人民幣，而香港的人民幣外匯交易平均每天成交近2000億美元。

為進一步發展香港作為離岸人民幣中心的功能，余偉文稱接下來還將從三個方面加強：一是增加人民幣流動性，去年擴大了與人民銀行的貨幣互換安排至8000億元人民幣，優化面向香港銀行的流動資金安排，包括擴大資金額度，延長運作時間和降低回購利率; 二是推動人民幣產品發展。 比如在股票市場方面，港幣-人民幣雙櫃檯模式及雙櫃檯莊家機制自今年6月推出以來運作順暢，對推動人民幣股票在港發行與交易產生積極作用; 三是優化人民幣金融基建。 全面推進香港債務工具結算系統（CMU）升級擴容，推動其發展成為亞洲主要的國際中央證券託管平臺（ICSD）。 落實與上海清算所的雙向自動化對接，提升跨境結算效率。 引進更多市場化的措施和安排，更好地從結算、託管、流動性管理等方面便利發行人和投資人參與香港債券市場，配合內地債券市場的雙向開放以及人民幣國際化的進程。

“我們期待通過優化相關政策，為市場注入新的發展動能。 香港金融業根基深厚，只要我們能夠認清、保持優勢所在，廣交朋友，揚長補短，國際金融中心的金字招牌自然會更顯光采。 “余偉文說。（證券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