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選落下帷幕，馬克龍成為20年來首位成功連任的法國總統。
馬克龍雖然贏得了法國總統大選，如願連任。但是他的勝利並不光彩。6月份的國民議會選舉，他仍然將會面對極左、極右兩大政治力量的強勁挑戰。此外，馬克龍在第二個任期可能比首個任期面臨更多的麻煩。
法國的幾次大選，投票率越來越低。2007年投票率為74%，2012年為71%，2017年為69%。本次大選的投票率，是歷史上最低的。第一輪投票率只有65%，第二輪投票率只有63%。在第一輪投票中，真正支持馬克龍的人數僅僅佔全體選民數量的18%；第二輪投票中，真正支持馬克龍的人數僅僅佔全體選民數量的37%。換句話說，馬克龍當選的合法性是非常低的。今天的法國社會是非常撕裂的，民眾找不到一個他們認為理想的人選，很多人用棄權的方式表達抗議，這意味著馬克龍將在法國面臨“高度的不信任”。
當前，世紀疫情和俄烏衝突加劇歐洲動盪，歐洲一體化迎來關鍵節點；法國內部，以勒龐為首的民粹主義政黨勢力不容小覷，左翼社會黨和中右共和黨長期主導的法國政黨格局面臨巨大挑戰；中歐合作恰逢歷史性窗口，中法、中歐關係能否連貫穩定，也引起廣泛關切。
這回贏得“有驚無險”的馬克龍，在未來五年會帶給世界一個怎樣的法國？
面對“後疫情時代”和“大國競爭時代”，歐洲戰略焦慮日益加深。一方面，俄烏衝突進一步刺激歐洲地緣政治“覺醒”，迫使歐洲重新思考安全秩序問題；另一方面，為避免落入美國為歐洲“量身打造”的安全、能源陷阱，歐洲戰略自主亟需取得實質性推進。
4月24日勝選後，馬克龍承諾未來五年將建設“更獨立的法國”和“更強大的歐洲”，這一施政理念迅速得到多方肯定：歐盟委員會主席及瑞典、羅馬尼亞、芬蘭、荷蘭、希臘等國領導人在選舉結果出爐半小時內發來祝賀；英國首相約翰遜承諾將與馬克龍合作，共同解決“對兩國和世界都重要的問題”；德國財政部長林德納直言，“歐洲是這次法國總統選舉的最大贏家”。
與競選對手勒龐強調民族主義、法國優先不同，馬克龍是歐洲一體化的堅定支持者。在新任期內，馬克龍有望繼續堅持歐洲戰略自主，推進“歐洲戰略主權”建設，具體做法包括增強能源自主、加強歐洲軍事力量、強化歐洲技術主權、推動歐盟大力發展數字經濟、創新歐洲脫碳的經濟解決方案等。
法國今年上半年擔任歐盟理事會輪值主席國，提出“復甦、主權、歸屬”三項重點議程。這說明馬克龍掌舵的法國期望推動建設一個更加團結、擁有更多主權的歐洲，一個基於共同原則和價值觀同時富有多樣性的歐洲，一個經濟復甦、生態及數字轉型進程不斷加快的歐洲。為實現目標，馬克龍至少劃定了以下幾條路線：
一是法國要重新審視其國際地位與挑戰機遇，在推進歐洲戰略自主的同時，提升本國作為獨立國家對國際事務的影響力。
二是推動歐洲獨立防務建設，減少歐盟成員國在安全領域對美國和北約的依賴。法國乃至歐洲要扮演國際權力格局的平衡者，避免在世界格局中被邊緣化。
三是強化法德“雙引擎”對歐洲戰略自主的推動作用。通過法德兩國校準方向，提供動力，確保盡可能多的歐盟成員國遵循歐盟路線，避免產生可能誘發強大離心力的利益集團。
馬克龍政府有關主張若能在內外壓力下切實落定，勢必給歐洲一體化進程帶來利好，為世界注入更多穩定性。
馬克龍的麻煩將在之後兩個月
馬克龍能成功當選，有兩個因素是不可忽視的。一個是客觀因素，俄烏戰爭爆發之後，整個歐洲都在反對普京。在這個浪潮之下，對普京的謾罵已經成為了一種“政治正確”。勒龐曾經與普京保持非常密切的關係。民粹政黨支持普京這種現像其實在整個西方世界很普遍，法國的左翼侯選人梅郎雄、另一位右翼候選人澤穆爾都是普京的粉絲。
另一個是主觀因素，馬克龍在競選中，抓住了勒龐的弱點不斷對她進行質問，迫使勒龐採取守勢。第一輪選舉之後，馬克龍指責勒龐競選綱領的不連貫性，主要針對她的一些提議的極端性質——例如在公共場所完全禁止戴穆斯林頭巾，以及她對俄羅斯財政支持的“依賴”。為了吸引左翼選民，他還及時調整了自己的政綱：可能會將領取養老金的年齡從62歲提高到65歲，更重要的是，他接受了通過政府計劃來降低碳排放的理念。
不過，也許兩個月之後的國民議會選舉，馬克龍就不是那麼幸運了。目前戰爭爆發僅過去兩個月，戰爭導致的各種社會問題還沒有爆發。德國這樣的國家比較依賴俄羅斯的能源，法國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性相對較低。因此目前“政治正確”依然佔據主導地位。但是也許到了六月份，情況會大為不同。
戰爭將會導致歐美國家面臨更加嚴峻的通貨膨脹，烏克蘭的難民將會更進一步湧進歐洲國家，北約國家內部對待俄羅斯的態度將會發生分裂。到了那個時候，法國民眾的心態就可能會發生逆轉。換句話說，馬克龍這次能贏得選舉，是因為他比較幸運，畢竟戰爭剛剛爆發，法國民眾還沒有體會到戰爭帶來的苦楚。這很像2003年小布什剛剛攻打伊拉克的時候，也是得到了民眾的支持，但後來打得一塌糊塗，民眾就紛紛抗議了。
從法國國民議會選舉規則的視角來看，法國採取的是小選區製。這種制度有利於主流政黨。在2017年的國民議會選舉中，馬克龍和其友黨雖然僅僅獲得30%的選票，但是他獲得的議席卻可以達到將近2/3的數量，而勒龐僅僅獲得8個議席。幾年前，法國將國民議會的選舉時間改為與總統選舉同一年舉行，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防止總統和總理出自於兩個黨派，有利於提高政府的效率。不過，由於現在處於戰爭時期，也許兩個月之後，情況就會發生較大變化。馬克龍面臨的形勢依然不容樂觀。
勒龐和澤穆爾都曾表示，他們有可能會在6月的國民議會選舉前組成聯盟，儘管誰來主導這一聯盟還存在不確定性。澤穆爾呼籲團結，稱“如果沒有工人和愛國資產階級、老人和年輕人、法國偏遠角落和大城市、所有希望生活在法國的人與人之間的團結，他就不可能取得勝利。”勒龐的侄女馬雷夏爾（Marion Marechal）也會加入這一聯盟。他們都有強烈的反移民傾向，主張社會保守運動。如果在6月的議會選舉中有任何一個反對黨勝出，馬克龍將不得不任命一位來自該黨的總理，屆時他的權力將被大大削弱。
左翼的領導人也在組建聯盟，梅朗雄甚至宣布了成為總理的雄心。而法國共產黨領導人希望一個團結的左翼控制議會，以應對“我們民主的嚴重威脅”。此外，也不排除會出現左右兩黨團結起來共同挑戰馬克龍的局面，這種情況曾經發生在意大利和以色列的議會選舉。
梅郎雄和勒龐雖然分屬左右兩派，但是他們的政綱有很多相似之處，而且都是普京的支持者，未來求同存異謀求聯合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雖然這次總統大選之前，梅郎雄呼籲“不要投給極右翼”，但是未來他或許會發現與勒龐之間的共同利益要大於和馬克龍之間的共同利益。
馬克龍的第二個任期可能會比第一個任期更加動盪。他承諾在他的第二個任期內採取一種新的、更集體的執政方式。他表示，自己希望回應那些並不支持他的選民的擔憂。他發誓要做一個“善良和尊重”的總統。不過，這種承諾究竟有多大的可信度，以及馬克龍是否有能力兌現，其實都是問題。在2018-2019年的“黃背心”抗議活動之後，我們就听到他做出過這樣的承諾。他無法擺脫作為富人總統的特徵，在馬克龍的第一個任期內，億萬富翁的財富總額翻了一番，達到了GDP的17%，而法國億萬富翁近80%的財富是繼承來的——屬於世界最高水平。馬克龍很難對這些人動刀。
對於勒龐來說，她最近三次大選之後，每次都宣稱對結果“非常滿意”。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極右力量上升的趨勢。勒龐本人肯定反對“極右”這個標籤，她將自己定位為愛國主義者、民族主義者。勒龐還善於設法贏得左派的支持，因為左派和右派認為自己都是這個政治體系的受害者。左派認為自己在財產上不安全，右派認為自己的人身不安全。這次選舉顯示出，原有的左右翼對抗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文明的衝突，一邊是民族主義者和民粹主義者，另一邊是全球主義者和自由主義者。
此外，勒龐還軟化了自己的立場，表現出了更溫和的一面。她表現得非常務實，並沒有突出她最極端的想法。有專家表示，這一戰略旨在讓國民聯盟更可信，更受社會尊重。勒龐意識到經濟是大多數人關心的問題。此外，澤穆爾似乎更有挑釁性和破壞性，他成功地取代了勒龐的部分選民基礎，而勒龐則贏得了傳統上屬於共和黨主流的中右翼支持者。巴黎政治學院一位政治學家表示：“目前的形勢證明了法國社會的脆弱性。”雖然馬克龍總體上獲勝，但勒龐在法國一些地區以及年輕人和工人階級中領先。
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勒龐竟然把自己說成是戴高樂主義的真正繼承人。這似乎顯得比較荒謬。但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原來的中右翼政黨現在已經衰落不堪，沒有出色的競選綱領，以至於幾乎要被民眾遺忘了。勒龐似乎要顯示出更加維護法國國家利益的形象，這一點與戴高樂本人很像。此外，戴高樂時期的法國是一個團結的、單一種族的、信奉基督教的法國，而今天法國似乎要成為“它原來的殖民地的殖民地”。
金融時報最近發表了一篇文章，認為法國可以效仿德國那種左右共治的局面，以實現政治和解。例如，在去年的德國選舉中，左、右兩派都不佔絕對優勢，但是德國卻出現了一個左翼的社會民主黨、綠黨以及右翼的自由民主黨聯合執政的政府。
然而，法國恐怕和德國有很大不同，法國更像是意大利那種情況。德國的政治極化不像法國這麼嚴重，而且德國在法律上對激進主義政黨有很多限制，因此它們的勢頭並不強勁。再加上默克爾17年的政績，使得主流政黨依然可以延續政治信任。但是無論如何，中右翼政黨在歐洲的衰落是大勢所趨。
最後，從年齡的角度上看，未來法國政治轉向極右也許是不可避免的。民意調查公司益普索的一項調查發現，梅朗雄得到了18至34歲人群的歡迎，勒龐的支持者主要是35至59歲的選民，而馬克龍在60歲及以上的選民中領先。長期居高不下的青年失業率讓法國年輕人越來越看不到希望。
就目前而言，法蘭西第五共和國的合法性已經到了極限，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超過1/3的選民的支持。2027年也許是法國政治出現重大轉變的時刻。極化政治將會成為法國的主要特徵，極右政黨可能遲早會上台。俄烏戰爭導致的各種社會問題，將會成為這種趨勢的催化劑。